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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01694 老师命学生给前线军人写信,盼他们“光荣战死”。到了1945年,军队的“玉碎”策略俨然成为一项举国方针。海军中将大西泷治郎是“神风特攻队之父”,他在日本战败后自杀身亡。被强征入伍的往往是就读于一流学府的青年,“自愿”以死来弘扬“大和魂”。为了配合自杀式任务,还专门制造了潜艇和战机。实际上,尽管只有三分之一的自杀式战机最终撞上目标,但这种战法对美舰伤害不小,造成了惨重的伤亡。不过,哪怕是大西中将自己,恐怕也不会真的认为靠这样就能赢得战争。借一位政坛元老的话来讲,他大概希望这种非常战术能创造一种“更有利的战局”,迫使敌人就范。神风特攻队的预期效果固然致命,但也不乏戏剧色彩:这标志着一种特殊的“日本性”从对外的咄咄逼人蜕变为纯粹的自我毁灭,其种子播撒于江户末年,到20世纪30年代末已成为举国病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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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01696 有一个人,也只有一个人可以提前结束这一切苦难,此人便是天皇。他的战争内阁在制定决策时必须一致通过,否则政府就会解体,而在商议终战这一重大事宜时,裕仁的爱卿们根本无法达成一致。1945年5月,杜鲁门重申盟国立场,要求日本无条件投降,之后由盟军扶植民主政府,取代军国主义政权。包括前驻日大使约瑟夫·格鲁(Joseph Grew)在内的美国国务院内一批“知日派”主张保留天皇制,但事与愿违,杜鲁门并未做出上述承诺。由于皇权是“国体”的最高神龛,天皇同手下将领一样,并不急于答应无条件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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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01698 1945年6月,一枚炸弹击中东京皇宫。或许这件事促使天皇定下心来,又或许令人焦心的报告迫使他全神贯注。据悉,他的臣民正变得躁动不安。当天皇出现在东京市中心,迅速视察烧焦的废墟时,他震惊于人们在空袭过后竟然对他毫无敬畏心——现场的气氛很是冷漠,甚至带有敌意。这时的日本首都和几乎所有大城市一样,已是断壁残垣,一片狼藉。老百姓造反的苗头暂时没有,但不能据此认定毫无可能。前首相近卫文磨阴郁地警告,称日本可能会爆发共产主义革命,而这对“国体”的威胁比盟军胜利还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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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01700 于是,天皇决心在不危及自己神圣统治权的前提下谋求和平。他向斯大林示好,看苏联人是否愿意媾和,但日本开出的条件太过模糊,再说也太迟了,苏联人不为所动。日本一边不断遣特使赴莫斯科斡旋,一边严整战备,决心殊死一搏。日本的军工业已是苟延残喘,却仍在加紧生产人体鱼雷、自杀式战机、人体火箭弹和用来与侵略者同归于尽的“特别攻击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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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01702 7月的波茨坦会议上,杜鲁门告诉斯大林他手上有“具备罕见毁伤力的新式武器”。斯大林早就通过手下特工得知此事,因此皮笑肉不笑地预祝美国人试验成功。杜鲁门、丘吉尔和蒋介石共同签署《波茨坦公告》(Potsdam Declaration),要求日本无条件投降。公告依然未对保留天皇制给出任何保证,但是盟军承诺会“根据日本人民自由表达的意愿”建立政府。一些日本人,譬如外务大臣东乡茂德,认识到这是日本所能指望的最好结局。然而,倘若坚持接受盟军的条件,东乡与志同道合者就会因为“投降主义言行”沦为阶下囚。最高指挥部依然坚定不移地想要血战到底。原海军大将、首相铃木贯太郎做了一件日本领导人过去常做的事:对局势听之任之。《波茨坦公告》被当成一纸废文,日本的大决战战备继续进行。到8月6日,杜鲁门将他的特殊武器投在广岛。须臾之间,十万甚至更多的男男女女和儿童命丧黄泉。两天后,苏联出兵攻打“满洲国”。广岛原子弹爆炸过去三天后,长崎也遭遇了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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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01704 当晚,在遭到长崎原子弹爆炸这一消息的重创后,天皇在一座密不透风的地堡内召开了最高战争指导会议。与会的六名成员身穿军装,汗如雨下,天皇则僵坐在一面镀金屏风前,听他们陈述各自的看法。要是对接下来的对策无法达成共识,政府就将解散,并且还会有更多的人为此丧命。接下来上演的,是神秘主义政治生态的一曲荒诞绝唱。所有人一致赞同“国体”应得到维系,但对于这一抽象概念究竟有何含义,却又意见不一。在外务大臣东乡眼中,天皇制的模板应该是世俗的立宪君主制,是大正时期杰出法学家美浓部达吉口中的“国家机关”。可是,东乡的海、陆军同僚认为天皇特权神圣不可侵犯,他的统治权不容染指。再者,陆军大臣无法接受盟军驻日,更别提设立什么战争法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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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01706 事到如今,经历了四分之一个世纪对外战争的日本面临着“全员玉碎”,而左右一切的却是日本政体内涵这一根本性问题。这关系到上百万美国人、中国人、欧洲人、东南亚人和日本人的生死。铃木首相是个行事暧昧的老派“和事佬”,他把决定权抛给天皇。天皇依然在忧虑其神圣皇权会否不保。要是敌人在伊势湾附近登陆的话,两座最重要的神道教庙宇将会落入敌手,那里可存放着神圣的皇家器物。据天皇事后回忆,见此情形,想要保住“国体”怕是很难了,他于是做出“神圣裁夺”,决定接受盟军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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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01708 8月15日,数以百万计日本人生平第一次从收音机里听到天皇的玉音放送,许多人是跪在地上哽咽着听完的,但他一口正式的宫廷腔让不少人如坠云雾。终战诏书的措辞和大东亚宣传的内容十分接近。天皇做出投降的决定,不光是为了杜绝“敌方最近使用残酷之炸弹”再被使用,还因为“朕欲忍所难忍,耐所难耐,以为万世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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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01710 天皇还有很多话没说出口,他对苏联入侵日本的威胁只字未提,也闭口不谈对国民造反的担忧。在许多日本人眼里,终战和战争都是天意。但诸如此类的天意一样能被人滥用。海军大臣米内光政同是最高战争指导会议成员,他在1945年8月12日曾坦言:“依我之见,尽管用词可能不当,但是原子弹爆炸和苏军参战从某种意义上讲是神赐的礼物,唯有这样我们才不至于说日本退出战争是因为国内形势所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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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01712 日本满目疮痍,国内局势今非昔比。除开数百万条葬身战争残骸之下的生命外,一种对日本的观念——它既现代又古老,既西化又本土,既毁灭他人又自我毁灭——同样也被埋葬了,但愿是永远。然而,之后的岁月里,这一观念还会苏醒——是回光返照,还是隐隐说明其生命力强韧?或许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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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01714 * 町内会是日本市町村之下的基层自治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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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01716 † 印度支那,亦称中南半岛或中印半岛,指东南亚半岛,东临南海,西濒印度洋,因位于印度与中国之间,而被近代欧洲人方便记忆式命名。——编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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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01718 ‡ 此处援引自丸山真男的《现代日本政治中的思想与行为》(Thought and Behaviour in Modern Japanese Politics,牛津:牛津大学出版社,1969年版),由伊凡·莫里斯(Ivan Morris)编辑后出版。——作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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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01723 创造日本:1853-1964 [:1706600909]
1706601724 创造日本:1853-1964 第六章 东京布基伍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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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01726 1945年8月30日,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的专机飞抵横滨附近的厚木海军航空基地。走出机舱,这位盟军最高司令官(SCAP)在舷梯驻足片刻,一只手插进裤子的后兜。他紧了紧叼着玉米烟斗*的下巴,透过飞行员墨镜扫视了一遍这片被征服的土地。这是麦克阿瑟的标志性动作,虽显得漫不经心,不怒自威,但其实经过反复排练。将军还换着角度,轮番摆了几遍这个姿势,以便所有摄影记者都能拍到一张质量绝佳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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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01728 我们不可能清楚最高司令官此时此刻在想什么,但是从他在澳大利亚飞往日本的漫长航班上所做的长篇大论来看,他深感自己肩负使命。麦克阿瑟不是日本通,实际上,他对日本知之甚少。但他自称受到了乔治·华盛顿、亚伯拉罕·林肯和耶稣基督的指引,前来帮助这个蒙昧的东方国度摆脱奴役和封建主义,并将其人民改造为热爱和平的民主主义者。这将是自明治维新以来最激进的一项改革,是西方世界迎来的一缕新曙光。不过这一回,师从的楷模不再是德国,而是美国,也只能是美国。从官方层面上讲,占领日本是苏联在内的所有大国的集体行为,可事实上,从一开始这就是美国人的独角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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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01730 最高司令官履职的时间,恰逢佩里率黑船来袭约一百年后。彼时,“胸怀四海的扬基民族”(反正佩里是这么觉得的)也是前来照亮日本之混沌的。佩里的旗舰波瓦坦号上装备的火炮确保了日本人领会其用意。日本正式投降时,人们没有忘记作为先行者的佩里。他的军旗一直被小心翼翼地保存在位于安纳波利斯的美国海军学院,为了配合密苏里号战列舰上举行的投降仪式,又被专程运至日本。旧军旗升了起来,麦克阿瑟这位蹩脚的演员滔滔不绝地大谈自由、宽容和公正。过后,一千五百架美国海军战斗机和四百架B-29轰炸机呈密集阵列,从上空呼啸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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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01732 日本帝国的陆军和海军就此解散,剩余的军用品和物资不是被销毁,就是流入黑市,成全了人脉宽广的日本黑帮、政坛掮客和右翼政治家的事业。然而,解散日本军队只是开了个头,政治体制有待改造,财阀正听候发落。另一方面,日本官僚机构基本保留了原班人马,以便贯彻最高司令官的改革措施。不同于德国,管理日本的是日本人自己,最高司令官及其部属更像是操纵木偶的人,往往在暗中活动。1946年,日本举行全国大选,表面上,管理这个被占领国度的依然是日本人自己的政府,可后者处处要视最高司令官的独断眼色行事。就这样,战前、战时和战后日本之间的重要联系保留了下来,其效果不见得都是积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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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01734 不过,最高司令官的使命可比政改宏伟深远得多。日本文化本身,以及几千年来日本民族形成的一整套思想,都必须像拔除毒草一样,得到整顿、清理和重塑。在这件事上,最高司令官仰仗身边一干保守派随从为他出谋划策。这些人自豪于对“日本人心理”的把握,大都思想保守,认为日本是个幼稚民族,若不严加管束,极易行野蛮之事。尽管并非所有幕僚都与他同心同德,但麦克阿瑟视培植民主为己任,而要实现这一点,光讲政治是不够的,他自视为日本人灵魂的改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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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01736 1951年,麦克阿瑟在讲话中指出,从现代文明的维度来看,日本人就像是十二岁的小孩子。这很符合他一贯的思想。麦克阿瑟做出上述表态的场合是在美国参议院联合委员会,这里有必要交代一下当时的背景。他对比了日本和德国后得出结论,德国人是个“成熟的民族”,日本人则仍处于“欠管教状态”。德国有着和其他西方国家一样高度发达的科学、文化和宗教。对于德国社会里的纳粹遗毒,清除干净即可,无须殃及德国文化,毕竟这种文化孕育了路德、贝多芬和歌德。纳粹政权是德国文化变异的结果;其领导人主宰世界的目的昭然若揭,手段残暴,但没必要因此把德国当成化外之邦,给他们上课。(麦克阿瑟说这话可不是恭维;在他看来,德国人只会比日本人更卑劣,因为他们本应明晓事理。)相反,日本人则表现得像一群幼童。按照麦克阿瑟的认识,他们“误入”军国主义歧途,是因为心智不全。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既然日本人心智不全,那么经过坚定不移的引导,外加循循善诱,他们是具备弃恶从善的可塑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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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01738 19世纪50年代,佩里中将也对日本人的心理有过些许思考,并在海军部向上级做报告时陈述如下:“我很清楚,我越是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越是盛气凌人,这些重外表和仪式的人就会越发尊重我。这也正是我报告的主旨,时间会证明这一结论的正确性。”最高司令官的看法与佩里如出一辙。从抵达厚木海军基地、走出机舱时起,到1951年离开日本,他除了在极正式的场合面见过天皇等要员外,很少与日本人接触。最高司令官冷漠离群,摆出一副近乎荒唐的高高在上的姿态。他既对“臣民”夸夸其谈,发号施令,又和历史上的日本统治者一样,保持着与“臣民”的疏远感。这位伟大的民主老师和天皇本人一样不容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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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01740 日本人察觉到了二者之间的相似性,但又不得不对之缄口不谈。1946年,东京的某位歌舞表演者唱了一首歌,歌词包含下面这句:“人人高谈民主,但一国有二皇,民主从何谈起?”最高司令官的属下接到线报后,这首歌就被禁了。再比如东京的一家歌舞伎剧场,某位名伶的精彩演出引得满堂喝彩。“江户(东京)第一!”某人叫道。“日本第一!”有人跟着起哄。“麦克阿瑟将军!”又有人大喊。剧场里顿时鸦雀无声,因为没人还能想得出比这更高的形容了。除了“太上皇”麦克阿瑟外,日本还有一位天皇,但在剧场里喊他的名字一来十分不妥,二来日本人也明白如今最高司令官才是“大统领”,而不是处在将军卵翼之下的裕仁。天皇自己也是美国人的学生,正被塑造成日本转型的象征。在某些人看来,他依然在位这点衬托出美国人的智慧,说明最高司令官对日本人的心理洞若观火。而对包括许多日本自由派(日本战败意味着他们重获自由)在内的其他人而言,这却是最高司令官最大的败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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