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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社会时不准外面人来,三龙那的人来要弄死。当时争山争草场。我们喊他们“费儿”,蛮子。以前沙坝以上都称蛮子。以前认为他们跟黑水人很像。关键是生活方式不一样,他们吃酥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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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位黑虎老人的口述中,我们可以体会本地过去紧张的族群关系以及在此族群关系中人们对“异己”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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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县东路 岷江东岸永和沟与水磨沟(见图八)之村寨民众,在过去也大多认为自身是“莫儿”,但“莫儿”的范围也不大。譬如,深处永和沟中之永和、道材主等村寨以及深处水磨沟内的水磨坪诸村寨居民,他们心目中“莫儿”大约是指“沟内的人”。两条沟与岷江大道相接的地方,分别是沟口与渭门。沟口与渭门的人,在沟内的“莫儿”看来便是“而”,就是汉族;更不用说,由此以下到茂县县城的人,也都是“而”了。西路的黑虎,与黑水河流域三龙、洼底各村寨与北路牛尾巴、杨柳沟各村寨的人,则被他们称作“费儿”——蛮子。一位永和村老人,回想过去大家相互歧视的情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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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人我们称蛮子,松潘的是“费儿”,黑水人是“费儿”,赤不苏人更是“费儿”,三龙人也是“费儿”。茂县人,就是“而”了。渭门的人骂我们蛮子,说我们是高山蛮,我们就骂他们下河蛮。解放后就不敢了。茂县的人也骂我们蛮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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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八 茂县永和沟与水磨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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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水磨坪人也有这样的经验。一个当地老人,对我描述过去“一截骂一截”的情形。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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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族以前好打战,就是“莫儿”;“羌族”这两个字,在解放后才晓得。他们以前叫我们蛮子。走拢沟口,就被骂蛮子了;沟口的走拢茂县,又被骂蛮子。一截骂一截。我们就骂他们“而诉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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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一辈的人,普遍还记得过去认为“莫儿”便是“说这一口话的人”。学者们常强调,在人们的族群认同与区分中,语言是个重要因素。的确如此。然而,在我们的例子中,这“语言”却不是语言学家所认知的“羌语”,而是当地人主观上认为能沟通的“乡谈话”。在前面我曾提及,在这儿各地“乡谈话”之间有相当大的差异,这也部分说明了,为何在过去“莫儿”这一人群认同范畴相当狭隘。或者是,由于狭隘的“莫儿”认同,一方面使各区域人群之间因缺乏沟通而产生语言分歧,一方面也因主观偏见,使得他们不愿去仔细听“他人”在说什么。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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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县地区 沿杂谷脑河流域(见图九)的理县桃坪、薛城一带,有几条北岸的大沟,沟中村寨居民都自称“尔玛”。在前面我们曾提及,过去他们与当地嘉绒人同属“五屯”,因此是清代边防军的一部分。老一辈的人颇以此自负,并瞧不起“打仗时只能背被子”的蒲溪沟人。因此在他们过去的观念中,“尔玛”只是五屯中非嘉绒的那些村寨人群,不包括南岸蒲溪沟中的“尔玛尼”,也不包括大阳山以北的三龙人与曲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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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九 杂谷脑河流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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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羌族的话走不远,只有五屯听得懂……“尔玛”,脑袋笨一点的,住在山上的。以前羌人怕被冲走,所以住在高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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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几个大队,穿长衣服的,住山上的人是“尔玛”。三龙那的人,那儿是黑水,我们称“阿啰”“鲁哇”。“鲁哇”是不讲理的人,我们不称他们“赤部”。我们跟茂县那的人话不一样,族不一样,没有称他们“尔玛”。我们喊他们后面的人“鲁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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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蒲溪沟,当地人也自称“尔玛”。老一辈人犹记得,从前以为“羌族”(尔玛)只分布到沟口,主要指蒲溪十寨(前五寨、后五寨)的人。五屯的人,在他们看来都是嘉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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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在杂谷脑河北岸或南岸,由于狭隘的“尔玛”认同,过去谈婚嫁时当地人很在乎对方家族是否“根子纯净”。所谓“根子纯净”便是说,没有汉人或藏人的根根。从前沟与沟之间,沟里上游与下游村寨之间,阳山或阴山村寨之间,人们都常闲言对方“根子不纯”,因此可以“打亲家”(结亲)的范围相当狭隘。然而,目前桃坪、通化、薛城以及汶川龙溪等地的杂谷脑河南北两岸各沟村寨中,许多家族都宣称祖先来自湖广或川西崇庆、彭州等地。这似乎与他们强调自身为“根子纯净”的本地人有些矛盾。他们的解释经常是,川西各县与“湖广”过去都是古羌人所居的地方,因此从这些地方来的人群乃是正统“羌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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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藏族地区 黑水各族群,目前在中国民族分类中都被定为藏族。但在语言与风俗习惯上,黑水东部各沟自称“尔勒灭”的人群与茂县西路的羌族类似。因此由黑水人的例子,我们可以了解过去此种狭隘“我族”概念的普遍性。在黑水自称“尔勒灭”的人群,称西方使用嘉绒语的人群为“赤部”,称北方说安多藏语的人群为“识别”。然而并非除此之外都被他们视为“尔勒灭”,而且他们对“识别”“赤部”的界定,也有些模糊。如,以下这位知木林(小黑水)人,便认为麻窝的人都是“赤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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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自己喊“尔勒灭”。麻窝的人是“赤部”——吃荞子馍馍的人。松潘的人是“识别”。赤不苏的是“而日咪”,我们说他们藏不藏,汉不汉。茂县、汶川的也是“而日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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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窝、芦花与知木林人所说的话在语言学分类上都属于羌语。但知木林人总将麻窝、芦花等大黑水地区的人,视为与嘉绒藏族类似的“赤部”。上述知木林人口中的“而日咪”,便是赤不苏的羌族。赤不苏人紧邻黑水地区,为最西方旳羌族村寨。过去他们在其他下游村寨人群眼中,是毫无疑问的“赤部”;他们看下游的村寨人群,则都是“汉人”。然而在黑水人眼里,他们则是“像汉人的非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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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水河主流,东自维古西到芦花之间,各沟村寨人群也都自称“尔勒灭”(口音有别)。然而在过去,与“羌族”的情况相同,这些“说羌语的藏族”各地方族群彼此也不相互认同。自称“尔勒灭”的一人群,称上游村寨人群为“日基部”,称下游村寨人群为“日疏部”。一名17岁的红崖女孩,至今仍有这样的区分概念。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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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喊讲草地语言的是“识别”,有些喊“赤部”,马尔康那儿的喊“赤部”。有时候他们说的“识别”和“赤部”是一样的,分得不清楚。维古那的人,我们称“日疏部”;底下的人都是“日疏部”。反正比我们底下的,都喊“日疏部”。这边的人(按:芦花的人)喊我们红崖的人叫“日疏部”。我们红崖的人喊维古的“日疏部”。维古那底下的人,喊我们高头的人就是“日基部”。一截喊一截,有一点互相骂的意思。维古的人骂我们吃猪食的,我们骂底下的人吃竹子杆杆的——骂他们熊猫……以前我们认为只有黑水这儿的人是“尔勒灭”,茂县一带的是“达妈”。直到沙石多都是“尔勒灭”。进了羌文班,我才知道羌族的范围很广。以前我以为茂县附近都是汉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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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西方红崖的人称下游维古的人为“日疏部”,更西方的芦花人则称红崖的人为“日疏部”。维古的人则称红崖人为“日基部”,红崖人则称上游芦花人为“日基部”。介于红崖与维古间的麻窝人,则认为由红崖到麻窝都是“尔勒玛”;芦花人是“日基部”,而“日疏部”则是维古与石雕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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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所有芦花、红崖、麻窝、维谷等大黑水人,称小黑水人为“俄落部”;小黑水人则称大黑水人为“赤部”。而小黑水人与大黑水人,大致都认为黑水河下游赤不苏、洼底、三龙、黑虎各沟村寨人群——也就是目前的西路羌族——或是“而”(汉人),或是“啷”或“而日咪”(汉人不像汉人、民族不像民族的人)。由黑水人的“啷”或“而日咪”人群概念中,可知在过去他们也没有“羌族”概念。他们只是认为,在他们与“汉人”之间,有一些不像“汉人”又不像“我们”的人群。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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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绝大多数黑水与小黑水人都认为,“尔勒灭”就是藏族——包括大黑水由芦花到色尔古、石雕楼的人以及小黑水人。黑水人与小黑水人都坚决认为,“尔勒灭”与下游的“啷”或“而”不同。上述黑水女孩将“尔勒灭”视为“羌族”的看法则属例外,显然由于她在汶川的民族学校羌文班就读,因此接受了羌族老师们的看法。目前在知晓语言学家的羌、藏语分类后,羌族知识分子普遍认为黑水人讲的是羌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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