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字猴:1.70622928e+09
1706229280
1706229281 君昔官司农,弭节芜江边。是时我卖卜,逃名隐市廛。故人倏相遇,执手情欢然。饮我以酒浆,和我以诗篇。更念旅食艰,分俸至万钱。……与君赋新诗,塞上他日传。岂直为升斗,区区乞人怜。
1706229282
1706229283 文之干谒当道,诗中累累及之。其他酬谢公卿诸作,有云“赠金累十镒,深衷犹未匮”[115],及“知我窭且贫,厚贶无吝颜”[116]等,皆见当日主政于清室之官吏而身为方文之衣食主者,除魏、宋外,尚繁有其人。而此辈之于方文,照拂备至。今略拈数例,以作说明。
1706229284
1706229285 《北游草》有《宋副宪玉叔见惠茧袍谢之》诗,叙宋琬兄弟先后赠夏袍之谊,而文以杜工部、白居易自况:
1706229286
1706229287
1706229288 杜公居夔州,客遗细织段。逡巡不敢受,恶其太美焕。白公居江州,客寄轻绒布。爱其朴而文,受之制重裤。我今居营州,故人为监司。惠我山茧袍,古色如松脂。既非织段华,又比轻绒贵。雅称山人服,服之有道气。忆昔润州城,与君兄弟居。衣我以莱葛,一着六年余。此茧亦莱产,视葛尤浑坚。愿言服无,奚止十余年。
1706229289
1706229290 同集另有《龚孝升总宪以古色轻绒褥见惠谢之》[117]诗述龚鼎孳(1616—1673)赠冬袍事。龚于清史为贰臣,时官都御史:
1706229291
1706229292 客路虚休夏,还山且过冬。只应拥败絮,曷敢借轻绒。佳贶意何厚,深辞惧不恭。南屏霜雪里,披此看岩松。
1706229293
1706229294 另有李世洽者,且至为方文置业养老。世洽邀文为幕宾而为文所婉拒,已见前文。《嵞山集》中赠世洽之篇什至多,惟《奉别李观察溉林先生》一首,最见二人交谊;诗且及为置产事:
1706229295
1706229296 二十年来江海游,交情谁似使君稠?曾于熙水分囷粟,又向彭城赠麦舟。黄爵有知犹解感,玄驹无力那能酬?南归定买青溪宅,怀溉名堂在上头。
1706229297
1706229298 所谓“南归定买青溪宅,怀溉名堂在上头”者,据《鲁游草》所收《李溉林副宪书来却寄》一诗,知世洽为文所构以“怀溉堂”为名之居停,乃在南京秦淮河畔之桃叶渡:
1706229299
1706229300 六年厚贶不知倦,千古高风莫可攀。昨岁分司淮泗路,云龙山前与我遇。又为谋构草堂资,因买一廛桃叶渡。草堂遂以怀溉名,没齿难忘使君情。
1706229301
1706229302 至文于清人入关后之二十五年间,以遗民之身橐笔游于大吏之门,自南而北,文酒之会,几无虚日。以诗纪其事者,检《嵞山》一集,俯拾即得。而为文诗结集撰序书跋题词者,如施闰章(1619—1683)、周亮工(1612—1672)、周体观、王泽弘、吴百朋等,皆文之友辈而顺、康间之显宦也。文不以仕隐殊途,与此辈游,既不见忌于当日,亦不避讳于后世。然则文于仕二姓一事,固未斤斤以忠义而绳墨之,力主各从其志而已。其戊戌年(顺治十五年[1658])诗所言至为明显:
1706229303
1706229304 诸子皆耆旧,亡何试礼闱。便应骧首去,未许卷怀归。辇下新朝服,山中老布衣。高鹏与低鷃,各自一行飞。[118]
1706229305
1706229306 四、结论
1706229307
1706229308 士人处明清易代之际,其去就问题,久为史家所注目。故当时官修私撰之史记,既立《殉难》《遗逸》《贰臣》之名目,亦别有《殷顽》与《从周》之专录;而传事论人,褒贬抑扬之间,胥以儒家忠义之大伦为依归。苟取此以衡度桐城方氏,则其族人《遗逸》与《贰臣》兼备,《殷顽》与《从周》同堂。即《殉难》一目,余英时对方以智之死节已有详考,则方族子弟,亦有其类焉。
1706229309
1706229310 夫以同一宗族之亲属子姓,其政治操守之差别悬殊乃至有如此者,则又不独方氏一门而已。本文所及与方氏有姻娅关系之张、姚二族,其子弟之仕隐殊途,亦有仿佛于方氏者焉。第一节述方孔炤之姊孟式所适之张秉文,于崇祯十二年(1639)防守济南时为清兵杀戮,则张族与满清,盖有血海家仇之恨存焉。秉文之子三人,皆高节不仕,史有明文。[119]然秉文之从弟秉贞(1608—1655)[120],本崇祯进士,入清后乃官至兵部尚书,与方孔炤之从弟拱乾,同为贰臣。另一族弟秉哲,亦成顺治十一年(1654)举人。[121]方孔炤之另一姊维仪,适姚孙棨,十七岁而寡。孙棨弟孙榘、孙棐,皆明之进士,亦已详前文。孙棐入清后不仕,八子之中,文然列贰臣,文烈、文燕皆应试出仕于顺治朝;其抗节不屈者,惟文鳌一人。[122]孙榘早卒,未及见明之亡。其子文熊,亦仕清。
1706229311
1706229312 清初阀阅之家,其子弟之仕隐殊途者,尚有太仓王氏一例。王氏自锡爵(1534—1610)官大学士于万历朝[123],子衡复以进士第二人及第。衡子时敏(1592—1680),文采早著,为画苑一代领袖,在崇祯朝官至太常寺少卿。故太仓王氏荣显于晚明,累世富厚,其事与桐城方氏略同。而易代之后,王门子弟之出处,亦与方族有相类似者。时敏与长子入清后归隐不出。[124]然次子揆于顺治十二年(1655)成进士,康熙十七年(1678)复应博学鸿词科;六子掞,亦于康熙九年(1670)成进士,官至文渊阁大学士。其余数子,撰、抃、摅、扶等,皆以诗名。虽未仕于新朝,然皆游食公卿大夫之门,其行实颇有类乎方文者。摅有《送藻儒弟还朝》长诗一首[125],为送其弟掞自太仓北上入京而作。篇末数韵,述王氏子弟仕隐殊途以及亲属之聚散无常之境况云:
1706229313
1706229314 君王宵旰缘何事?此际乞身良不易。膝下虽深负米情,江东且缓思莼计。独怜憔悴一衰翁,药里书签泪眼中。四海烽烟忧泛梗,三秋消息问来鸿。况今门阀虽无改,兄弟穷愁几人在?君念莱衣未得还,我嗟姜被空相待。雪里芦沟一骑飞,传柑时节望南归。东园烟树西田月,暂解朝簪共钓矶。
1706229315
1706229316 以上叙桐城方氏、张氏、姚氏及太仓王氏四族子弟于江山易代之际之行实,所依据者,仅有数之诗集、传记及地方志乘。然已足见明清之际,世家大族子弟间之政治态度与操守,彼此悬绝。乃知旧史中用以衡量之标准,仅适用于个人;而于一宗族整体之行实,固未有作全盘之论评。
1706229317
1706229318 然则一宗一族,于社稷沧桑之际,果亦有整体之抉择耶?乾隆间全祖望有记徐介与应撝谦(1615—1683)语,事涉遗民子弟应试于清室一问题,则似尝及之矣
1706229319
1706229320 吾辈不能永锢其子弟以世袭遗民也。然听之,则可矣。又从为之谋,则失矣。[126]
1706229321
1706229322 谢山此记,得钱宾四先生首揭于五十余年之前。[127]其时正值外寇入侵、国命垂危之际,钱先生目击心会,深有慨于清初遗民处境之艰危,故复之设论曰:
1706229323
1706229324 弃身草野,不登宦列,惟先朝遗老之及身而止。其历世不屈者则殊少。既已国亡政夺,光复无机,潜移默运,虽以诸老之抵死支撑,而其亲党子姓,终不免折而屈膝奴颜于异族之前。
1706229325
1706229326 先生三复叹息以为乃事之“至可悲而可畏者”,皆由国命中断、政权外移所致:
1706229327
1706229328 此以见国命之不可一日中断,政权之不可一日外移,否则虽以白山黑水一小蛮族,尚足以高踞横跨于我上。
1706229329
[ 上一页 ]  [ :1.70622928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