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6536810
1706536811
在机器出现之前就有从真实中提取抽象的做法。没有抽象，人的生活是无法进行的；抽象自婴儿时期就开始了。名称即是抽象：母亲、父亲、树、椅子、五、六，它们都是抽象，是对具体事物的粗略缩减，玩具是以实物方式表现的抽象，烹煮食物也是一样。高度发达的文明不断增加抽象的手法，发展出通过分析产生的超级抽象。我们已经看到，分析把整体分成部分，为的是更好地理解物体的特性和行为。这种增加理解的做法另一方面又造成了减少，因为分析忽略了那些使得整体变得有趣或宝贵的特征。人们通常会把钟表和它的零件看成是一回事，但零件在没组装之前不是钟表：它们不能上弦，它们是实物的抽象，在重新组装起来之前不过是一堆废铁而已。
1706536812
1706536813
计算时也需要进行智力上的抽象分析。如果一位社会学家想了解本国平均每家有几个孩子，他就必须在分析了可见的现实之后设立一组抽象的概念：一个家庭是指一对结了婚的夫妇，还是包括任何一对育龄男女？领养的孩子算不算？死胎怎么算？如果使用抽样法而不是计数法，就又涉及通过分析人口的某些特征来确定如何抽样这一新的抽象手法。调查结果是每家有3.2个孩子，这当然是一种超级抽象。
1706536814
1706536815
成百上千的统计数字，用于无数活动的“指数”和“等级”都是分析性的抽象，与真实的事物有着一种人为武断但希望是有用的关系。数字是确定的，但它们的价值经常是不确定的；这种不确定导致了对统计报告一贯的三点批评：分析中包括了不相关的部分；统计方法失当；未能考虑到干扰因素。人们经常忘记，精确计算出来的关联并不意味着一对事物之间的因果关系。统计——如同这几页显示的对生活现象的统计——充其量只能提供有一定可信度的对现实的重现，与真正的现实还是有一定距离的。
1706536816
1706536817
如果考虑到某些抽象中一个进一步的步骤，对“指数”的依赖，那么这距离还相当大。指数是用来代表某些难以直接获得的情况的标志。依靠标志的做法也由来已久：皮肤上出现丘疹表示得了麻疹，医学这门艺术根据症状诊断治疗取得了很大成功。但是，如果仍然使用这个比喻的话，若是抽象的丘疹则不太可靠。求职人对问题单上有关他的爱好和习惯的回答能说明他将来的表现吗？使人事官员深感兴趣的两者间的关系可能只是求职者为达到目的编造出来的。给出的回答可能大部分都是假的；即使回答是诚实、正确的，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这就是反对民意测验的意见的要旨。
1706536818
1706536819
可以说，目前文化的运作方式好像斯威夫特笔下勒普泰岛上浮在空中，脚不踩实地的居民做事的方法。对人的直接判断得不到信任。我们的社会是迷信证书和文凭的社会，对人的能力和品格的判断是迂回的。面对面衡量一个人被认为是不合适的：“不要妄下判断。”其实当面衡量并非没有指数，它的主要缺陷在于为它辩护的理由难以服人，而用数字表现出来的评分可以截断任何有理或无理的争论。
1706536820
1706536821
同样，在学术科目中，分析提供材料，抽象提供表达结果的模式，即学科中的专用语汇。结果报告和课本常常没有具体的词语，读者必须把一连串以什么什么化结尾的词转换为生活中相关的图景，极尽发挥想象力，直到疲惫不堪。
1706536822
1706536823
经济学家与科学家一样，也使用各种模式，其中包括关于制成和售出的产品的数字，一段时间之内的比率等等。对抽象的相互联系进行精确的测量后，产生了完全以数学公式表达的模式——这一研究分支叫作计量经济学。过去的十几年间，经济学家的日子不太好过。由于生产者、消费者和投资者我行我素，结果他们发出的警告和预测全部落空。这各种人等自行其是，使得凯恩斯主义者与反对派之间的争论更加复杂化。他们争论的问题是什么才是有利的政策。有人呼吁采取措施支持经济中的供应方，有人想要政府加大需求，必要的话可通过赤字开支的手段。不过双方事实上都同意凯恩斯在他开创性的著作《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中陈述的机制。
1706536824
1706536825
有人试图在历史中也使用数字，比如说“衡量”暴力，似乎暴力是一种均一的物质。这种努力并不成功。更老一种形式的抽象，也是一种结构主义，是历史哲学。前文曾对它有所介绍（＜653），并说明它容易把人引入歧途，主要是因为它宣称历史只有一个单一的原因。根据历史哲学，历史事件被大略地归成重复出现的格式，而这些格式就构成了历史的结构。本世纪早期亨利·亚当斯希望通过引进科学思想来加强这一系统。他试图在一个循环往复的系统里面放入他对于中世纪和现代历史的了解，以及他作为人的生活经验，后者表现出人在生活中受制于他既无法抵抗也不完全理解的力量。但是，他没有提出一个单一的原因和固定的格式，而是把总的能量作为历史的原动力，并利用热力学的原理来解释文明的发展过程。这一原理指出，虽然能量不灭，但它会变得越来越松散不稳，就像木头燃烧发热只能有一次。亚当斯认为，现代文化和社会中日益增加的多重性和多样性造成了能量的丧失。他还提出“阶段法则”，用来确定能量在什么时刻比平时丧失得更快更多，这是他从威利亚德·吉布斯那里借用的概念，而且他显然对这个概念理解有误。亚当斯预言说1917年就是这样的一个时刻，此类情况的不断出现最终会造成文明的混乱和灭亡。
1706536826
1706536827
“把事件结构化”是时髦的抽象用语，意思是“理出秩序”。这样做不一定会产生荒诞。事实、思想、意图中的秩序是必要的。没有格式，记忆会被芜杂的事件淹没。为了以后的行动和控制，当时的事实必须理出秩序，即使会忽视一些例外的情况。这种结果可以称为“社会学意图”。但若认为秩序就是真理，事实可以忽略不计，这种思想习惯就是荒诞。同样糟糕的是，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使用固定的思维模式和专业用语，比如，宁肯说：“每个人都愿最大限度地实现自己的价值。”却不说：“寻求快乐，避免痛苦”——如果这含义不明的抽象句子本意如此的话。在任何情况中，现行用语中最空洞的非价值一词莫属。总而言之，分析和抽象不是应予祓除的魔鬼，而是像机器一样，应对其掌握而不是盲从。松散的语句和模糊的思想只能勉强地与具体的意思沾上边，它们会耗竭生活的能量，扼杀生活的喜悦。从一个非专业的普通人口中说出来，“降水概率是20%”就比“不太可能下雨”少了活力与生气。
1706536828
1706536829
今天，关于国家的概念和宗教的地位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论战，不同地方的人也在就此苦苦思索。对这些人来说，有一份文件可以帮助他们集中思想并指导他们做出选择。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中大约20页长的一段。它是名叫伊凡的兄弟郑重其事地提出的一首诗，准备朗诵给最小的兄弟阿廖沙听。诗的标题是“宗教大法官”，伊凡首先说明这首诗并不押韵，也没有写下来，如果阿廖沙愿意听他就念。可以把它称为一篇幻想小说，一个寓言。伊凡是既不信天堂也不信地狱的理性主义者和无神论者，他大概可以算作一个厌恶生活的存在主义者。阿廖沙坦率、善良、信仰纯朴，他表示很愿意听他哥哥的“诗”。
1706536830
1706536831
故事发生在西班牙宗教法庭盛极一时的塞维利亚。在对100名异教徒处以火刑的第二天，基督现身了。人们马上认出了他，跪下对他顶礼膜拜。他们恳求他使一个躺在棺材里被抬到教堂的小女孩复活。他一开口说话，小女孩就微笑着坐起身来。他还使一位老人复了明。基督是实实在在的，不是幽灵或幻影。在这些奇迹发生的时候，年迈耄耋的大主教法官出现了。他也认出了这个陌生人是谁，命令卫士把他逮捕收监。出于向来的畏惧，噤若寒蝉的人群没有抗议，而是跪下膜拜起大主教来。
1706536832
1706536833
是夜，大法官去了基督的囚室，痛斥他的所作所为。他的罪行不仅是在地上现身，还有从一开始就给人提出的残酷的高要求。法官的指控内容详尽，是一篇关于政治学和基督教信仰的小型论文。法官重提了魔鬼为了把基督拉下水而提出的三大诱惑：先是当基督在沙漠中挨饿时请他吃面包；然后催促他从高处跳下以表示他可以奇迹般地得救；最后向他展示地上的帝国，用权力对他施以诱惑。法官说，基督拒绝了所有这些诱惑，以实际行动重申了人类的自由天赋；人的良心在做选择的时候是不受强迫或限制的。
1706536834
1706536835
但是，大法官说，普通人软弱、糊涂、罪孽深重、不堪如此重负。看到这样残忍地压在普通人头上的负担，人群中一些智者主动担起重任，给人们提供使他们安心的东西；采用的方法就是教会的僧侣统治。它提供了面包。人需要面包，但生活不能光有面包；软弱无依的心灵还需要确定性，希望有奇迹、神秘感和权威。这些教会也可以提供。人的最终愿望是一致性，是人同此心的安定感。由于思想控制和其他礼物，特别是面包，不可抵挡的吸引力，这一愿望的实现指日可待。
1706536836
1706536837
在大法官慷慨陈词期间，基督一直微笑不语。大法官又继续说，基督不仅通过给人以自由而伤害了这些上帝的产物，他还给智者们——在地上维持着这个大骗局的10万人——带来了无法承受的压力。他们生活在悲伤之中，被剥夺了自由，因为他们必须把戏演下去并“收拾他留下的残局”，他们这样做不是因为热衷于权力，而是出于对人类的怜悯。
1706536838
1706536839
阿廖沙不时打断伊万的朗诵，对他对福音书和教会意义的解释表示抗议。伊凡疼爱弟弟，不与他争论，只是接着往下念。虽然微笑的基督一言不发，但这四人之间的戏剧张力绷得紧紧的。最后结局如何且不必管它，倒是这一僵局正与我们所关心的问题相连。［这段摘要应诱使读者去读这篇杰作，它载于《卡拉马佐夫兄弟》第五卷，第二部分，第五章。也可找到《宗教大法官》的单行本。］
1706536840
1706536841
陀思妥耶夫斯基曾经是伊凡，后来变为成熟的阿廖沙，但他对于人的观点并没有太大改变。他选择了自由，但赞同教会法院院长波别托诺采夫的政策——院长当然不是宗教法庭的大法官，但他是掌管着与天主教相似的东正教僧侣统治阶层的独裁者。小说中卡拉马佐夫们的私生兄弟斯梅尔迪亚科夫具有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伊凡的寓言中揭露的大多数人的个性：软弱、轻信、罪孽深重，还充满着虚荣心、愤懑和通过对理解不了的书籍生吞活剥而得来的半吊子知识。陀思妥耶夫斯基与从波德莱尔到奥尔特加·加塞特的社会批评家一样，把所有阶级都聚拢在大众人这一形象中，他们无论出身或教育如何，都一样卑劣可鄙。
1706536842
1706536843
苏联打着共产主义的旗号，企图执行宗教大法官所说的给大众提供面包和神秘感的计划，伊凡的创造者对此不会感到吃惊。无情的权威和完全的一致，这样的传统可以追溯到彼得大帝时代（＜319）；农奴的解放和工业化的开始来得太晚，来不及培养别的习惯，反叛的知识阶层缺乏政治技巧，多次遭到镇压。和在西班牙发生的寓言中说的一样，面包确保了对苏维埃的顺从，但苏维埃干部的效率却比不上大法官所说的10万智者，造成苏联政权解体的是面包而不是思想。
1706536844
1706536845
20世纪晚期西方的福利国家既不是苏联，也不是16世纪的塞维利亚，但在某些目标和手法方面却有相似之处。人民向往安全的愿望是一样的，虽然在西方还有与其相伴随的享受自由的愿望。像大法官暗示的那样，这种结合是自相矛盾的，而且可能根本行不通。在西方经历了漫长的斗争，把所有人从祖辈的束缚和自然的限制中解放出来的时候，提出这个问题恰好让我们来考察一下西方制度的成败。但在进行这一风险很大的评估之前，必须勾勒出构成时代的基调和情绪、礼仪和道德的要素，而寻找这些要素的地方是个人的行为。
1706536846
1706536848
大众生活和年代
1706536849
1706536850
由1917～1919年间俄国发生的事件所触发，迄今仍远未结束的第四次革命，或称社会革命，改变了世界许多地区的政府。许多国家成为共产党国家，它们给自己起的正式国名常常表示它们是继西方民主之后的新民主国家。当时的领导人口头上宣称“人民统治”。但这些新政权的选举和议事大会制度并未充分体现这一点。还需指出，即使西方国家也无权自称民主。民主的意思是全体人民参与统治——如同市民大会上每个人都参加辩论和投票。没有一个国家是如此统治的。真正实至名归的应叫作代议制政府。民主一词进一步泛滥，被用来赞扬各种杂七杂八的事物，例如：一家餐馆的“价格民主”，或一个人的作风“非常民主”。为了清楚地了解那个衰落时期的特点，应当使用的词是大众（demotic）——意思是“人民的”。
1706536851
1706536852
这样咬文嚼字并非学究式的迂腐，在西方的那个时代结束之际，个人与社会的思想和行为无论在广义上还是狭义上都很不民主，比如上街示威反对一项合法的决定，或在进行了民意测验之后要求立法机构根据民调的结果投票。为了试图描绘一个接近尾声的文化，需要考虑的因素可分为时尚和社会两类，时尚指个人所做的选择，社会指制度运作的方式。虽然两者之间并非泾渭分明，但实质上有着个人或私人与公众或官方的区别。两者的目标和愿望或有重复之处，但总的来说是互相抵触的。这是一场小型的内战，因为决定和执行官方命令的必然是个人，而对官方命令提出质疑或抵抗的也是个人。
1706536853
1706536854
20世纪晚期最强大的趋势是分离主义。它影响到了所有先前形式的统一。本书开头时关于文化就提到了这一事实（＜xiv）。多元化的理想分崩离析，分离主义取而代之；正如一位支持新目标的人士所说：“色拉碗比熔化锅强。”熔化锅没有消除多样性，只是创造了一个共同的核心。
1706536855
1706536856
开始时，分离主义可能看起来只是一种流行一时的情绪。但如果看一看西方，再看一看世界的话，就会看到民族国家这一西方最伟大的政治发明遭到了重创。大不列颠的前苏格兰和威尔士王国赢得了自治议会。法国的布列塔尼人、巴斯克人和阿尔萨斯人要求得到地区的权力，科西嘉想实现独立并使用自己的语言。意大利有一个同盟想把北方同南方切断，威尼斯出现了一个小党，该党想使他们的城市成为另一个国家。北爱尔兰、阿尔及利亚、黎巴嫩等地的内战绵延不绝。
1706536857
1706536858
西班牙的巴斯克人多年来一直为脱离西班牙而战，加泰罗尼亚也继续一如既往地表示它的不满。比利时的两种语言各有自己的地盘，结果把那个国家分为两半，在大部分问题上都针锋相对。德国不久前重新获得了统一，但并没有天衣无缝地融为一体。苏联许多部分状况凄惨，在仍称为俄罗斯的那部分，叛乱导致了车臣和达尔吉斯坦的战争。土耳其和伊拉克都要镇压库尔德分裂主义分子。阿富汗人也在打仗。墨西哥须面对萨帕塔主义者的叛乱。魁北克人不时提出从加拿大分离出去的要求。巴尔干地区那些未来的国家在继续为了分离而进行着民族和宗教的屠杀。
1706536859
[
上一页 ]
[ :1.70653681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