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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便在受到侵略影响的村子,人们对日军的行动也了解很少。有些农民还不知道日军已到了黄河,不知道他们听见的到底是炮的响声,还是炸弹的声音。如果我们向他们多问一点儿战争的情况,他们就会发出人畜无害的友好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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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儿,城里人才懂。”他们会这样告诉你,然后就有礼貌地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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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我开始明白,在国民党统治区,农民对这场战争竟奇怪地保持着中立,把它看成一种遥远模糊的、和“政治”一样的东西。战争和政治尽管和他们有关,但太复杂了,他们弄不懂。这是理所当然的。从1941年起,国民党就连他们那些言不由衷的全民族抗战宣传也不在农村搞了。那些使城里人震惊的消息只能缓慢、间接地传入农村。再说,经常有人越过前线,在沦陷区和国统区之间来来往往。他们听说,沦陷区农民的处境也不比他们坏多少,有的兴许还稍好点。结果,这场战争在他们中间,就不像在境况较好的人们中间那样带有感情色彩了。战争好像是一场坏天气,可能只在一个农民的田地上掠过,而这个农民自己采取的明智对策就是待在家里,设法规避或恢复自家受到的损失。由于离开土地的农民极少,因而我估计,国民党声称抗战初期曾有8000万人西迁的数字是夸大的,实际上至多不过2000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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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对政治、战争都很无知,但只要与切身利益相关,他们的小道消息就灵通得很,就连打仗的消息都能顷刻间在战线两边传出数百英里,农民对战争的态度由此可见一斑。举例来说,在中条山战役前,黄河南岸日军传布雇用筑路工出价甚高的消息,竟吸引了许多潼关一带未沦陷区的劳工。5月16日,洛阳遭到大轰炸那天,我还在村里听说了另外一些数百里间不胫而走的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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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南阳附近的官员们被日军的侵略吓坏了,竟然命令公路附近半英里之内的一切农户都把房子拆掉,以免日军占领公路时用作碉堡。于是洛阳农民就担心同样的事情也会在这儿发生。第二,几天前洛阳与潼关之间的陇海线上有一列运载壮丁的火车被炸起火了。这条铁路一直有飞机轰炸,但为了防止逃跑,壮丁都被锁在车厢里。传说有200多人被烧死了。有些洛阳附近的农民担心自己的儿子也在这列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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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这些恐惧和威胁下,他们却耐心地照常工作。当老杜和我从村里回到公路上时,经过一个在地头边休息的农民,他正注视着长长的城里人逃难的队伍。在我们走近时,他做了个手势,指着难民们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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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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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手指着自己和村庄,骄傲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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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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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冒着狂风返回七里河的那个下午,老杜和我来到一个地方歇脚。这地方有三棵半树,遮着一口井和两个半醉鬼。手拿酒瓶的人说,他是个行商,原本雇了一辆排子车装杂货,都是衣架、带子之类,数量不多。可那辆排子车的车主却只答应每天议一次车费,于是越往西车费越高。最后,在一次空袭中,排子车和家当全完蛋了。他也就自由了。他吃够了撤退的苦头,就决定东返,回沦陷区老家去沿街叫卖。今天因空袭阻挠无法通过洛阳,他就买了瓶老白干和几盒纸烟,坐在树下享受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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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在那半棵树上的老人家是他的叔叔,也是他唯一的亲人。老头儿半醒半睡,显得蛮高兴的,他提着一个破鸟笼子,里面装着一双鞋、毛巾、牙刷,还有一部破烂的《三国演义》。第二个醉鬼是个串村贩卖针头线脑纽扣杂货的货郎。他一大早就离开公路,找地方喝了一通。他这行当一直是四处为家的。他自小离开父亲,从没在自家床上睡过一夜,因此他也无牵无挂。大路上的人被空袭压得喘不过气,他却满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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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个人把这小树林占为己有了。他们毫不吝惜地把半截纸烟满地乱丢,直到草地像是开满了白花一样。他们还用纸烟盒里的锡纸折成一大堆高脚酒杯,摆满了井台。他们请我们共饮,在大热天的下午,大口咽下高度白酒,果真让小树林成了危险大陆中的一个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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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有个人平躺在阴凉儿下,眼前就会出现这样一个小世界:有毛毛叉叉的杂草,有几排锡箔折成的高脚酒杯,还有在草地和酒杯上爬来爬去、亮晶晶的黑蚂蚁。这个小世界显得和远方树木成行的地平线上的世界一样大、一样重要。在那个世界上有一片火海的洛阳城,也有狼狈逃窜的人群。此时,洛阳城高射炮的弹药都耗尽了,日机对疏疏落落的步枪射击满不在乎。当我们卧倒在地的时候,从北面飞来3架敌机,掠过我们的头顶朝东向洛阳城奔去。它们飞得很低,透过玻璃罩还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满脸胡子的小个子飞行员们,他们有点像人,又有点像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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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树林里,几个漂泊异乡的人好生享受了一番。我们站起身来之前,他们正在地上打滚,哈哈大笑。原来,在他们买酒的那个村里有个人,被清晨的大轰炸吓得失魂落魄,一头跌进两丈多深的防空洞风口,把两条腿都摔坏了。长头发的商人身子挺结实,身材像个圆圆的苹果。他用脚去踢叔叔,想给他讲个故事,可老头儿却只是打呼噜,于是他只好自顾自地讲了起来。后来,我知道故事出自中国古代的神怪小说《聊斋志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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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哪个朝代末年,我记不清了。城市全都完了,山里到处是土匪。某城有个青年继承了祖父的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凭着宝刀,他在‘团练’里谋了个好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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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团练’捕获了6名江洋大盗,准备杀头。在押解途中,其中一名与这青年是邻居,他颇知此刀厉害,便求小伙子看在老街坊的份儿上,亲自动手砍他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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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几名盗匪是由别人用钝刀砍头的,免不了折腾一番。待到这名匪徒把头放在枕石上,小伙子只一刀,立时身首异处,滚滚落地的人头大喝一声:‘好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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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也喝了,故事也讲完了,货郎用手背抹了一下紧绷的面孔:再来一杯酒,再讲个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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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恐怕至少有15年了,在黄河与铁路之间,有一双年岁相当的男女孩经家长定了终身。男的只有3岁,女的比男的小一两岁。可是,在他们刚刚长大即将成婚的时候,男孩被几个大兵拉走了,之后再无音讯。过了几年,家里人都认为他死了。女孩长大后出落得很俊俏。她父亲于是另订了一门亲事。不消说,男方是个阔地主的儿子。女方的父亲虽穷,可新亲家自会出钱了结原来的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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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办喜事前三天,那男青年竟又回来了。原来他在西安从军,当了一名下士。军装齐整,小伙子长得也结实体面。当他来到女家要求履行婚约时,女方父亲解释说已另外许人,如再反悔,全家就要遭殃。这男青年从未见过那女孩,不知她的美貌,因而也就同意罢婚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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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女孩子在他来时不在家,回来时听到人声,就舔湿窗纸偷看了一眼,见他比那地主的儿子可爱得多,那下士离开后,她就溜出后门,跑到田里赶上下士。她说自己信守婚约,要和他私奔。男青年对她也是一见钟情,俩人就携手乘火车去西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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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主儿子听说女孩不见了,就纠集了一帮亲朋,手持梭镖鸟枪到下士家里要人。刚巧,他家只有一个未婚的老姨。此时,她正和一个小学教员私通。匆忙中,那小学教员藏身于柜中。她披了衣服去开那被砸得山响的大门。她看见那么多人手持凶器,登时六神无主,以为奸情败露,隐瞒也无济于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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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哪儿?’人们拥进来时这样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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