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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拉温最终于1290年11月10日去世。他是一位伟大的苏丹,至少在与蒙古人和基督徒作战的胜绩上与拜巴尔不相上下,而且在与他的朋友和敌人打交道时,比他的前任更值得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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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心设计的战役计划因苏丹之死陷入了一片混乱。“推罗的圣殿骑士”记述道,当这一消息传到阿卡时,人们“喜笑颜开,确信自己得救了”[9] 。他们推断,鉴于马穆鲁克王朝在以往的苏丹继位过程中屡屡发生权力斗争的先例,嘉拉温的继承者至少需要一年时间来巩固自己的统治。然而,他们的希望落空了。嘉拉温的儿子马利克·阿什拉夫·哈利勒(al-Malik al-Ashraf Khalil)在父亲病重之际就为其处理政务,十分活跃。嘉拉温去世的第二天,27岁的哈利勒就继位成为苏丹并且公告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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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拉温的遗体被运回开罗,等待合适的陵墓建成之后再另行下葬。哈利勒发誓将战役继续下去。无论如何,鉴于马穆鲁克王朝狂热的政治本质,以大一统的征服战争推动自己的统治合法化对他而言再合理不过了;除此之外,马穆鲁克的战争机器一旦开启就势难停止,而且一位新继位的苏丹若是就此罢手,会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马穆鲁克王朝苏丹的继承体制从来就不是世袭制,领导权要通过实力赢取。这取决于有影响力的埃米尔们的支持,而苏丹之位很可能在电光石火间就易手,失败就意味着血腥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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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勒是嘉拉温的次子,他并非最受宠爱的那个,而且还有政敌。很多人选择与他的兄长萨利赫·阿里(al-Salih Ali)进行利益捆绑,但萨利赫不幸英年早逝,其支持者们发现自己已然失宠,埃及总督图伦泰(Turuntay)便是其中一位。(一些人将阿里之死归咎于哈利勒下毒,其背后的原因不在于毒杀的可能性有多大,而在于哈利勒相对来说更不受欢迎。)图伦泰本人十分担心哈利勒的判断力,而且不希望其继承苏丹大统。图伦泰曾说过:“我不会交给穆斯林一个像哈利勒这样的统治者。”[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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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位新任苏丹勇猛果敢、富有活力而且冷酷无情。与其父亲不同,他擅长阿拉伯语的会话与写作,而且因熟练掌握骑术和弓术这样的马穆鲁克传统军事技巧且在作战时身先士卒而深得军心。哈利勒也自有开疆拓土的雄心壮志。他精力充沛,从不浪费时间:“他每天都从自己的城堡出来,深入军营,了解自始至终的所有事项、整顿人事,直到深夜才返回自己的城堡。”[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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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8日,他逮捕了埃及总督图伦泰并判决其死刑。哈利勒还派出快骑,在阿卡城墙外的一场遭遇战中将埃米尔桑库尔·马萨擒获——哈利勒捏造证据,指控这位埃米尔通敌,但后者很可能因为是已被处决的图伦泰的支持者而获罪。哈利勒要想作为苏丹生存下来就必须先发制人。其他一些埃米尔也被关押起来,而另外一些人则被提升到权力极大的职位,并被赐予荣誉战袍。不过,在这位新苏丹的圈子里和军队指挥层内,反对者仍然大有人在,在随后进行的整个战役过程中,这些人窃窃私语,颇有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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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修改了战役时间表后,新苏丹勒令军队和叙利亚附庸国在来年3月之前为春季战役做好准备,并要提供巨型投石机、石匠、木匠、地道工兵和士兵。阿卡收到了攻打即将降临的警告。“推罗的圣殿骑士”将大团长纪尧姆·德·博热收到的一封信迅速翻译成法语。这封信消除了人们对哈利勒的野心挥之不去的怀疑,内容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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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丹至尊,万王之王,天下共主,马利克·阿什拉夫,强大者,可怖者,讨逆者,法兰克人、鞑靼人和亚美尼亚人之猎杀者,从罪大恶极之人手中夺取城堡之征服者,两海 [12] 之主,圣地双城 [13] 守护者,哈利勒·萨利赫。高贵的圣殿骑士团大团长,向正直而又睿智的您致以问候,并传达我们的善意。鉴于您曾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我们向您致信告知我们的意图,请您务必明白,我等前来贵方领土是为了匡扶正义、惩奸除恶。因此,我们不希望阿卡市民公社向我方递送任何信件或礼物,因为我们绝不会接受。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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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译了这封信,”“推罗的圣殿骑士”继续写道,“并将这封信呈阅给我的主人大团长和阿卡所有的贵族——宗主教兼教廷使者,医院骑士团大团长让·德·维利耶(Jean de Villiers)修士,以及条顿骑士团的指挥官……我还将此信传阅给比萨的领事官和威尼斯的行政官,他们都很不情愿地接受了苏丹即将来袭的信息,直到他几乎兵临城下的时候。”[15] 鉴于过去几个月的明显迹象——砍伐围城工作所需的木材,以及城墙外的遭遇战——如此闭目塞听就是罔顾证据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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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苏丹已经断然下令不得再有进一步的外交斡旋,阿卡方面还是决定为延缓不可避免的战事做了最后一次尝试。1月,四名勇士被派往开罗陈情:会说阿拉伯语的菲利普·德·门博夫爵士(Sir Philip de Mainboeuf),“阿卡的本地骑士”;[16] 巴塞洛缪·比萨(Bartholomew Pisan),圣殿骑士;加泰罗尼亚人洛佩·德·利纳雷斯(Lope de Linares),医院骑士团的修士;以及一位名叫乔治的抄写员。但这么做为时已晚。“他们来到苏丹面前,但苏丹拒绝接收信件和他们带来的礼物,并将这些使者投入大牢。”[17] (“推罗的圣殿骑士”记载道,“他们后来都悲惨地死去”,但是显然他并不清楚他们的命运,因为其中的几个人在若干年后依然活着。利纳雷斯于1306年也就是十五年后被释放。门博夫于1319年重新出现,他做了二十八年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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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嘉拉温之前下令进行的备战和物资采集工作在整个冬季一直持续着。至少从萨拉丁的时代起,穆斯林军队就已经熟练掌握了后勤技能,分配财政资金来提前制造大型投石机的部件并将其按部分运往围城地点,而不是使用产地派发过来的木材在围攻现场就地制造。大马士革作为叙利亚境内的兵工厂和武器制造中心,业已成为投石机原料采集、制造和分配的中心,而拜巴尔又推动这些技术上升到更高的发展层面。然而,收集和运输原材料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马穆鲁克通过后勤工作赢得的大胜代价高昂。在1265年的阿苏夫围攻战中,投石机的组件不得不靠民夫肩扛才得以通过崎岖不平的地方。拜巴尔本人也记述了1271年进攻阿克尔时,运送攻城器械的车队在黎巴嫩北部一路翻山越岭,遭遇到各种艰难险阻的情景。但投石机是攻城部队里的核心组成部分,而马穆鲁克有资源可以在几乎所有的地形上运送大型器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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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米尔沙姆斯·丁(Shams al-Din)被嘉拉温派往穆瓦毕卜河谷(Wadi al-Murabbib)收集用于制造攻城器械的长块木材时,正值寒风刺骨的凛冬时节。这条河谷位于阿卡与巴勒贝克(Baalbek)[18] 之间的黎巴嫩山区,那里的树木高达十米。本就是天寒地冻之时,工作的重担沉甸甸地压在当地被征发的民夫身上,他们不仅要缴纳税金,还要被强制劳动。沙姆斯·丁本人“几乎死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里。为了救自己一命,他被迫仓皇出逃,将行李和帐篷都抛之身后。一切都被大雪掩埋,这种状态一直延续至夏季,因此很大一部分辎重丢失了”。[19] 尽管如此,他的工作队在饱受折磨之后仍然设法将木材运到了巴勒贝克,马穆鲁克所制造过的最大型投石机将在那里诞生。在拆卸之后,这些零部件通过山区在12月底被运到了大马士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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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跨越遥远距离进行人员和物资的调度上,马穆鲁克的军事筹划能力令人生畏。哈利勒拥有拜巴尔和嘉拉温在过去五十年里不断完善总结出的一整套战争组织方案。部队和战争物资的集合点被设定在大马士革,但是冬季的严寒天气持续妨碍着备战工作的进展。第二年年初,一支分遣队被派往库尔德堡(Hisn al-Akrad)[20] ——也就是骑士堡——接收在那里制作的一台巨大的投石机,将这个庞然大物被拆解后的零部件装载到马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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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参加运输工作的人中有一位年轻的叙利亚王公,名叫阿布·菲达,他说道:“我们在那里接到了运送一门大型投石机(配重式投石机)的任务,它的名字叫作‘曼苏里(al-Mansuri,意为胜利)’,它的零部件足足装满了一百辆马车。这些马车被分流到哈马(Hama)[21] 军团,其中有一辆马车由我负责,因为当时我是一名十夫长。”[22] 他们先是将这些零部件拖运到大马士革,然后是阿卡,全部行程80英里,这是一项残酷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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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马车之旅赶上了严冬时节的末段,从库尔德堡到大马士革,一路上雨雪交加。我们因而遭遇了极大的困难:拖拽陷入泥泞的马车,拉车的牛在严寒下变得虚弱继而死去。拖运这些马车所耗费的工夫,导致我们用了一个月才从库尔德堡走到阿卡——如果骑马的话通常八天就到了。苏丹马利克·阿什拉夫对其他各处要塞下达了同样的命令,将所有地方的投石机运送到那里。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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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运攻城器械这种使人筋疲力尽的工作在一直继续。2月,哈利勒委派自己的代表埃米尔伊兹·丁·艾伯克·阿夫拉姆(Izz al-Din Aybak al-Afram),前往大马士革监督巨型投石机和其他攻城装备的制造以及运往阿卡的过程。艾伯克是苏丹的高级军事工程师,也是一位拥有二十五年戎马生涯的老臣,他的从军经历可以追溯至拜巴尔的早期战役,从那时起他就负责攻城器械的制造、监管和运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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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哈利勒精心策划了一场宣传运动以掀起宗教热潮,将他的战役与人们对自己父亲的虔诚记忆联系起来,并将黎凡特团结在神圣事业的口号下。1291年1月4日,伊斯兰历新年的第一天,嘉拉温的遗体由庄严肃穆的队列护送,这支队伍由宗教人士——谢赫(sheikh,即长老)、托钵僧和卡迪(qadi,即法官)组成,先是被送往开罗的阿扎尔大清真寺,然后又被送到他宏伟的陵墓里新修建好的墓室下葬。在哈利勒预定率自己的军队主力出发前的一周,他在父亲的墓前精心组织了一场狂热的仪式和庆祝活动。3月2日晚间至3日的凌晨,信徒们整夜诵读《古兰经》。第二天清晨,在总督和维齐尔(vizier)的陪同下,哈利勒慷慨地向穷苦大众、《古兰经》的朗诵者和宗教机构发放钱财和衣物。“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苏丹在其父陵墓举行的告别仪式上,因为他已经决定启程,前去围攻阿卡。”[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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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席卷伊斯兰世界的宗教狂热与十字军东征运动的整体趋势恰好形成了对称的曲线。两百年前,同样的情绪促使欧洲的基督徒拥入圣地,而彼时的伊斯兰世界则四分五裂、各自为政。现在则是基督教世界对教皇发动十字军的恳请充耳不闻,而穆斯林参加圣战的声浪如火如荼。圣人们纷纷预测出违背正道的基督徒所将遭受的命运。通过清真寺里的布道,加入圣战的呼吁得以深入人心。志愿者们既受到圣战精神的鼓舞,又被的黎波里战役所带来的丰厚战利品激励,受到了物质回报前景的引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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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6日,哈利勒率军出征,穿越西奈沙漠。在启程时,担任卡迪的穆希·丁祈求上天向阿卡降下诅咒并警告大祸即将来临:“噢,你们,金发圣人(基督)的子孙们,上帝的复仇之雨马上就会降临到你们身上,鸡犬不留!马利克·阿什拉夫已经驾临你们的海岸。准备迎接他所发出的摧枯拉朽般打击吧!”[25] 一位谢赫据说在梦中看见一位陌生人在吟唱:“穆斯林已经攻下阿卡并砍下异教徒的头颅。我们的苏丹率兵将敌军碾碎在脚下的群山中。突厥人在出发时发誓不留一寸土地给法兰克人。”[26] 空气中旋绕着预言和狂热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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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击即将降临:用一架巨型投石机发射炮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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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巴尔·曼苏里(Baybars al-Mansuri)的热情回应体现出了兴奋和热切的期待,他是战略地位重要的卡拉克(Kerak)城堡的城主,萨拉丁于1188年从十字军手中夺得了这座城堡。曼苏里受命为战役提供人员和装备。虽然(苏丹)并未期待他亲身参与,但是圣战的熊熊烈火正从上到下燃遍整个社会。正如他本人所记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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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收到这次进攻的命令时我正在卡拉克,一同传达到我手中的还有苏丹颁布的准备武器和军械的法令,我的灵魂渴求圣战,向往之情有如干渴大地渴求其应尽责任。我怀着这样的心情去求见苏丹,询问我是否应当为这次进攻分担一些任务并且随军参战,他允许我参加并赐予我许可。于是我就像一个胜利地得偿所愿的人,眼前的夜色豁然变得如清晨般明朗。我筹措了防护性装备(木质屏障和遮蔽物)、有用的器械,招募有奉献精神的战斗人员、射手、石匠、突袭者和木匠。在苏丹驾临加沙时,我前去觐见并来到他的大营。我受到了热情招待,苏丹向我微笑以示喜悦之情,然后我随他的禁卫骑兵一同前往阿卡。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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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员和物资的征集工作正在提速:攻城弩炮、石弹、石脑油、防护掩体所需的木材、挖掘地道用的矿坑支撑木、食品补给、骆驼和马,以及特种部队——地道兵、石匠、燃烧类武器专家、弩炮操作手、突击队、弓箭手和后勤部队。3月初,一支前卫部队出现在阿卡城外,迫使欧洲定居者们放弃自己的村庄并将果园砍伐清空,以备修建防线和军事营地之用。现在,对于阿卡的民众来说,哈利勒的意图昭然若揭。聚集于此的各个附庸国和省级总督的部队不仅来自开罗和大马士革,更是来自远至北面250英里处的阿勒颇;来自从阿勒颇到大马士革之间的路线上的哈马和霍姆斯;来自黎巴嫩山区的阿克尔;来自卡拉克、的黎波里和库尔德堡。之前被派往大马士革去监督攻城器械的运输工作的埃米尔艾伯克·阿夫拉姆,已于3月3日抵达。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哈利勒率军穿越西奈半岛,在加沙收编了由卡拉克城主拜巴尔·曼苏里率领的军团。他们沿海岸一路向北,在其辎重队伍里又增添了一批于开罗预制的巨型投石机组件。1291年的春天,一支庞大军队正在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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