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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31280 这是君士坦丁堡最为黑暗的时刻,甚至可能比两个半世纪之后,它最终陷落在奥斯曼土耳其人手中时更为黑暗。但并不是所有的珍宝都被摧毁了,当法兰西人和佛兰德人自甘堕落,陷于大规模破坏的疯狂中难以自拔时,威尼斯人依然保持着头脑清醒。他们见到美好之物,尚能知其美丽之处。他们同样四处抢劫搜掠,不过并不肆意破坏,而是将所有可染指之物运回威尼斯。首先是四匹庞大的青铜马,它们从君士坦丁大帝时代起就俯瞰着君士坦丁堡的竞技场。到了威尼斯,这些青铜马在军械库存放了短暂的一段时间,如今被安放在圣马可大教堂正门上方。圣马可大教堂的北面和南面镶嵌着同时用船从君士坦丁堡运来的雕像和浮雕;其中在北耳堂悬挂着拜占庭皇帝们在出战前都会带上的胜利使者,贞女尼可波伊亚令人惊叹的肖像;而教堂的宝物库中存放着在其他地方难以找到的总量最为庞大的一批拜占庭艺术作品,这是威尼斯掠夺的又一座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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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31282 三天的恐怖时期过去后,城中秩序得以重建。就像之前安排好的那样,所有的战利品,或许还有先前没能成功昧下的部分被集中在三间教堂内仔细分配,其中四分之一给予日后的皇帝,剩下的由法兰克人和威尼斯人平分,分配结束之后,丹多洛总算收到了十字军先前拖欠的五万银马克。在所有手续都令人满意地告一段落后,双方开始致力于下一个任务,即选举新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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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31284 蒙费拉侯爵博尼法斯竭力试图挽回他失去的声望,强化参选皇帝的资格,他追查伊萨克·安格洛斯的遗孀玛格丽特皇后的下落,然后同她结婚,来增强候选的筹码。其实他没必要为此这般费心,恩里克·丹多洛断然拒绝了考虑将他任命为皇帝的提议,而幸亏威尼斯人施加了极大的压力,随和且易于控制的佛兰德兼埃诺伯爵鲍德温被选为皇帝。5月16日,鲍德温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加冕,不到一年时间,他已经是在此加冕的第三位皇帝。尽管新任命的君士坦丁堡大牧首,威尼斯人托马索·莫罗西尼[90]还未抵达,不能主持典礼,但在场众人都无法否认新皇的当选必须归功于威尼斯共和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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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31286 作为回报,威尼斯得以将拜占庭帝国领土中最好的一部分占为己有。按照它与十字军签订的条约内容,它可以获得帝国和君士坦丁堡的八分之三,加上在帝国全境豁免商税的特权,威尼斯的商业竞争对手热那亚和比萨则被严酷地排除在外。在君士坦丁堡城内,丹多洛索要了围绕着圣索菲亚大教堂和大牧首辖区、一直延伸到金角湾海岸的土地。至于他取得的其他地区,则会巩固共和国在地中海的优势地位。如今共和国获得了一条从潟湖到黑海连续不断的沿岸港口链,其中包括希腊大陆西海岸、爱奥尼亚群岛、伯罗奔尼撒半岛、优卑亚岛、纳克索斯岛和安德罗斯岛、加里波利半岛、色雷斯沿海地区、哈德良堡地区的内陆城市,以及最后,通过与博尼法斯的简短谈判,威尼斯得到了最为重要的克里特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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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31288 因此毫无疑问,比起法兰克人或佛兰德人,甚至那位无异于挂名皇帝的鲍德温一世,威尼斯人才是第四次十字军东征真正的赢家。而他们的胜利差不多可以完全归功于恩里克·丹多洛。从四年前法兰克使者来到里亚尔托,为了他们神圣的事业向威尼斯寻求帮助开始,丹多洛自始至终每一步都在为威尼斯谋求利益:他重新夺得了札拉;他保护埃及不受袭击,从而保证了威尼斯在穆斯林世界的商业利益;他巧妙地将法兰克人的矛头转向君士坦丁堡,却在表面上将做出决定的权利和责任交给对方。在君士坦丁堡,他的勇气极大地鼓舞了联军第一次的攻击;他的谋略扳倒了拜占庭的安格洛斯王朝,达成了对这座城市的第二次围攻与实际占领;他的外交手腕促成了一份对威尼斯极其有利的和约,让共和国从中得到了比想象更多的好处,由此奠定它商业帝国的基础。丹多洛执政官拒绝了拉丁帝国的皇冠,因为这会在威尼斯本土带来不可逾越的宪政问题,从而可能摧毁整个共和国;他同时也拒绝在选举皇帝的委员会效力。尽管如此,在他的支持下,人们在一座暂时划拨给他使用的旧皇宫内进行选举,而丹多洛知道自己对这场选举的影响将给予威尼斯选票上的大多数优势,从而可以保证他选择的候选人当选。最终,在鼓励法兰克人将拜占庭帝国封建化,从而令帝国处在分崩离析的非统一状态,使其无法强大到阻碍威尼斯的扩张的同时,丹多洛将威尼斯摒除在封建体制之外。威尼斯新得到的领地并不被当作帝国的采邑,而是作为共和国自己获得的战利品。对一位年近九十的盲人来说,这是极为了不起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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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31290 但即便到这个时候,老丹多洛还是没有歇息。在首都之外,帝国希腊臣民的抵抗持续不断。穆尔策弗卢斯倒是没有进一步制造麻烦,他婚后不久便被满怀妒忌的丈人刺瞎,过了一两年,这位曾经的皇帝被法兰克人俘虏,他们将他带回君士坦丁堡,从市中心的一根高石柱上将他推落地面杀死。但是阿莱克修斯三世的另一个女婿在尼西亚建立了一个流亡帝国,两位科穆宁王朝的遗族在特拉布宗自立为王。另外,还有一名安格洛斯皇室的私生子在伊庇鲁斯宣布独裁自治。过去的十字军们疲于奔命,苦战不已,试图在各个方面立足,而最激烈的战役发生在威尼斯新占据的城市哈德良堡。公元1205年复活节后不久,皇帝鲍德温一世正是在这座城市落入保加利亚人之手的,而在他身边坚决作战的老执政官只能带着残兵回到君士坦丁堡。恩里克·丹多洛并没有在战斗中受伤,但在六周后溘然长逝。令人惊讶的是,他的遗体没有被送还威尼斯,而是埋葬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南边通道的走廊,至今那里仍然可以看见这位老执政官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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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31292 恩里克·丹多洛是威尼斯的功臣,但出人意料的是,威尼斯人从未给这位最伟大的执政官之一建立一座纪念碑。[91]虽然丹多洛对母国贡献巨大,然而从更广阔的事件背景上看,他是一场灾难。尽管我们不能说是他给十字军东征带来了恶名,因为在过去的一个世纪中,十字军接连不断的侵掠已经形成了基督教世界历史上最黑暗的一页。但是第四次十字军东征——假如这次远征真能冠上这个名号——在背信弃义、表里不一、残暴与贪婪这几个方面可谓超越了之前所有的十字军东征行动。十二世纪的君士坦丁堡,不仅曾是全世界最伟大和最富庶的大都会,还是受知性与艺术熏陶最深的城市。同时,它还是欧洲希腊与罗马古典文化遗产的重要宝库。经过这一次洗劫,西方文明承受的损失要更甚于五世纪时蛮族人洗劫罗马或先知的士兵在七世纪焚烧了亚历山大图书馆,或许这是它的历史上最惨痛的一次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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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31294 第四次十字军东征在政治方面造成的破坏同样难以估量。尽管拉丁帝国统治博斯普鲁斯海峡沿岸将近六十年,在此之后希腊人的拜占庭帝国又苟延残喘了两个多世纪,但是拜占庭帝国再也没有恢复元气。它过去的力量和丢失的大片领土都一去不复返。假如拜占庭帝国能够处在之后几个世纪都缺乏的稳固强大的领导之下,那么这个强大繁荣的国家或许还能及时阻止土耳其人的侵略。但实际上它面临经济瘫痪和领土的缩减,根本无力抵抗汹汹而至的奥斯曼土耳其。如此一来,东方基督教世界的命运就被决定了,而半个欧洲注定要被穆斯林统治差不多五个世纪,这一切都是由那些在圣十字旗下作战的人们一手造成的。在历史上,再也没有更讽刺的事实了。这些人被恩里克·丹多洛以威尼斯共和国的名义运送、鼓舞、煽动,并完全接受他的领导。正如威尼斯从这场悲剧中获得了巨大的利益,它和它杰出的老执政官也必须承担起这场肆虐世界的大浩劫的主要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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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31299 威尼斯史:向海而生的城市共和国 [:1706430014]
1706431300 威尼斯史:向海而生的城市共和国 第二部分 帝国的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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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31302 繁荣的东方一度被她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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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31304 西方亦接受她羽翼的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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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31306 ——华兹华斯,《为威尼斯共和国覆亡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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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31312 威尼斯史:向海而生的城市共和国 11 拉丁帝国(公元1205—126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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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31314 ……她女儿们的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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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31316 是从外国,那取之不竭的东方得到的战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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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31318 宝石如同闪耀的豪雨,倾泻在她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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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31320 她身披紫袍,举办盛宴高朋满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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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31322 君王们济济一堂,感到赴此筵席增添了他们的高贵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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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31324 ——拜伦,《恰尔德·哈洛尔德游记》,第四章,第二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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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31326 公元1205年8月5日,塞巴斯蒂亚诺·齐亚尼的儿子彼得罗被一致推选为新一任威尼斯执政官,摆在他面前的第一个问题是身份上的认知。随着时间推移,执政官的宝座逐渐与一长串响亮但大多空泛的头衔联系在一起,如今在它们中加入了一个恰如其分的称号:八分之三个罗马帝国的所有者。这样一来,执政官是否有可能将自己视为一位意大利王公,就像他的前任们事实上经常考虑的那样?或者他如今需要将自己的角色转变为一位本土的专制统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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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31328 所幸在每一个重要的历史转折点,领导威尼斯的都是一位深思熟虑、脚踏实地且头脑清醒的领袖,而非野心勃勃的冒险家。齐亚尼家族富可敌国,有一则传言称这个家族的财富来自一位齐亚尼家族先祖从他在阿尔蒂诺的地下室中发现的一头金奶牛。同时,齐亚尼家族在城中备受敬重,彼得罗本人以虔诚和慷慨为众人所知。这位执政官年轻的时候曾经是一名水手,公元1177年,他指挥一支小型船队,护送红胡子腓特烈从拉文纳前往基奥贾。他同样随同第四次十字军东征的队伍到过札拉与君士坦丁堡,虽然他并未在那里逗留很久。自从恩里克·丹多洛出征之后,他的儿子雷尼耶·丹多洛就担任副执政官管理威尼斯事务。彼得罗当选时,正是服务于雷尼耶的六位顾问之一。《阿尔蒂诺纪事》对这段时期的记载出人意料地可靠,或许是君士坦丁堡的流血杀戮令彼得罗感到嫌恶,这本书令人赞许地引用了一句他最欣赏的格言:“战争可有意即起,和平需孜孜以求,既得和平,万望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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