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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45265 1194年的圣诞节,皇帝亨利六世在巴勒莫主教座堂被加冕为西西里国王。西比拉和她的孩子们坐在他身前的显要位置,见证他的胜利,品尝自己的羞辱。其中就有悲伤的威廉三世(William Ⅲ),他在位10个月,此时已经不再是国王了。到此时为止,他们都受到了优待。亨利可以迅速攻取卡尔塔贝洛塔城堡,却没有进攻,而是向他们提出了合理的、慷慨的条件。按照他的条件,威廉不仅可以获得父亲的莱切伯爵领,还能得到塔兰托公国。西比拉接受条件,带家人回到首都。此时,当她看到西西里的王冠——它给她的丈夫、她的儿子以及她自己在过去5年里带来了多少苦难哪——被缓缓戴在亨利头上,很难想象她会有任何感情波动,她只会感到极大的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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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45267 但是,此时的解脱之情不仅为时过早,而且很快就消失了。4天后,气氛突变。据称,一次暗杀皇帝的阴谋在关键时刻被发现了。大批人员被指控参与阴谋,被送往德意志严密看管,这些人包括西比拉、她的孩子们,还有不少被召来参加加冕礼的西西里贵族,其中有布林迪西的马嘉里图斯、萨莱诺大主教尼古拉斯及其兄弟里夏尔、阿韦利诺伯爵罗杰、阿切拉伯爵里夏尔,甚至还有上一位普利亚公爵的那位不知所措的拜占庭孀妻伊琳妮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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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45269 此事有几分真实性?有一些编年史,尤其是写于意大利的那些,比如圣杰尔马诺的里夏尔的著作,坚决否认发生过这样的阴谋。对他们而言,整个故事只是亨利的借口,以除掉他的新王国国内所有不受欢迎、有潜在破坏性的元素。这种说法并非完全不可能,如果纵览皇帝整个雷厉风行的历程,就知道他完全有能力做这样的事。不过,就算这样做符合亨利的性格,也不符合他对待这个新王国的整体政策。我们发现,除了他有充分理由去憎恨的萨莱诺,其他地方都被他用怜悯及和解的情绪去对待,这种现象在他那里很罕见,这本身就很了不起。在没有恰当理由的情况下,他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就从安抚转向镇压。考虑到德意志人很不受欢迎,西西里人又非常热爱搞阴谋,要说这时没人想策划政变,那也太不可能了。如果有人谋划,遭到拘押的人里面肯定有几个牵涉其中,至少知道事态的发展。既然如此,他们还没有遭受更悲惨的惩罚,这已经算很幸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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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45271 或者说,幸运的只是其中的部分人员,而其他人比自己所预想的更悲惨。两三年后,随着反抗在西西里岛和意大利本土进一步爆发,这些俘虏中的很多人在皇帝的命令下被刺瞎——尽管他们在1194年遭到监禁,并且不可能参与晚近的反抗活动。从此之后,整个王国都在恐怖统治之下颤抖,该统治比诺曼人统治下的任何时候都更暴力,没有哪位臣民能做灾难不会降临到自己身上的黄粱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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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45273 不过,本书不会讲述奥特维尔王朝结束之后的西西里的故事。接下来,我们只需要在已知的范围内,谈谈这个非凡的家族的最后几个黯淡的代表命运如何。奥特维尔家族曾经在亚非欧三大洲耀眼地散发出光和热,却在不到两个世纪的时间里逐渐消亡,最后只剩下一位悲伤而惊恐的女性带着她的孩子们。西比拉带着3个女儿,在阿尔萨斯(Alsace)的霍恩堡女修道院(Hohenburg Convent)过了5年多过得去的囚禁生活,最后终于被释放,在不该得的默默无闻中度过余生。另一方面,她的儿媳伊琳妮有一个非常不同的未来。1197年5月,她嫁给亨利的弟弟士瓦本的腓力(Philip of Swabia),并将在次年成为西方帝国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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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45275 至于威廉三世,他的去向还是一个谜。有一种说法认为,亨利六世将他关押在一座德意志的监狱中,他被刺瞎双眼,并遭到阉割。另一种说法不一定与上一个说法相冲突,它声称他被释放,并成为一名修士。我们可以相信的唯一事实是,无论是被俘还是隐居,他都没有活很长时间。没等到下个世纪他就去世了,当时他还未成年。不过,没有记载提及他去世的时间和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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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45279 最后,康斯坦丝怎么样了?1191年她从教皇的护卫手中逃脱,匆匆回到德意志以后,我们就没有听说过任何关于她的事。尽管她自己没有过错,她却是西西里王国灭亡的原因,是她丈夫夺得西西里王位的合法理由。按理说,她才是西西里王国真正的君主,亨利仅仅是她的配偶。很多人肯定会疑惑:为什么亨利在1194年夏季第二次入侵王国的时候,他的妻子不在他身边呢?或者说,为什么在圣诞节的巴勒莫参加加冕礼的人,只有亨利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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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45281 不过,原因是很充分的。康斯坦丝已经40多岁,而且结婚近9年了,她非常想要一个孩子。她没有因为这个缘故而放弃前往西西里。但是,她在丈夫启程的一两个月之后才出发,一路走得更慢,从容不迫地沿半岛南下。即便如此,对她这样的年龄段和身体状况的女性而言,这趟旅途也非常危险。她一天天在伦巴第和马尔凯地区的道路上颠簸摇晃,身体也受到了损伤。当她抵达安科纳附近的小镇耶西(Jesi)的时候,分娩前的阵痛袭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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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45283 怀上孩子后,康斯坦丝就有了一个不想改变的想法。她知道,阿尔卑斯山两侧的敌人,无论是她的敌人还是亨利的敌人,都会尽可能地质疑孩子的出生,援引她的年龄和她长期不孕的事实,以宣称她不是孩子真正的母亲。她决定,不能给这个问题留下被怀疑的余地。因此,她令人在耶西的市场的广场上搭起一个很大的帐篷,任何愿意观看孩子出生的妇女都可进入帐篷观看。12月26日,即圣斯蒂芬之日,也就是她的丈夫在巴勒莫主教座堂接受加冕的第二天,皇后生下了她唯一的儿子。一两天之后,她在同一个广场上向公众露面,自豪地用乳房为孩子哺乳。奥特维尔家族的精神没有完全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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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45285 在接下来的一个世纪,当这个孩子长大成人,以腓特烈(即腓特烈二世)的名号登上历史舞台时,他会显得更加光辉灿烂。虽然历史可能将他作为西方帝国的皇帝而铭记,但是他自己绝不会忘记自己也是西西里的国王,不仅是巴巴罗萨的孙子,也是罗杰二世的外孙,他用辉煌的宫殿展示了这一点:他热爱狮、豹和孔雀,热爱意大利、阿拉伯的诗人,热爱古典式的建筑,热爱他在普利亚的狩猎小屋,其中最热爱的是艺术和科学——他对它们的好奇心简直填不满,因此被称为文艺复兴200年前的第一位文艺复兴的王公,获得了“世间奇才”的称号。他也在1125年展示了这层认同,当时他将外祖父70年前放置在切法卢的两座巨大的斑岩石棺运往巴勒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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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45287 另外两座材质相似但是质量差得多的两座石棺,已经被安置在米尔的沃尔特的巴勒莫主教教堂里。一个石棺属于罗杰二世,这是当时人们拒绝将他埋在他建立的切法卢主教座堂时,为他在巴勒莫准备的。⑥另一个石棺是亨利六世在1197年于墨西拿突然去世后他的妻子康斯坦丝准备的,质量尚能接受,但是做工很差,仔细看的话能发现它是由14个散件粘贴而成的。似乎腓特烈二世认为这个石棺配不上他的父亲,因此亨利的遗体被安置到切法卢主教座堂的一个石棺里,遗体上还放着康斯坦丝在哀伤中剪下的发辫。这个石棺被安置在康斯坦丝坟墓的旁边,她在丈夫去世后只活了一年多一点时间。而第四个石棺,也就是罗杰二世当年为自己而准备的那一个,最后让腓特烈二世自用了。⑦ 1250年他去世后,就被顺理成章地安置在其中。不过,他独自拥有这个石棺的时间并不长。14世纪,石棺被打开,又有两具遗体被放了进去:愚笨的安茹家族的彼得二世(Peter Ⅱ)和一位身份不明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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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45289 父亲、女儿、女婿和外孙都埋在一起,足以让人认为这是个家族墓地。在这些巨大的墓冢之中,在大理石和马赛克镶嵌画所庇荫的寂静环境里,4个人不自在地躺在一起,其中有缔造西西里王国的人,有破坏它的人,有非自愿地成为它覆灭缘由的人,也有最终从覆灭中受益的人。其实他们都不适合被埋葬在这里。亨利于32岁去世之时,已经引起了整个西西里的厌恶和恐惧。康斯坦丝被认为背叛了她的国家——这不公正,但是可以理解。罗杰当然受人爱戴,但是他属于切法卢主教座堂,他一直想让自己安葬在切法卢,而且切法卢的各种设置也配得上他。即便是在20岁时就安排坟墓的腓特烈,或许在之后更中意其他的安葬之所,或许是在卡普阿,或许是在耶路撒冷,或许是普利亚的一处山冈的顶端——躺在辽阔的普利亚天穹之下。但是,尽管腓特烈的故事精彩而有悲剧性,却不该在这里讲。我们的故事已经讲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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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45293 对于一个王国而言,64年的时间过于短暂。其实,如果威廉二世(他的绰号很容易被忘记)更理智或更能生育,西西里王国或许还能延续下来。相反,他为了满足一个自负而有侵略性的野心,将王国作为礼物送给了王国的最顽固、最久远的敌手——一个自罗贝尔·吉斯卡尔以来,每一个继任者都不断与其对抗的敌手。所以,准确地说,西西里王国不是因为被打败而灭亡,而是被抛弃而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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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45295 换个角度看,就算亨利六世不去宣布自己拥有西西里王国的王位继承权,王国也不会延续太久。它的君主权相当绝对,相当集中,正如两位罗杰创建王国时的那样,王国的幸存依赖君主的个性。王国的衰落仅仅是反映了奥特维尔家族的衰落而已。当王位相继,在西西里的阳光下,似乎冷酷的诺曼钢铁变得更软,丰富的诺曼血液变得更稀少,变得更迟缓。最后,坦克雷德以他的私生子身份所具有的巴勒莫宫廷的东方式的效率,带来了旧有的精气神,却是为时已晚。西西里已经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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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45297 也许,它从一开始就自带毁灭的种子。它太过异质、太折中,也太过国际化。它没能——其实基本没有尝试过——发展出自己的国家传统。爱国的情感常常被高估,又带有潜在的危险,却对于一个为生存而抗争的国家来说是不可或缺的。等到危机来临,西西里没有足够的爱国主义来支撑国家渡过难关。西西里证明,只要诺曼人、伦巴第人、希腊人、撒拉逊人、意大利人和犹太人拥有一个开明、公正的政府,他们就能幸福地共存。他们不可能联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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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45299 不过,如果西西里王国因自己的理想而死,这理想也值得它为之而死。在最后的年岁里,随着国家逐渐病入膏肓,宗教和民族中少数群体的地位不可避免地有所下降。但是,应该通过成就评判国家,而不是通过差错。诺曼人的西西里王国是宽容和开明的典范,也是宽容的示例——人人都可以感觉血液和信仰异于自己的人在尊重自己。在这个方面,它站在了欧洲的前列,其实也站在了整个偏执的中世纪世界的前列。呜呼,欧洲忘恩负义,而西西里王国倾覆颓圮。不过,没过多久,它的辉煌和美丽就破开云层,回报世界。几个世纪以来,它光芒不减,依旧跟以前一样清晰地传达着它的话语。这话语出现在王宫礼拜堂中,那里巨大的阿拉伯式屋顶似乎还反射出拜占庭帝国的光辉;这话语出现在隐修者圣约翰修道院的回廊内院的5个深红色圆顶的隆起处;这话语出现在卡斯特尔韦特拉诺城外的小花园里,那里的德利亚的至圣三一教堂孤独而完美地站立在午后的日光下;这话语出现在蒙雷阿莱主教座堂和切法卢主教座堂里包罗万象的全能者基督像之中;这话语出现在马尔托拉纳教堂,那里的穹顶四周有着回环缠绕的阿拉伯语书法,写的正是安条克的乔治童年时代的圣母赞美诗,而在很下面的地方,有另一处希腊语风味的拉丁语铭文,它更为简单易读,骄傲而简朴:ROGERIOS REX(罗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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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45303 ①  在现代土耳其语中,塞琉西亚称为锡利夫凯(Silifke),卡律卡德努斯河则叫一个不好听的名字:格克苏河(Gök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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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45307 ②  当时,他的职位枢机助祭可由俗人充任。——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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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445311 ③  见第215—21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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