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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个绝对的理由解释为什么人们常常选择在恶劣的环境下,甚至非人的条件下对自己进行体力极限的挑战,这个理由似乎是挑战者能够体验壮丽多姿的风景:从与连绵的群山互相辉映的变幻莫测云景,到阳光透过高高的雨云层照射到的湖面,再到黑泽明式的薄雾笼罩下的世界,一个无景(non-view)之境。与之相对的另一个极端则是可以领略罕见全景的天气,我自己就曾经碰到,那些有着30年的湖区徒步经历的人都没有看见过。往北70英里之外的格拉斯哥南部白雪皑皑的群山逶迤,居然历历可见,向西望去则可以看见更远处的爱尔兰山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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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了研究而做的真正徒步”,第一周是从波罗戴尔开始,一个远在湖区西部人迹罕至的山谷。这是我第一次冒着大雨一个小时接着一个小时地行走。在蒙蒙细雨中爬上一条小径,穿过一个废弃的板岩采石场,左边是一堵碎石断壁,右边是一个开阔的陡坡,一切都使人神经紧张。在大雨中顺着同一条小径爬上爬下,我不禁质疑我的课题选择。人们会主动选择这样做?为了度假?那个星期的后来几天,我们小组越过绿山墙(Green Gable),来到大风沟(Windy Gap)。我们的领队刚刚上任几天,告诉我“在那边”下山,他得照看掉在后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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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指的那个地方:一个陡峭的碎石坡(岩石表面已经松散)。我真的认为他是在开玩笑。他没有。这就是“亚伦的碎石路”,一条长达700至800英尺的斜坡,通向斯蒂海德山中小湖。对我的惊叹“怎么走?”,他的回答是“身体往后靠,脚后跟插进去,走!”就脚跟插进吧,我却发现每走一步,我身体的重量就带着我顺坡滑落,一滑就是三四英尺远。我不能说“我”形成了自己的节奏,根本不是,更准确地说是节奏自己奇迹般地形成。在最初犹豫不决的几步之后,我咧嘴笑着跑了下来。碎石路之后,又是一段陡峭的石径,我踮着脚尖跑,靴子足够结实,刚好使我能从一块石头跳向另一块石头。这是一个全然的“体内”(in-body)体验,一种毫无恐惧的坦然状态,我非常清楚身体运动与历历在目的地形应和完美,也很清楚自己的心正在观察并能看到平常的自我何时开始抓夺这体验,威胁着把我从当下极端平衡的状态中抛出去。但是,“当下”一直保持着,最后我终于跑到绿草茵茵的斜坡的底部,一下子坐到地上,等着其他紧随我身后的人。后来,我们跳进冰冷的小湖里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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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将那第一个星期的经历视为“开端”,我不得不承认这次经历让我对我的靴子——更不用说对我本人产生了错误的认识。我不知怎地无比信赖我的靴子——它们知道做什么,它们有自己的眼睛,它们会照顾我。因此,在另一次田野考察时,我要求一个徒步旅行的朋友带我去“挑战”斯特瑞丁绝壁(Striding Edge),一条我听到人们反复谈及而我毫不了解的通向赫尔维林的路线。这个朋友不仅是一位出色的徒步者,也是一位了不起的攀岩者。结果,在经过了长时间的紧张艰难的跋涉后,发现斯特瑞丁绝壁是一道陡峭的、锯齿状的、刀锋一样险峻的山脊,是从赫尔维林(四座超过3千英尺高的山峰之一)东北部山坡的一个盆地边缘伸出的一支山臂,盆地边缘的另一支是斯威赖尔绝壁(Swirrel Edge)。红冰湖位于1800英尺陡峭岩石下的盆地中心。斯特瑞丁绝壁西边有一条虽不那么险峻,但深逾2300英尺的斜坡通向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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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看到我的朋友在强劲的风中摇晃着攀爬那刀锋般的悬崖,他不得不手膝并用,此时我则不得不离开崖顶走到另一条平行的小路上。我努力振作精神又回到崖顶,但我没有办法欣赏风景。我眼角余光能看到的一切都告诫着我算了吧。山脊过去了,顺着赫尔维林山肩可以爬向山顶。绕过一些大的雪堆我们来到一个碎石斜坡。有一次我的脚踩上了一块岩石,石块一下子滑落,我开始顺着冰湖那一侧的斜坡下滑。我听见,好像在远处,有人在尖叫。是我自己,四肢张开,有些碎石滑过我脸前,我试图用靴子和手指挖出一个支撑处,终于让我的靴子找到了。在极度静默中,刚刚发生的事情和自己现在的处境,让我体验到什么叫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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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同伴爬下来接我,在我下面30英尺左右的地方,另一个人摆好姿势准备在我再次下滑时拦住我。我被扶着离开了碎石道,惊魂未定,接着继续向山顶攀登。在赫尔维林斜坡顶上走了几步之后,我坐了下来,拒绝移动半步。我不愿意走完通向赫尔维林顶峰的最后几百码去欣赏那久负盛名的景色——我能够想到的就是:“让愚蠢的山景见鬼去吧!”身上从靴口到臀部青一块紫一块,浑身筋疲力尽,我好不容易熬过5个小时,默不作声地翻越了多里瓦根峰,走下更陡峭的通往戈里斯戴尔小湖的碎石坡,穿过了长长的山谷,甚至在一块类似太妃糖纸的岩石上摔倒,全身着地,头部险些撞上一块大石头时,我也没叫出一声。我几乎兜了一个大圈——如果第一次滑落时间长一点或是摔了个仰八叉,或是第二次摔得更惨,那么就得召唤帕特戴尔山区救援队了。该救援队成立于1964年,由哈索普山谷的詹姆斯·奥吉尔维创建,后者的骨灰已经撒在赫尔维林山顶,这是在我“挑战”斯特瑞丁绝壁之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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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落后”的田野考察实际上成为连连噩梦。即使在环形路径上简单行走,也会使我焦虑不堪,而攀登峭壁更是让我充满恐惧。过了好一阵子,我才部分恢复了以前的自如和平衡感。这种两极体验,即身体的极度兴奋和极度恐惧,我是切实地体验了一番。我能够理解山地徒步者表达的东西:他们所感受到的成就感、极限挑战以及他们愿意这么做的原因。正是由于他们的帮助和鼓励才使我有些东西值得报告,我在哈索普山谷的工作并没有提供给我山地徒步的准备,因为那是靠我自己完成的,没人看见或议论我缺乏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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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哈索普山谷时,我发掘出一段25年前的记忆,那是1960年代初期,17岁的我参加了一个攀岩俱乐部。尽管我不是唯一的女孩,我还是被当作一个另类,因为不是某人的“姑娘”(女朋友)。女性攀岩者几乎绝无仅有。[173]我不太受欢迎,但我坚持到冬天,直到发生了一次灾难性冰上滑倒的那天(我买不起合适的靴子),俱乐部管理者打击了我,他用每个人能听得见的声音,明白无误地隐射我,说他知道汉尼拔想让大象登上阿尔卑斯山时是什么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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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在读到西蒙·夏马的《风景与记忆》时我才回忆起我已经忘记的东西——在书中,他解释了汉尼拔著名的傲慢行为及其对浪漫主义的趣味影响,如“令人愉快的恐惧”和“具有道德意义的登山”(夏马1996:422)。也许不是巧合,后来的25年里,我都在希腊登山,远离结冰的环境和英国上层阶级。也许我的课题选择在某种程度上是以更体面的方式跨越阿尔卑斯山。至少这次我的脚上穿着更好的靴子,能够使我鸟瞰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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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景与认同:英国民族与阶级地理 七 再地化/发现/引述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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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讨论城市和国家的结构化、等级化的世界与建立在平等友爱基础上的“共同体”(communitas)之间的关系时,现代人类学家维克多·特纳提出一系列对立元素,与维吉尔的观点如出一辙。两种社会的组织形式从概念到经验,都是互不兼容的,其结果是两种社会需要神话和宗教仪式居间调节。通过允许跨越彼此的阈限或看不见的疆界的仪式,一种社会到另一种社会的过渡得以实现。朝圣实际上就是一种过渡形式,朝圣者经常从国家的核心——城市地区移动到乡村地区(常被视为是本国特定民族的古老故乡)。通过原始的方式,穿着普通服装一起旅行,朝圣者之间形成了纽带,超越了社会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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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维格1993:326—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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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步漫游是……一种文化和技艺……一种对自己的国家,最深处和最遥不可及的地方的爱,这种爱……不会枯竭,这种爱……激起人们的忠诚之心、爱慕之情,足可以成为某些人的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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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德1934—1935;转引自希尔198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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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公园被人们称为国家皇冠上的最后一颗珠宝。其心脏地区是“遥远却坚如要塞的公用地”,远离红尘,人迹罕至。在这儿,所谓的“撒切尔的英国”似乎显得很渺小;一个更清晰的观念已经凸显——这里不是“他们的”英国而是我们的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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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德19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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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渴望文明的舒适和便利,但是如果这意味着彻底摈弃与我们依旧归属的栖居地的视觉象征的联系,那么我们可能变得像笼中狮子一样……只能沦为在笼子里神经质地踱步,因为有些东西根本错了。……简言之,探险是一种最基本的生存行为,我们之所以进行探险,是因为受我们本性强烈的驱动……考虑到这一语境,我们把侧重于关注湖区的艺术和文学的文化大流派,不是视为登山者或徒步者经验的平行流或替代品,而是视为同一个东西的重要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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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普尔顿1986:119—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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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天生就需要离开他的洞穴,漫游到二十多英里之外;所有这些科技、不断被更新潮的东西甩到后面、所有的紧张压力——不!徒步才是本来需要的,使你接近最本质的东西——我是否受伤,我是否饿了,我想撒尿吗?这就是我喜欢的原因——你就是你,你的身体和自然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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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丁F.1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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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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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六章论述了湖区文化建构这将近250年的历史进程。这些过程涉及进入风景和如何看风景的问题。与公用地问题并行而且深化了公用地进入权问题的,是属于政治进入权范畴的社会运动。我现在转向一群人(主要是城里人)热衷湖区山地徒步的流行现象,对此进行微观研究。该现象作为一种最近期的表现,映射出早期对这片风景、这片文化地域、这个英格兰版本的想象、接触与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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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山地徒步者所做的多点式、场所机动的民族志研究,与英国社区研究的传统模式并不契合(阿伦斯伯格和金波尔1940;贝尔1994;科恩1985;福克斯1967;弗兰肯贝格1957,1966;米维特1986;斯特拉森1981;威廉斯1956)。这种研究既非根据静态的场所,也非根据年周期观察。亲属关系也不是我的主要关注点。远不是对“非自愿地方化的‘他者’”(阿帕杜莱1988:16)的研究,而是关于去/地方化(dis/located)的情感共同体的研究。该共同体由年年重返甚至几十年不断重返湖区的人们构成,这样的重返行动显示的不仅是他们对一个非日常栖居之地的依恋,而且是对这一种社会领域的流动形式的依恋。研究涉及到共同体——特别是徒步者那种临时聚合而成的共同体的诸种问题:进入、接纳和排斥。尽管分属不同的概念范畴,但进入风景、进入政治以及进入共同体,都各自和共同指向一种进入权政治(politics of acc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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