1706226848
1706226849
罗氏痛恨于徐世昌,至借徐世昌本家徐枋之平生以刺之。则谱之现实意义亦昭昭明矣!
1706226850
1706226851
惟于复辟一事,终未放弃。遂有归国奔走之决定。先则嘱咐静安于国内物识居处,继则整理京都藏书,装箱付邮。此外,其亟亟于两谱之刊行,亦不无“投石问路”之意耶?沈乙庵不谙其用心,乃称其“急促无从容”,罗氏得知,惟“哑子食黄连”而已!
1706226852
1706226853
然《徐俟斋先生年谱》面世尚未及一载,罗氏对谱主之观点即大为改变。致静安书有云:
1706226854
1706226855
冬寒。现改订俟斋谱,又复读《居易堂集》,觉俟斋自守甚隘,可谓绝人逃生,而仍修身以望远人,仍不合于今日之杨朱派。是使俟斋而生今日,仍苦热肠而不容于今之世,何况弟乎?[41]
1706226856
1706226857
昔被誉为当世伯夷之俟斋,敬其清也;今则取司马光《疑孟》之说,以俟斋亦如伯夷,乃一“自守甚隘”之人!其时世变孔亟,而罗氏竟亦摇身一变,成为梁任公“以今日之我,难昔日之我”之追随者耶?罗氏当日之心境,或仅王静安能体会之耳!
1706226858
1706226859
罗氏文孙继祖《蜉寄留痕》有云:
1706226860
1706226861
当祖父未离开日本之前,写了两本书,一是《万年少先生年谱》,一是《徐俟斋先生年谱》,到今天,我才领悟到这两本书等于是他回国的一个信号,声明虽已回国了,还是不能“同流合污”,而决意要景行万、徐两位先贤,这就无异声明他要以“遗老”终其身,不受民国一丝一粟。[42]
1706226862
1706226863
罗氏回国后,“以‘遗老’终其身,不受民国一丝一粟”。此事的确做到了!惟“决意要景行万、徐两位先贤”一事,或确曾有此心愿,然观其回国后之行径,则与万年少、徐俟斋当年隐于山林、不问尘世间事者,终不免“渐行渐远”!盖罗氏归意已决后,尝于1918年底致王静安书云:
1706226864
1706226865
明年归来,亦无以自遣,拟至梁格庄买地,并将筑慈晖堂以祀先祖妣先妣,并设法筹备义田事。若更有暇日,欲修北京顾亭林祠及灵岩涧上徐枋先生祠。此数事者,皆返国后大志愿也。此事方在胚胎,不欲与他人言,但为公言之。幸勿为人道及也。[43]
1706226866
1706226867
此书后有罗继祖按语云:
1706226868
1706226869
公自述归国后志愿:一,买地梁格庄;二,筑慈晖堂祀祖妣与妣;三,筹备义田,修灵岩湖上徐俟斋祠,后皆未成。
1706226870
1706226871
梁格庄位于河北易县,有光绪皇帝爱新觉罗载湉之崇陵在焉。罗继祖尝忆述罗氏初意于易县、沫水间卜宅,以其地傍先帝山陵,且去洹洛一带较近,便于访古。
1706226872
1706226873
后虽卜宅事不果,然亦于1919年冬专程往谒崇陵[44],北京顾亭林祠亦尝一游。至修灵岩涧上徐俟斋祠,则诚如前文所记,罗氏早已视俟斋为“不容于今之世”,又何必多此一举?
1706226874
1706226875
罗氏返国后,先居沪上长乐里,遣嫁其女与静安之子。旋即北上天津英租界赁宅,作久居之计。然则何以舍上海至繁华之长乐里而就天津之英租界?上海固当日清遗老聚居之地,惟距离其时政治中心所在之北京,距离较远。住京或恐有招摇之嫌,天津则俗所谓“天子脚下”,进可攻,退可守。凡此种种,料必在罗氏运筹帷幄之中。
1706226876
1706226877
及自沪抵津,始发现赁居宅,“地僻宽朗,惟道路不佳,雨时不能出门”,惟有以“避世之人,却无所嫌也”自慰。[45]
1706226878
1706226879
然罗氏实一热衷世事者。观其一生,栖栖遑遑,居上海时如是,作客京都时亦如是,此其性格所使然。故定居天津之明秋,遂有主导救济居京旗人之活动。罗继祖尝叙此事之始末颇详:
1706226880
1706226881
秋,柯凤荪抵津,与先生议鸠资二三千元办京旗东(冬)账,以京旗鼎革后无以资生,死亡枕藉,当道复不加顾恤也。先生以为此但可缓须臾之死,所裨至微。不如宽筹款项,办一京旗生计维持会。凤荪韪之,而虑巨款难集。先生检所藏书画金石刻数百种,托秀水金颂清兴祥于京师江西会馆开“雪堂金石书画京旗义卖义赈即卖会”,三日间,得资二万元以为倡。以万八千元为会中基金,二千元赈豫灾。复至沪广募义金,先后共收十三万元。乃于十月望放急账,推及遵易东西两陵,并于京师设文课以恤士流,设工厂二所以收少年子弟。[46]
1706226882
1706226883
先是,民国六年(1917),时尚居京都之罗氏闻国内“畿辅水灾奇重”,因“斥所藏珍玩数十种,得二万金,益以鬵字及劝募得金若干万,归国赈灾恤民,并视察故国地方策画中兴,知其时机未至,复东渡”。[47]今事隔数载,乃有关注京旗生计之行动,岂罗氏辈或以“策画中兴”之时机已至耶?
1706226884
1706226885
不管如何,“京旗生计维持会”成立后二载冬,值溥仪大婚,《年谱》记云:
1706226886
1706226887
海内诸遗臣入贺。先生与焉。召对,令遇事上陈。赏“贞心古松”匾额,先生感激殊遇,自号“贞松”,或署“贞松老人”。[48]
1706226888
1706226889
罗氏时年五十七岁,终宿愿得偿,自与其回国前所辑刊之《徐俟斋先生年谱》《万年少先生年谱》两书,以及定居天津后赈济京师旗人之种种活动,有密切关系。盖著书立说,与领导社会活动,自古即士人自我宣传之惯用伎俩。就罗氏而言,此二者亦其本人对逊清忠诚之至佳自我表述也。
1706226890
1706226891
罗氏晚年撰《集蓼编》[49],忆述当年侨居日本京都净土寺自筑寓庐,颜之曰“殷礼在斯堂”。自号商遗,又另筑一小楼,“敬储(大清)列圣宸翰”,曰宸翰楼。得前文所及之梁鼎芬为题额,额今尚存。[50]楼中最宝爱者,则清圣祖康熙皇帝御书“云窗”二字,制成横额张书斋中。罗氏“晨夕瞻对,坐起其下者七八年”。两谱之撰,即在被供为神明之康熙御书俯视之下完成。
1706226892
1706226893
然自罗氏至景仰之万寿祺、徐枋二人观之,康熙者,不亦一蛮夷之酋长而已!罗氏之谱万、徐,终乏理解与同情,事亦一历史之反讽而已。信乎立言之难也!
1706226894
1706226895
2017年7月13日定稿于北加州兰亭渡停云阁
1706226896
1706226897
注释:
[
上一页 ]
[ :1.706226848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