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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基于实力的话语要比外交上的巧舌如簧更为响亮。拜巴尔对于自己开出的条件可以随意挑选。1267年他拒绝了阿卡的停战提议,而此时医院骑士团的大团长却签订了一份含羞忍辱的协议,以十年为期,换取对方不再进犯他们在黎巴嫩的城堡,而苏丹则有权在他乐意的时候废止这项协议。拜巴尔经常以微小的技术性违约或仅仅是未经证实的指控为由,取消与法兰克诸国签订的停战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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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拜巴尔来说,地中海沿岸的法兰克人定居点在战略上意义重大。它们威胁着从开罗到大马士革的直接路线并且占据了最好的农业用地。一连串的城堡坐落在巴勒斯坦、黎巴嫩和叙利亚北部的群山之上,居高临下地主宰着这片地区。从那里它们控制着周边领土,然而现在它们再也无法构成一套连贯的防御体系;相反,它们不过是由各自为政的封地拼凑在一起的大杂烩,而这些封地又归属于各大军事修会和法兰克贵族。随着十字军对领土的控制力因萨拉丁发起的一系列战役而减弱,这些城堡的重要性与日俱增。哈丁发生的灾难使法兰克人的热情骤减,他们不愿与穆斯林军队在大规模野战中较量。在13世纪,军事修会日渐成为唯一拥有资源进行大规模兴建或改造城堡的实体。它们投入重金、煞费苦心,以营造出精密复杂的同心圆式堡垒群,其防御特点是将进攻一方暴露在密集的反击火力之下,减缓工兵和攻城武器的运作速度。在阿卡的南面,圣殿骑士团在高耸于海面的一处海岬上建造了坚不可摧的多面堡群——朝圣者城堡(Chateau Pèlerin);在山谷上方180米处一个难以接近的断崖之上,条顿骑士团的总部——蒙福尔城堡拔地而起;在叙利亚北部,医院骑士团在一次地震后将骑士堡改造成海外之地最难以对付的城堡。这些要塞群弥补了人手的不足,并允许小股守军支配周边地域,震慑当地居民和可能的攻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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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城堡的弱点在于拜巴尔的消耗战使它们日益孤立。现在,随着埃及与叙利亚的重新统一,以及拜巴尔的军队较高的战备程度,苏丹感觉可以腾出手来认真对付这些分离的封地以及它们的城堡。马穆鲁克的传统战斗技巧是以骑兵战术起家,但是从1265年起,他们有效利用了攻坚战的技术,并最终借助这些技术将法兰克人驱逐出圣地。他们继承了早期伊斯兰王朝的攻城技术,但是在拜巴尔的领导下,他们培养出运用复杂技术和满足后勤需求的能力,能够包围并且攻取要塞,而这种能力远远超过了他们的前辈。从1265年秋季开始一直持续到1271年的一系列攻城战,摧毁了十字军国家大部分的军事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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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战的借口源于蒙古人扬言要进攻叙利亚北部。随着拜巴尔紧急召集军队去拦截并袭扰蒙古侵略者——这一过程因其便捷的信使网络而加快——他认为法兰克人现在已从他当初进军阿音扎鲁特时的中立立场转变,向蒙古人通风报信,泄露了马穆鲁克骑兵因季节缘故而分散各处的情报。快速动员阻止了蒙古人的大规模进犯,但是这件事给一直密切观察对手动向的拜巴尔敲响了警钟,使他注意到了(法兰克人与蒙古人)结盟的危险。他给雅法的司厩长(Constable)[8] 写信,抱怨法兰克领导者们“犯下了诸多错误,有负于我,例如他们写信唆使蒙古人进攻我的领土”。[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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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巴尔的第一批目标是巴勒斯坦南部海岸线上的两座城市:凯撒利亚和阿苏夫。马穆鲁克将诸多资源和手段引入与十字军的战争之中,这些资源和手段在他的运用下大显身手:布设骗局、罔顾条约、专精技术、深谋远虑、鼓吹圣战以及压倒性的人力资源。他以举办猎狮活动为幌子,侦察了这两座城市的防御工事。与此同时,他开始就地砍伐树木以提供制作攻城武器所需的木料,下令让一支由熟练的石匠、地道挖掘工和工程师组成的工兵部队开赴前线。石弹已准备齐全,之前集结好的部队也投入制作云梯的工作中。由预制构件组成的攻城器械也在大马士革赶工,这些器械在完工后可以被拆解并由驼队运输或人员携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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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7日,拜巴尔的军队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凯撒利亚的城门前,将其团团围住并发起进攻。历史记载对苏丹本人亲自参加战斗的行为不吝溢美之词:军队的士气需要苏丹出现在能被看得到的地方。凯撒利亚的居民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外部城墙的占领显然是巧妙的即兴之作,而云梯则没派上用场。如同登山者将岩钉敲入山体的岩壁一样,“通过使用铁质的马掌钉、拴链和缰绳攀附在城墙上,他们从四面八方爬上城墙并在那里竖起他们的旗帜。城门被焚毁,这座城市的防御工事也被破坏殆尽”。[10] 凯撒利亚在一周后投降,幸存者乘船驶向阿卡。拜巴尔随即着手将这座城市彻底摧毁;同时,他派出突袭部队不断袭扰阿卡(以及其他各处),以分散基督徒的兵力并阻止可能的救援。当一个基督徒代表团被派来质询这次攻击的原因时,他们受到的热情接待打消了他们的疑虑,而苏丹却静悄悄地准备着下一步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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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9日,拜巴尔离开了凯撒利亚。两天后他的军队再次出人意料地出现在南面25英里海岸处的设防城市阿苏夫附近。对于拜巴尔来说,一纸协定只不过在他想使之成为协定的时候才有效。1263年,他曾向医院骑士团抱怨对方强化阿苏夫防御力量的行为破坏了双方的协议。为了平息其怒火,医院骑士团遣使向他奉上礼物,从而得到这座城市不会遭到攻击的保证。而现在阿苏夫却遭到了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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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夫固若金汤,守军坚决抵抗,但是继而发生的攻坚战反映出双方在数量上的不对称,以及马穆鲁克所能动用的技术和资源日新月异。熟练的工兵进行了大量的坑道作业和壕沟挖掘工作,尽管医院骑士团采取了同样专业的反制措施——点燃成桶的油脂并借助风箱使火势更旺以摧毁这些地道——但是围攻工程的规模之大使得攻方最终破坏了外部城墙的根基。马穆鲁克在阿苏夫城前部署了各式各样的投射—抛掷类炮兵,弩炮的轰炸强度相当可观。据说拜巴尔也亲自拉下了发射石弹的炮绳。宗教狂热则成为马穆鲁克动员和承诺的特征的另外一个因素。士兵们公开祷告,而拜巴尔本人也有一座随行的帐篷式清真寺。在拜巴尔的请求下,一个“由虔诚信徒、苦行者、法律学者和贫苦苏菲教徒”[11] 组成的宗教团队出现在前线,以鼓舞将士们奋勇杀敌,为圣战献身。拜巴尔本人一直身处临近战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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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时而……屈尊于战壕,时而冲锋在(敌人防线上)被撕开的缺口处,时而在岸边拉下投石机的炮绳并向法兰克人的船只开火……他会爬上掩体的上端以便从那里射击,向所有人展示他所扮演的角色,命令他们发挥出自身力量,感谢那些值得赞赏的将士,并将象征荣誉的战袍授予那些做出功勋行为的优异人才……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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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丹在阿苏夫城前的身先士卒,他所展现出的精力和个人勇气,在随后进行的战役行动中鼓舞了士气并提供了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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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好最后的总攻——冲击城墙、夺取外城,然后以狂暴的弩炮轰击和漫天箭雨迫使内城城堡屈服——用去了五周时间。4月29日,城堡的外堡场由于地道破坏或是轰击所致而崩塌。拜巴尔提出了保证守军生命的劝降条件,守军接受了。他们无法通过海路逃离:港口太小并且位于拜巴尔炮兵的火力射程之内。与凯撒利亚的遭遇一样,这座历史可追溯至古典时期的城市被拆毁,此后再未有人定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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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9日,拜巴尔在一场入城仪式中进入开罗。在他的队列里,阿苏夫的法兰克俘虏们也一同随行,他们脖子上挂着破碎的十字架,他们的旗帜也被倒转过来。而后,拜巴尔不失时机地对这次征服的宣传价值大加利用。对于雅法领主让·德·伊贝林(Jean d’Ibelin)而言,十字军贵族们很快就会熟悉这种气势汹汹的恫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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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绝不容忍任何压迫:如果有人侵占了(我们的)一块土地,我们就会占领一座巍峨的城堡来代替这块土地,而如果掳走我们任意一个农民,我们就会抓来一千名全副武装的战士。如果他们毁坏了一座房屋的墙壁,我们就会摧毁数座城市的城墙。仗剑在手,杀伐由我;持辔在握,驭马由缰。一手割敌颈,一手潜门廊(宫阙之内)。(与我)妄起边衅者必先有自知之明;贪(我)厚利者终将自食苦果(比如灾祸缠身)。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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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夫之战中两方的数量对比极不匹配。守军所能召集的力量不过270名训练有素的医院骑士团骑士,再加上一些辅助部队以及市民们的从旁协助;而拜巴尔可以动用成千上万的兵力,除了那些熟练于制造和操作弩炮的专家之外,他的部队里还有工程师、石匠、地道挖掘工、木匠以及所有的后勤支援兵种。然而阿苏夫是一个防守严密的据点,入口处因其临海的位置而受到限制,并且由胸中有数的士兵把守。法兰克人对其高度精密的要塞化防御寄予厚望,以弥补人手短缺的劣势。但这些被证明还是不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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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夫一战证明,马穆鲁克已经迅速掌握并完善了攻城技艺的各类要素。这一场围城战是随后海外之地所遭受的连续打击的原型,其中采用的各项策略屡试不爽:隐藏实力、缜密的作战计划和后勤部署、宗教动员、鼓舞人心以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领导力,集中优势兵力,坑道作业与炮兵轰炸的有机结合,以及狂风暴雨般的快速猛击。在不可避免的形势下,这些围城战通常以守军投降告终,而很少会发生全方位进攻和大屠杀。拆除可能为新的十字军东征计划提供滩头堡的海岸设施已成为标准做法。迷惑性突袭和经济战是拜巴尔在其一系列战役中祭出的一大利器。孤立并分割出防守牢固的城堡,将其一个接一个地拔除则是另一大利器。在随后几年,拜巴尔步步紧逼,将法兰克诸国逼上绝路,而这两大撒手锏将一直发挥作用,直到1291年阿卡城墙前的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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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就是在这一时期,拜巴尔在他的一系列尊号中加上了“蒙古人与法兰克人的克星”[14] 这一称号。铭文中将他颂扬为当代的亚历山大,“战无不胜的君主,世界与宗教的柱石,伊斯兰教和穆斯林的苏丹,异教徒和多神论教徒的杀手,叛徒与异端的驯服者,两个世界[15] 中正义的复兴者”。[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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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也就是1266年春季,拜巴尔开始了他的下一场战役,大肆蹂躏的黎波里周边地区并出现在阿卡、推罗和西顿的城墙之外。然而这些袭扰不过是意图吓阻和迷惑敌军的次要行动,他的真正目标是圣殿骑士团的采法特城堡。这座城堡是基督徒在巴勒斯坦内陆的最后一个据点,而且其战略位置威胁到大马士革的交通线。在一个通常适用于基督徒要塞和城市的比喻中,它“对于叙利亚来说犹如肿块在喉,对于伊斯兰世界来说更是梗阻在胸”。[17] 与此同时,拜巴尔还忙于建造跨越约旦河的桥梁以改善帝国境内的交通状况。这种袭掠模式起到了分散和惊扰敌军的效果,甚至他自己的指挥官们也晕头转向——他们随身携带着密封好的命令,对他的目标一无所知,直到最后一刻——在此期间,准备围城器械的工作也在大马士革紧密进行。当他突然抵达采法特城墙之外时,一大批来自其他被抢劫地方的使节也迅速出现,寻求缔结协议并献上礼品。他们所有人都被打发走。推罗的统治者被指控违反条约,他的代表受到责备:“如果你希望我给予安全保障,那就把我的法兰克敌人从你们中间赶走。因为我们的誓言中有一条,那就是我的敌人就是你的敌人。”[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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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攻开始的时间被定在斋月禁食结束的开斋节当天。他的部队严格地执行着虔诚的宗教习俗:凡是喝酒庆祝的人都会被绞死。需要全心全意投入的热忱毫无商量余地可言。当第一次正面进攻在守军的坚决抵抗下失败后,拜巴尔以未竟全力的罪名将手下的四十名埃米尔关了临时禁闭。攻陷阿苏夫的围城技术渐渐发挥出威力,然后,他的军队突破外墙,守军撤入内城城堡并试图交涉投降条件。结局以带有争议的不同版本呈现——或是拜巴尔再次凭借自己的优势地位毁约,或是基督徒打破了自己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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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军原以为他们已经协商好了安全通行的协议,然而他们却被关押起来,原因是拜巴尔宣称他们因试图携带藏匿的武器离开而违反了协议。很明显,在十字军时代,穆斯林对各大军事修会深恶痛绝。圣殿骑士团的士兵们被押往附近的一座小山,那里是他们之前处决穆斯林囚徒的地方,然后全部1500人都被斩首。根据基督徒编年史家的记载,他们的遗体被留在那里作为一个冷酷的警告:“他在这些遗体周围建起一道围墙,他们的遗骨和头颅也许仍然能被看见。”[19] 只有两个人幸存:一个会说阿拉伯语的亚美尼亚人,正是他参与谈判达成了协议(也有可能是他与敌人串通导致了圣殿骑士们的悲惨命运);另一个被送往阿卡作为人证,告诉那里的人们已经发生的和将要发生的事情。拜巴尔进行的是你死我活的战争。如果对方不肯无条件投降,就不留活口。与之前那些失陷后即被摧毁的沿海要塞的命运不同,拜巴尔分兵驻守采法特城堡并且对其加以改建,以守护通往叙利亚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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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8年,拜巴尔的战役再度打响,使用的是同样的战术和动员方式。3月,他攻击了雅法,这座城市在其城主于1266年去世后变得脆弱不堪,陷入了灰飞烟灭的命运。4月,这回轮到了圣殿骑士团位于博福尔(Beaufort)的城堡,这座城堡位于黎巴嫩南部的一个悬崖之上。两场战斗之间还穿插着对的黎波里和阿卡的袭扰。这些战役中的每一场不仅扫除了大量的防御建筑,还诱使其他的小堡垒自愿投降,随之而来的还有妥协让步、绥靖进贡以及包含对其居民或守军日益不利的条款中的新条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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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拜巴尔最猛烈的怒火还是倾泻在了安条克,其统治者博希蒙德六世与蒙古人结盟的旧账仍旧让他耿耿于怀。苏丹包围了这座人口密集的大城,其宽阔的外围大部分都有城墙保护。他要求全体居民每年都要上缴一个第纳尔(dinar)[20] 的人头税——这是一笔巨款,但还没有超出他们当年上缴给蒙古人的金额。考虑到其防守面极为宽广而守军人数却不充裕的劣势,安条克对这一要求的拒绝显得很不明智。拜巴尔下达了最后通牒。守军没有回应。1268年5月15日,他的军队突破城墙,攻占了这座城市。苏丹下令关闭所有城门以确保无人逃脱,然后便纵兵屠城并将其洗劫一空。成千上万的人被困在城里。没有被杀的人沦为奴隶,而这座城市的财富为他的战士们带来了丰厚的战利品。军队里的每个士兵都被赐予了一个奴隶;奴隶数量如此之多以至于市场上出现了供过于求的现象,奴隶价格也大幅下降。然后,大部分城区被付之一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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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望而生畏的拜巴尔在他的帐篷里接见一位访客。从背景里,可以看得到他的军队长矛如林,军旗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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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条克,一座在《圣经》中具有重要意义的城市,在十字军的记忆中具有标志性的地位。它曾是第一次十字军东征通向圣地的门户。在历时八个月的岁月里浴血奋战,在胜算概率很小的情况下苦守初心,十字军最终近乎奇迹般地占领了安条克,为夺取耶路撒冷铺平了道路。但它仅仅支撑了一天就失陷于拜巴尔之手。这次沦陷之后,安条克再未恢复过往日的荣光。随着它的失守,圣殿骑士团的前哨据点也被一一抛弃,只留下了位于拉塔基亚(Latakia)的一个沿海小港。法兰克人在叙利亚的势力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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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希蒙德六世在洗劫之日恰好离开了自己的首都,他后来收到拜巴尔的一封来信,祝贺他苟全性命。信中极尽嘲讽之能事,夹杂着恐吓与炫耀之词,勾勒出一幅幅末世劫难降临在异教徒身上的图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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