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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您怎么看90年代以后知识界流行的两个新词:犬儒(从前多说酸儒、腐儒)和弥赛亚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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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一个前现代的、农民为主体的国家和人民尤其需要弥赛亚——先知——救世主,而自命精英的人尤其愿意、梦想以纯洁的胸怀贡献一个弥赛亚,带着真理和光明。许多可能的弥赛亚失去了或正在失去光环之后,还有伟大和敬仰在,比如切·格瓦拉。一个人之子,却要使命神圣;一大批人之子,等着膜拜神圣;一组神圣,要接受、眷顾、求援、帮助,满足人众,这是弥赛亚的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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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中外常常看到这样的轨迹:先把一个人神化,事隔多年发现他非神,最后将他妖魔化。而弥赛亚主们,常常不自觉地被背后的强力推着,欲罢不能,大言欺世。可我最怕大言。积我的人生经验:凡把复杂的问题说得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者皆不可信,许诺万应灵丹者皆不可信,认定可毕其功于一役者,皆不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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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感慨,一个人如果因为追求神圣使命被枪决了,大家都来赞美他。如果他认认真真、稳稳当当在走路,有些观众就会说:他是在轧马路吗?为什么他缺少高难、激情动作?简直是偷工减料、虚与委蛇!进而,就会有人说他太聪明、求私利了。我有时候想,观众是不是有点嗜血的倾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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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您觉得知识分子的主要社会责任是什么?还有,他们说了什么,真管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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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这个问题的说法,因时因地因国因人而异,想制造唯一的答案的人,有点廉价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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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过去,一切生活资料都是有领导地被生产和分配着的,一个人没有办法想象不在体制内生存。今天,好像有一部分人可以不在体制内讨生活,他们被认为更可能发出“独立”的声音。您觉得这种“人身不依附”是否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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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相对的真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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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您引过甘阳的话:在美国,精英真精,老百姓真傻;在中国,老百姓不傻,精英真傻。您怎么理解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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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这话当然不是绝对的。在中国,精英中也不乏有智慧的人。问题的关键可能在中国比较大,人又多,情况比较复杂,没有一种精英理论可以参透并且包打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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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要说到精英的思想资源来自何处。不外乎两种:从中国传统文化中来,从外来文化中来。中国传统文化有它的魅力,也暴露出许多弱点,比如说的一套,做的是另一套。从前痛骂传统文化的,一种以美国为圭臬,一种是向苏联看齐,都显出某些杀气。但中国既不是美国,也不是苏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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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和鲁迅都痛骂过传统文化。胡适有许多想法,既不讨国民党的好,共产党也不喜欢。我还有印象,当共产党大获全胜之时,提出的和平条件是惩治战争罪犯,这个名单里本来没有胡适,新华社就发表了一个专文,提出应该把胡适列进去。而现在呢,胡适又成了自由主义在中国的领路人,成了人中之神。这些事啊,颠过来倒过去,都带有一种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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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主义到了中国,都与它在原来国家的表现有所不同,这是很自然的事情。我在《中国天机》里有一个很大胆的论断——马克思有一句名言,理论掌握了群众会变成物质的力量,会摧枯拉朽把旧的、阶级的社会及其生产方式全部推翻,马克思预见到了自己理论的力量;我在中国体会到的是另一种情况,群众掌握了理论,不会太顾及理论本身,这是我的一个重要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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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当有了物质——组织、军队、党、群众、自己的知识分子,这些物质的利益——阶级的利益、革命的利益就高于一切,理论对他就没有那么重要了,这可能是中国的知识分子没有深刻理解的。所以,怀抱理论就以为可以指点天下的精英们就显得有点儿傻了。比如,生活在旧社会条件下,他搞空想社会主义,生活在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条件下,他搞空想资本主义—90年代我看《中国青年报》上有一个观点,挺赞同,他说这世上有乌托邦的社会主义,也有乌托邦的民主主义或资本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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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有人会说,中国现在局部地区比资本主义还资本主义,那些后现代的理论拿过来套用也是有的放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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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正像中国的社会主义是中国特色的,如果中国有资本主义的苗头或病变,那也是中国特色的,与马克思主义批判的那个《资本论》的资本主义不一定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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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姓“资”姓“社”的问题我们不是没有争论过,但是那一轮辩论中双方所持理论的绝对性带来的恰恰是理论的尴尬。曾经有位民主党派的老同志对我说:咱们的理论是不是太豪华了?但是另一方面呢,我们的理论好像又没法解释正在发生的现实,有些事情是“不争论”地做了,需不需要给个说法呢?最后坐下来商量出一个美好的词——和谐,然后老祖宗那些和为贵、和而不同、和气生财,都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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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你说的“还(资本主义)”,中国传统社会本不太重视商业,但在经历一个复杂的现代化的过程之后,出现了商业的繁荣,著名的像徽商、晋商、鄂商还有江浙上海一带的商人。可是呢,这些商业中最好的那部分东西现在没有了,像童叟无欺,像一诺千金——从前山西平遥的钱庄,重视对储户的承诺,为保护储户的利益是不惜代价的——只剩下无耻的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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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些缺乏理论功底只是来自于经验的说法:在中国,文化和文化之间的不相容,各种文化的互相斗,最后取得胜利的是“无文化”,是愚昧。在中国,经常上演的是“右”否定“左”的那一套理论包括意识形态,“左”反过来运用行政的手段遏制、取缔、扫除右所主张的那一套如普世价值等等。“文革”中有个词叫“横扫”,你把我扫了,我把你扫了,最后胜利的是赤裸裸的贪欲、讹诈——眼面前的,比如雷政富那个不雅视频的事。传统封建社会不会出这个事,真正的共产党也不允许出现这个事,起码出得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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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知识分子清谈也好,投枪匕首也好,也是为了追求好的政治和好的价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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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中国从理论上是提倡和谐的,“天下大同”“天下为公”是早就有的,可是我们看看历史,哪个朝代能算仁政、算和谐、算太平盛世?不是绝对没有,少。史家说,汉代“文景之治”有仁政的意思,有无为而治的意思。这里头也有一个帝王的认识:古代很好,老百姓见闻很少,有车有船,但用不着——生活挺好的,要车船干吗?有路有桥,可上路过桥干什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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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北岛说他们那一代人的特点是“我不相信”,您说50年代的青年恰恰是“我们相信”。但您还有一句写在书里了:“我们的错误是轻信而不是不信。”是不是得把这两段联起来,才是您比较全面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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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其实不信也是一种相信,相信自己的不信,自己的不信也不信,那反而会相信一些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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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在阿城、查建英写他们父亲的文字里,在朱永嘉还有许多人的回忆里,都提到一个现象,经历了那么多磨难之后,那一代人对自己年轻时的信仰(包括这种信仰中的漏洞)、对所托付的这个组织(包括组织犯下的错),都表现得无怨无悔;而这种情感,下一代人很难理解:他们是不是在“假装相信”——如果转而“不信”,不就等于否定了自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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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我当然理解(他们)。搞成个历史虚无主义,其实没有啥深刻与真理性可言。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麻烦,也有一代人的使命与建树。我出生于1934年,拿1934年与2013年相比较,你应该相信什么,不应该相信什么,你实际上相信什么,实际上不信什么,难道还有什么要故弄玄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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