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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743130 河边悬崖下,南边来的小男孩依然在洞里蹲着。10多天前,他的父亲生病死了,我把他带进窑洞,给了点东西吃。可是在邻人们因嫌恶死尸的臭气而把他父亲埋葬之后,他就回到洞里,再也不愿出来了。显然那孩子是不想活了。他不再出来找吃食,在那个最阴暗的角落里,蹲在那儿,缩成一团。谁走近他,他就嫌恶地盯着谁。翌年冬,当我返回经过双石铺时,听说他在我走后不久就死了。除了他父亲,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想说话,还是不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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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743135 从村里走过,我一边等车,一边看着宝鸡来的木匠们忙乎着在盖一座饭馆。他们或锯,或装,或钉,手艺都很高超。在炎热的日光中,堆得满街都是的木料散发出了大兴土木的清新气息。马车和卡车拥挤着,车把式的吆喝声、卡车引擎的吼声给这明媚的清晨带来了一幅万物相生、人心振奋的景象。双石铺繁忙的铺面装点了中国的门面,看起来比我初到时强了不少。为响应重庆重建山林的号召,遮阴树苗沿阴沟两侧栽得整整齐齐的,树苗都是用山区农民所交的税款购置的。在汽车站门上悬着一张闪亮的新的蒋委员长肖像,他目视远方,面带一种空洞的果敢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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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743137 另一列运送苏联大炮的车队进村了,此时长途汽车也吼叫着爬上了小山坳后面那条通往宝鸡的公路。左边山丘上,离唐僧洞不远处,一群穿蓝色旧衣的农民正爬上山来进庙祷告求雨。他们手持香烛彩纸,敲锣打鼓。卡车离他们的距离不算远,他们的动静听得清楚,车上各色“游击商人”和其他小市民一见这情景就把头伸出车窗外,招手欢呼,直到车子开到等在那儿的“黄鱼”们的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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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743142 战时中国:一个美国人眼中的中国1940-1946 [:1706741141]
1706743143 战时中国:一个美国人眼中的中国1940-1946 第十章丨洛阳劫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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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743145 从宝鸡经西安至洛阳这条路在未沦陷区是少有的尚在运行的铁路线路了,它全程约300英里。沿途城镇都在战前的陇海铁路沿线,繁荣景象主要靠火车运输支撑。乘客在这条线路上可以过得很奢华:法式高卧车是从欧洲进口、大转移时转运到西边来的,这些华丽的车厢既在崎岖不平的单轨上运行,也会在只有土房的乡村小站停车,但内部装潢全都十分考究。明亮的镜子、用名贵热带木材做的器具、金属制成的配件,肯定会让重庆南岸那些拜物教徒高兴得发疯的。重庆根本看不见火车,这样的车厢只用于精致高雅的“特快列车”;但由于这些进口车车厢太重,从行驶速度来看,只能说是“特慢列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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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743147 自宝鸡东行20小时,自西安东行10小时,“特快列车”于天刚破晓时在华山脚下停车了,这里是一片满布尘埃的平原,壁立千仞的华山向来是古典山水画的灵感之源。下车的旅客们纷纷把行李从窗口扔下去,跟马车夫讲价钱,在乳白色的晨光中匆匆地朝东走去,就像朝圣的队伍。在第一座山丘顶部终于出现了一条小路,旁边就是黄河大拐弯。朝左去有泥沙滚滚的河水穿过矮丘,自北向南流去,全程长达500多英里。向右,它又穿过宽阔的山峡,东流入海,距离也是500多英里。小路下面就是大拐弯近前的浅滩,耸立着半废弃的潼关城,中古式的城门楼还残留着花纹,孤零零地架在弹痕累累的城墙上。铁路穿过城墙的一角,通向洛阳的公路则沿着城墙根蜿蜒入山。公路已被挖成了壕沟,成群的旅客是在两层土墙夹道中围着潼关城转的,就像以色列人在两列水墙中穿越红海一样。黄河对岸的日本碉堡、旗帜、哨兵都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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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743152 风陵渡沦为日军在中国这一带入侵最深的据点,至今已经3年了。侵华之初,日军就由北平朝西南方向挺进,沿铁路到达了风陵渡,并建立了碉堡群,以便炮击铁路和公路,干扰国民党在北方的这条交通干线。他们还曾一再试图渡河,以彻底将交通切断,但因水流急湍均被击退。日军自己在风陵渡的立足也不是很稳。国民党当时在黄河两岸的日军背后还占有若干有利阵地,共产党军队正盘桓在整个华北的日军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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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743154 我路过的时候,潼关前线的炮击已经常规化了。在日军火炮射程内的火车客运线路陷于停滞,而货车在晚间可以照常通过。日军只在下午发动炮击,旅客要是有钱或者有权,就可以搞到一辆手压车[16]通过路口,日军对小目标很少浪费弹药。由于潼关城就在日军的炮火射程之内,所以有钱人都逃光了。农民仍在城周围危险的田地里耕种。城里有些人觉得出走的损失大于所得,就留下来了。隔岸相望,日本哨兵历历可数,可人们还是坚持各自的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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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743156 国民党成为美国的盟友后,美国要人外出视察战备时,就往往被邀往潼关国民党前线,那里确实很适合装样子。贵客可以乘“特快列车”舒舒服服地到达目的地,用望远镜看看活动着的敌人,然后回到潼关群山背后,观看国民党推演对日军防线的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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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743158 我是乘手压车越过铁路口的,有一位老先生从西安起就与我同车厢,这回我又和他同乘一辆车。车子在日军碉堡附近疾驰,穿过斜坡上的田野,呼呼作响地在清新的春季林木间出出进进,很像室内打靶场上的铁鸭子。这到底是福是祸,我心里可没底。车主对我说,他以前是做官的,在铁路上一直有熟人,这才搞到了这辆车。与我在双石铺遇到的那位县长一样,他也是东北人,官职后来被重庆来的国民党亲信夺去了。至于前途,他坦白承认:要去走私。他正要去界首,那是河南最繁忙的走私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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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743160 他讽刺地说:“那地方可太好啦,每天有价值100多万元法币的走私货经过(合5万多美元)。界首的票子像树叶那么多。那些从上海运货来的商号太阔气了。他们开饭馆,请顾客白吃不要钱,备有中西大菜,比重庆最好的饭店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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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743162 他本人看外表是很成功的,行李很漂亮,还带了个仆人和一批从上海来的走私美国烟。可是,他也担心自己这样的散户好景不会太长。国民党垄断集团有中央银行做后盾,特别是有孔祥熙的中央信托局。他们能从海关和向走私商抽水的部队那里获得优惠待遇,小走私商很难和他们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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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743164 我从宝鸡起就和一个青年“工合”干事同行,他很看不惯那位愤世嫉俗的老者。待我们到达破破烂烂的车站,等车去洛阳时,他坚决拉着我一起同那老头告别,还把我带入一个果园里,乘客都在那里边乘凉边等车。尽管这段路比较安全,可是往东几英里还在日军的炮火射程之内,因此火车得等天黑才能来搭载乘客。闲聊时,我们发现这次旅行是十分奇特的:仅仅几天工夫,你就从一个省份到了另一个省份,不仅景色、建筑、衣着、习俗不同,战争的氛围也不尽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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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743166 果然,一如在双石铺时不幸料到的那样,苏联的大炮看起来并没有向东运至抗日前线,而是过了潼关;因为我在潼关没见到,也许是留在西安,或运往北边打共产党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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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743168 在潼关,人们担心对岸的日军会进攻中条山[17]。这一带从晋南、豫北延伸出去200多英里,尽属日军东侧的国民党军事辖区。从许多方面来看,它都是保卫北方国统区的战略要地。只要它留在中国人手上,日军无论从黄河的哪个方向渡河都很危险。国民党在中条山有20万名驻军,并筑有坚固的碉堡,号称“华北马其诺”。日军已进攻过13次,都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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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743170 潼关城内议论纷纷,说新一轮的进攻要开始了,因为北平来的走私贩子带来消息说,日军在中条山北新部署了3个师团。往北去的走私贩子于是失望地折回了未沦陷区,他们抱怨说,日本人不卖去北平的车票了。据此,人们认为日军在进行大的调动。许多潼关人都相信日军正在修建新路,旨在全面进犯中条山。他们出的工钱颇高,许多苦力和农民都过河去那边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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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743172 傍晚,火车从洛阳开来,我们搭上了车。虽然此处在黄河的庇护下尚有铁路运行,但我还是能感到,自己已回到了无人重视、支离破碎的国统区外围地带。这儿的车厢里没有毛毯,没有搪瓷脸盆,许多车厢都像是用牛圈改造的。真正的客车都老掉牙了,破烂不堪,破窗户钉着木头板,走道里的菜油灯只能发出一丁点儿暗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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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743174 在那天夜里,我们同另一类人同处一个车厢。对“工合”的秘书来说,有个人要比手压车老头还要令人难受。他是一个20岁上下的青年,由一名宪兵押着,腕上戴着手铐,看起来挨过打。车子在临近日军炮火阵地时,灯就熄了,宪兵开始打呼噜了。被押解的青年悄声和我的同伴谈起话来,因为他注意到了“工合”的徽章。他打听了几个自己知道的“工合”会员的情况。接着说他是医院的文书,因为没钱学医,就想参加“工合”,做些公共卫生工作。他悄声俯身在那宪兵身上,听他确实睡着了,接着低声说,他正在被押回洛阳国民党集中营去,原因是在假释期间试图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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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743176 他说,医院有个人想抢他的差事,就诬告他是共产党,害他被抓进一所思想改造集中营。他在那儿被鞭子打,被绳子捆,还被上过一次老虎凳。他招认自己是共产党,并声明不想再当共产党了,然后那里的人就给了他一些好东西吃,还给了他宿舍床位,允许他和其他人一起上课听讲。他说上课是强迫性的,除最年幼体弱的男孩和好哭鼻子的小女孩之外,大家谁也没有改造好,谁都无动于衷,对不花钱、不干活、白过舒服日子这种事都觉得可笑。他们学习的不过是在小学时就硬塞给他们的那些国民党教条和仪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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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743178 这日子太难受了,所以他才要逃跑。尽管没人告诉他得在那儿待多久,可他已经待了一年;这次逃跑被抓回去,估计还要再加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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