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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见我好居舟中,不知舟中可以养生,饮食由己,应酬绝少,无冰炭攻心之事。予赋命奇穷,然晚岁清福,延年益算之道,或出于此。不然常居城市,终日醺醺,既醉之后,淫念随作,水竭火炎,岂能久于世哉?[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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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修终年五十四岁,不过中寿而已。牧斋于其因酒色伤身事,当知之甚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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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牧斋晚年编《列朝诗集》,并为所选作者,各撰小传,于并世诗人中之醇酒美人者,多不讳言其事。兹略举例证三、五,以明牧斋平生酒侣,亦有见于其诗作之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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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秀才胤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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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骥,字闲孟,嘉定人。……因[李]长蘅(流芳)以交于余。……数踏省门,不见收,益纵酒自放。久之得酒病,不复能沾唇。注视杯斝,呜咂而已。竟以此不起。[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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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提学嘉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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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宾,字孔昭,江阴人。……孔昭少起孤生,编蓬土室,糟糠不厌,纵酒长啸……既贵……歌筵酒席,呼卢纵博……登蓬莱阁,望医闾酹酒高歌……余为拣选[其诗],手录数十篇,自道谋刻之,未果而死。[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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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博上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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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桂,字孟郁,南海人。……留都旧京,宾朋翕集,户屦场咽,诗酒淋漓,所得俸钱尽付取酒;不给,则典衣丐贷,以相娱乐。酒间慷慨歌老骥伏枥之诗,至于涕下,盖其中有不自得者,而坐客莫能知也,亦竟用是以死。孟郁为诗赋……不自顾惜,稿成随手散去,常问其所就于余。[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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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待诏元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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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仪,字止生,归安人。……权臣恶之,勒还不许,蚤夜呼愤,纵酒而卒。……能知之者,惟高阳(孙承宗)与余。[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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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遗民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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鏳,字叔闻,金坛人。……屏居郭外,游于酒人,日沉饮自放而已。……一日,从里人饮,大醉,病卧三日,遂不起。……余游于氏父子间最久,而不知叔闻,……且叔闻或知余,而余不知叔闻,余之陋则已甚矣![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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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知县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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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鸣,字子声,一字伯固,黄冈人。……左官,不得志,饮酒近妇人而死。[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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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牧斋所撰传中记其同时人酒色之事,虽未尝寓劝人节欲养生之意。特以嗜酒好色之人,多能见酒色之事,直书而不为之讳。苟以牧斋与上述诸人相较,亦足稍见牧斋于酒色,究竟知所节制。其享上寿,殆非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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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牧斋同时人中亦有因学仙佛不得其法而几致命者。《列朝诗集小传》朱主事长春条所记,颇足令人发笑。兹迻录之,以为本节作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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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字大复,乌程人。万历癸未进士。……好仙学佛。大复罢官里居,修真炼形,以为登真度世,可立致也。累几案数十重,梯而登其上,反手跋足,如鸟之学飞,以求翀举,堕地重伤,慬而不死。苕上人争揶揄之。[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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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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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之作,盖起兴于读牧斋《跋〈酒经〉》一文。今既考述牧斋之饮酒风尚、所饮酒又有凡间与仙佛界者之别,以及牧斋对往因转世之信仰,乃知《跋〈酒经〉》一薄物小篇,实凝聚牧斋毕生对酒与仙佛之认知。《跋》中所涉诸典,既累见于文中所引用之诗文,故不再表。以下仅就考索中所见,略拈一二事,作进一步之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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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斋咏酒诸什,以体而言,则纪事与虚拟兼备。且往往于纪事之中,隐寓寄托,读其比较南北酒优劣诸什即可知。至其故设虚拟之词、发之于比兴者,当推其《采花酿酒歌》为上乘。至若纪事之作,足征牧斋饮酒风尚及其平生酒侣,其事多涉今世凡间之事;虚拟想象之章,则以其宗教之精神世界示人,事关仙佛,故设为往因托世之说,从而显示其今世立身之所在。凡此种种,皆于文中有所推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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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牧斋所咏之长安美酒,实世间荣华终极之象征;仙家所酿,饮之可使人长寿;乃至阿修罗佛采下之花酝于大海而成之“无酒”,此三者间,境界自有高下。盖一旦世间之荣华富贵不可得,则转而倚仙佛以自慰,此“古来不得意于世缘,因而自甘清净,以至于成仙得道者”[144]之谓也。若牧斋所认知者,似又稍异于此。就其相关之诗文以观之,牧斋盖已悟及“繁华有繁华之乐,寂寞有寂寞之乐”[145],二者之间,并无区别。故自牧斋视之,“若夫世乐可求,即享世间之乐;世乐必不可得,因寻世外之乐”。此牧斋洞达于世情者也。而此情又或出于不得已者,“寂寞有寂寞之乐”云者,殆亦自我宽慰之辞耳。其于世间繁华则曰:“我本爱官人,侍郎不为庳。我亦爱酒人,致酒每盈几。”[146]及长安之美酒不可得,牧斋则以同等之热诚,访仙家佛门酿酒之方,以制“天酒”,复遍告世人,彼实仙家之后人及名僧之托世。明乎此,乃知世之以牧斋热衷于仕宦者,皆只见其入世之一面,而忘乎其出世之一面。而“热衷”云云,实牧斋临事不苟、积极进取之态度,又岂可徒据之以诟病牧斋也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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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之论牧斋者亦多矣!诟詈之者,目之为背君无行之贰臣;颂美之者,称之为能赎前愆之复国领袖。皆就牧斋之出处行藏、政治操守之大者而立言。今兹取径,颇异前修,盖欲于日常细微之处,略窥其隐曲之情。惟以资料之搜集,旷日弥久,解读之功,遂未臻善。博雅方家,幸垂鉴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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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袁小修传其师李卓吾之生平,深致叹于李氏为人之“真有不可知者”,举例多至五六。[147]夫以小修得侍其师、亲炙其人,犹言知人之难有如是者,今又况复吾人仅得读牧斋之若干诗文于三百余载之后,其人之确可知与真不可知之间,相去又焉足以道里计?然则今之考述牧斋之酒缘与仙佛缘者,终不免浮光掠影之讥,亦可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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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牧斋饮酒纪事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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