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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部队研究出了一些埋葬技巧,以使处理尸体的艰巨任务具有可操作性。但即便是在许多执行者看来,这些程序仍是可怕的。埋葬小分队通常会将死者聚集在战场的一个地方——将每个士兵的双腿绑在一起,用绳索缠绕其身躯,然后将它们聚在一起排成一排。士兵们将刺刀灼烧成弯钩状,这样自己便不必触碰那通常已经腐烂的尸体。埋葬队接下来便挖掘一个坟墓,把一具尸体放进去,用下一个坟墓的泥土把它掩埋,直到整行尸体都被掩埋。然而,这样一个个地埋葬只是用来对待战友的,而且只有在时间与资源充足的情况下才会这么做。敌人的尸体更可能被埋在万人坑里。G.R.李描述了他所在部队的埋葬程序:“我们挖的长沟有6英尺宽,3到4英尺深。我们用毯子将死人卷起来,将它们抬到沟那儿,然后把它们头脚相接地放进去以节省空间。我们将旧毯子盖在尸体堆上,再在上面盖上泥土。”一名士兵担心,他在夏洛战役后所目睹的埋葬程序,会使死者沦落为动物,甚或是植物。“他们挖了一些大坑,”他写道,“然后像对待死牛一样将它们堆进去,然后让小分队像收集南瓜一样将它们拖到一起。”[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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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4年5月,斯波齐尔韦尼亚“1864年5月,斯波齐尔韦尼亚,被聚集在一起等待埋葬的南部邦联死难士兵”。国会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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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葛底斯堡战役后,南部邦联士兵的尸体被埋在了一些各埋有150人或更多人的壕沟中。这些尸体经常是被扔进沟里的,而不是被轻轻放入的。有时,正在腐烂的尸体发生破裂,迫使埋葬队到别处工作,直至臭气消散。士兵们用脚跺“在死人身上,来将他们的腿和胳膊弄直,并将它们踩实,以使这坑能装下尽可能多的人”。迫于环境的压力,士兵们有时也将自己战友集体埋葬。康涅狄格州的一名牧师还记得就在内战最后几天发生的一场激烈的遭遇战,这场战斗夺去了他所在连队23名士兵的性命:“在我们停留在那儿的短暂间歇,我们所能做的,唯有将我们死去的士兵匆忙埋在一个共同坟墓之中……在路边的一个长沟之中,军官们单独埋在一起,而征募兵则埋在他们附近。”群体坟墓显然会使墓主姓名湮灭无闻,尽管生者常常试图使死者的个人物品留存在其身上——这至少使将来挖掘坟墓甄别尸体成为可能。壕沟也可能立有标志。例如在安蒂特姆的一个壕沟上,便只竖了一片木板,告诉人们“这里埋了80个叛军”。北方与南方的士兵通常被分开下葬。一名联邦上校在发现军事医院将死者不加区分地埋在一起,而未能“区别开那些为我们事业而死的勇士之墓与那些无价值的侵略者之墓”后,他勃然大怒。这位上校宣称:“这大错特错!”他认为,这是那些“只关心通过埋人来赚钱的殡葬师”才会犯下的过错。他坚称,应将医院公墓分成两个区域,以使“尸体分离开来”。[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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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惫的士兵会利用自然形成的壕沟与既已存在的斜坡来掩埋尸体。在第二次布尔河战役后,85具尸体被放置在一个因修建铁路而刨出的土坡旁,继而“将土坡摊平盖在尸体上。这是最迅速的埋葬方式”。弗吉尼亚州的詹姆斯·埃尔德雷德·菲利普斯,曾描述了1863年春季的战役中掩埋死者的情形:士兵们将死者置“于道路两旁的深沟,并将各边泥土挖下盖在尸体上面”。但春天的暴雨紧接着来临了。“在沿着道路走了一段路程后,”菲利普斯得知,“倾盆大雨将在沟渠的尸体全数冲走……将它们冲往了下游的弗雷德里克斯堡。”[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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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底斯堡的一条埋葬沟”。蒂莫西“葛底斯堡的一条埋葬沟”。蒂莫西·H.奥沙利文摄。国会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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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行动匆忙与粗心大意,坟墓常会被埋得很浅。风雨侵蚀着覆于尸体上的土壤,肉猪在战场上拱来拱去寻觅着人类遗骸,士兵们的尸体与骨头因而会重见天日。对那些被埋葬在战场上的士兵来说,想要获得一个棺材是根本不可能的;毯子是士兵所唯一期望得到的寿衣。在报道1864年弗吉尼亚州的埋葬工作时,一名北方的救济工作者说道:“自这场战役打响以来,还没有人是在棺椁中下葬的。”在战争初期,许多美国人都认为,棺材是将人类同动物区分开来的“体面”下葬的基本标志。他们也会认同印第安那州志愿兵约翰·J.哈丁的看法。哈丁说,他感觉“看到那个可怜的士兵被抛入沟中,而没有被任何盒子装着……是可怕的”。[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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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埋葬使死者失去尊严,也使许多生者胆战心惊。一位联邦牧师这样说道:群葬中的尸体“被掩埋的方式,很像农夫掩埋土豆与植物根茎以使其过冬的方式;然而有所不同的是,植物真的是得到了更多悉心呵护……情势不允许人们给予阵亡的英雄这种关怀”。尸体常常是完全赤裸的,或只是穿了内衣,这使北方佬与南部邦联的尸体得以被区分开来:北方人通常穿毛织品,而南方人通常穿棉织品。急切渴望得到衣服的士兵劫掠着死去士兵的尸体,他们既不觉得这是不得体,也没有感到良心受到谴责;而且战斗一结束,小偷与拾荒者就会立马出现在战场上。在1864年富兰克林战役(Battle of Franklin)结束时,匮乏的南部邦联士兵,甚至扒光了六名他们自己阵亡将军的衣服。在斯波齐尔韦尼亚被捕的联邦军医丹尼尔·霍尔特,在两百名死去的北方佬中认出了自己的一个朋友。这两百具尸体“被排列在一个有着半沟水的壕沟前,在捕获他们的人有空时,他们就将被扔进沟里。他们完全赤裸”。[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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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战斗后‘剥’(也就是‘扒’)联邦阵亡士兵衣服“在战斗后‘剥’(也就是‘扒’)联邦阵亡士兵衣服的叛军士兵”。《弗兰克·莱斯利画报》,1864年2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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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们担心成堆的尸体中可能还有生还者——他们无法说话,无法让别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也无法“从死去的战友中间挣脱出来”。纽约州的威廉·戈尔讲述了一位战友在弗吉尼亚州的可怕经历。这位战友曾描述道,自己在被误认作死者等待下葬前,一名护士碰巧阻止了下葬,并指出她将安排人把他的遗体运给家乡的朋友。他得以从已经掘好的“坟墓死里逃生”。在等待船运时,这名士兵恢复了意识,也很快回到了战斗岗位。至少从18世纪末开始,美国人便一直对过早的埋葬表现出了深深的忧虑。因此,人们设计出内置铃铛的棺材与停尸仪式,以防止把活人下葬。这些忧虑表明,人们从根本上不确定生与死的界线——这种困惑既涵盖生命力的生理学定义,也包含有关灵魂不朽的精神疑虑。对许多美国人来说,接受内战的死亡数字,始于在确认并理解生命终结上的困境。[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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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遗体还在自己战友手中之时,或是当部队没有匆忙奔赴新战场之时,死去士兵的遭遇便要好一些。在官方派遣的埋葬队到来之前,连队与团经常率先承担起对自己死去战友的责任。最亲密的战友经常会发誓,要为对方提供“体面的埋葬”;在大的战役结束后,人们会在战场上日夜寻找失踪的朋友与亲戚。士兵们尽自己最大努力使这种埋葬变得较为体面。在葛底斯堡战役第三天后,缅因州第3团的一名士兵发现,他的战友艾伯特·弗罗斯特列兵失踪了。他描述了自己随后所作的努力。他和一个同伴被准许回到他们最后一次看到弗罗斯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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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发现他面部朝下,和许多其他人一样,肉体(在那样热的天气里)被蛆蚕食。但还不算太坏,我们还能认出他来。当我们去埋葬他时,我们唯一可用来挖掘坟墓的工具,是在一座小房子里发现的一把旧锄头。我们在墓底垫上一些空背包,然后将我们挚爱的兄弟放了上去,再将另一个背包盖在他身上。接着,我们找了尽可能多的泥土盖在上面。这座坟墓位于一棵大树底下。然后我们找了一个硬木箱盖上的一片木板,用折叠刀将他的名字刻上,并将木板钉在墓前的树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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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伯特·弗罗斯特的埋葬,说明了我们所谓“战场上友情的埋葬”的许多核心部分。他的战友付出了相当大的努力,别具匠心地为他提供了一个单独且可识别的坟墓,和这座坟墓所体现出来的尊严。他们试图用废弃的背包使他不必同泥土直接接触,来应对战役刚结束时棺材的普遍缺乏,来为他提供那对于“体面的埋葬”至关重要的遮蔽——这正是人与动物之埋葬的区别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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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内战的最初几年,无棺材的埋葬尚不常见。北方佬与南部邦联人都为此感到苦恼,并努力寻找可被接受的棺材替代物。在叔叔遇难后,一名联邦士兵不愿让他的遗体在下葬时同泥土毫无间隔。这名士兵很有创意,找到了一个空心圆木来当叔叔的棺材。到了葛底斯堡战役,艾伯特·弗罗斯特的同伴已彻底放弃了哪怕是找到棺材替代物的希望,而只是简单地将尸体覆盖了起来。弗罗斯特的战友将他埋在了树旁——毫无疑问,这棵树既是一个标志,也是一个坟墓装饰物。他们也同样试图为埋葬处做标记。压缩饼干(一种极硬的薄脆饼干,是部队的一种主要食品)盒的木板、弹药箱的木条,以及十字交叉状的栅栏,都经常成为临时的坟墓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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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士兵也为死者举办其他纪念仪式,例如简短的祈祷——即便可能没有牧师参加。南部邦联的托马斯·基描述了1864年两名士兵的葬礼。在葬礼上,人们“在炮火轰鸣声与米尼式子弹的呼啸声中”朗读《圣经》,祈祷,唱赞美诗。密歇根州的詹姆斯·霍顿“希望看到和我住在同一个帐篷里的兄弟得到体面的埋葬”。因此,他在葛底斯堡战役后返回了战场。不过他发现,其他人在为他的几十名战友下葬时已完成了这一任务。“他们所可能遭受过的痛苦都随埋葬而逝……有些人那血淋淋的衣服被脱下,浣洗,在树枝上晾干,然后再换上。”对于这些,霍顿深感满意。在时间与情势允许的时候,战地医院的护士们会为死者主持一些仪式。但随着战事的推移,这些机会也日益减少。在开始履行自己职责的几个月后,南部邦联的范妮·比尔斯解释道:“我坚持让每位死者入土为安,并在他们下葬时为他们阅读一些祷文。但到了现在(1862年秋),这已经不可能了。人死了便无法挽救了,但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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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棺与无棺的死难者被并排放在一有棺与无棺的死难者被并排放在一起。前者可能是军官。“1864年,弗雷德里克斯堡,埋葬联邦死者”。蒂莫西·H.奥沙利文(Timothy H. O’Sullivan)摄。国会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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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总是需要帮助。”[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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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们努力从数千具尸体中找出自己的战友,表达对他们的尊敬。他们以此对抗着战争对个人生命意义的随意抹去。康涅狄格州一名牧师意味深长地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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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两千或两万人在一场大战中阵亡,或一千具尸体被埋在一座大沟之中,充其量只是给了我们一个模糊的印象。这在很大程度上其实同你个人无关。但你要是知道一个人在你身边被射杀,并同他战友一道在他那开放的坟墓前帮忙埋葬他,这对你而言比那条耸人听闻的重大消息更加真实。[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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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对阵亡者的尊敬,士兵们向他们死去的战友表示敬意。他们努力从那无情的、不可抗拒的大屠杀中唤回死去的那个个体,以及《哈珀新月刊》所谓的“它……的自我”。但他们这么做也是为了自己:来重申他们对人类生命神圣性与人类自我完整性的笃信。他们重新确认着自己存在与幸存的更大目的,并希望如果自己不幸遇难,别人也会同样给予他应有的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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