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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王人文却如吃了秤砣,铁了心要逆势操盘。就在为周善培老母祝寿、他喝得酩酊大醉的当天(6月27日),他又向中央政府代奏了《罗纶等签注川汉、粤汉铁路借款合同》。在这份文件中,罗纶等人全面分析了四国银行借款合同的“危害性”,认为“除抵押两湖五百二十万部有之厘捐外,至路线工程、用款、用人、购材、利息等项,凡路政所有权限,一一给于外人,不容国家置喙者且四十年。损失国权,莫此为甚”。而且,将借款合同未经资政院审核的程序缺失上升到了“使人民生宪政上之缺望”的高度,指控“盛宣怀蔑弃钦定资政院章程,不以外债交院议决;又蔑弃钦定公司律,不容股东置一词”,因此提出“收路国有之命,川人尚可从;收路而为外人所有,川人决不能从”,要求“速将邮传部所订借款合同即行废弃”。这是四川方面第一次系统地将保路与宪政挂钩,并鲜明地提出了“破约保路”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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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本来占着民生优势、足以获得民意支持,且快刀斩乱麻就能迅速处理的川路国有,被王人文的几次搅局败坏,连讨价还价的经济谈判的最佳时机也被错过。既得利益集团以政治手段为经济索偿保驾护航,却最后失控,将包括自己在内的各方都顶到了死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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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蝉脱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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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人文等到的是预料中的结果:一个月后,朝廷再度下旨对其书面警告(申饬),并下令赵尔丰火速到任。王人文以牺牲自己政治前途挣到巨大的名声,7月13日《大公报》就说:“署川督王人文居官以来,初未有赫赫之名,闻日前奏劾盛氏,痛论其误国殃民之罪,洋洋洒洒二千余言。诚可谓一鸣惊人。”《时报》则说,王人文在起草这份弹章时,“在签押房亲自叙稿,闭门不许他人窥视。稿成,饬缮者至房立书,用印包封,俱自监之,外间揣测之词,不可信也。人民见官如此,益信其所为合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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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人文这几招下来,尚未到任的赵尔丰其实已经失去了更多的选择,只能先顺着王的思路进行,“公既主张于前,丰必维持于后”。赵尔丰在路上致电王人文,恭维他说:“惟公正气特识,萃于一身,实为丰所钦佩。然正气必须多而后壮旺,乃能固结不致散漫,是以深望公勿因此而求去,多留一正气以撑持乾坤,不亦善乎?”毫无疑问,这也是写给势力日益坐大的保路派们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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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尔丰到任后,王人文交割了工作,进京述职。保路派们以“人民”的名义,要为他组织大型的欢送会,他倒也知道分寸,悄悄地微服离开成都;走到西安,就被陕西巡抚钱能训奉旨软控,准备解送到京问责,但随即爆发的革命救了他。民国成立,王人文受封为辛亥八功臣之一,但那个逼他成为功臣的欲望——总督四川,却再也没有机会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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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水的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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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充满潜规则的中国官场游戏圈中,什么时候生病,病情有多重,这也是对一个政治人物驾驭复杂局面能力的考验。适时的称病不起,不仅可以逢凶化吉,而且可以积攒力量,后发制人。四川省谘议局议长蒲殿俊也会这一招。他选中了腹泻。这个病生得很见功力,病情可重可轻,时间可长可短。他就这样在老家广安潜水,悄悄地关注着成都和北京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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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省谘议局议长蒲殿俊离开成都时,是川路同志会成立的当天(1911年6月17日)上午。没有任何史料明确记载他匆匆离开的公开理由,当然,这种巧得不能再巧的时间契合,任何公开理由也都是前人撒土迷迷后人的眼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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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天下午,川路董事会召开紧急会议,蒲殿俊亲自到会,会议决定“形势日迫,不能等待特别股东会开会”,必须先行拉起队伍与政府对抗。蒲殿俊、罗纶等20余人彻夜谋划,认为设立保路同志会事非一般,“是公开向政府宣战,系空前所未有的新举动,必须同下决心,扩大阵容,整齐步骤,不避危险,前途的顾虑尚多,不能不作慎密的计划”。会上确定了谘议局、股东会、同志会三位一体的行动体制,“以同志会作先锋队,要唤起全省民众一致行动起来,各县普遍设立保路同志会分会,先把成都各街道的分会组织健全,作为外州县的榜样”。同时,“以股东会作为大本营,依召集期开会;预定一些中坚分子去争取各县的代表资格,以壮大会的声势”。最后,“以谘议局作后盾,依照章程规定,九月是常会期,届期应根据同志会、股东会的一切材料,提出议案,弹劾政府的违法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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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蒲议长却抽身离开了即将如火如荼的成都,把一切都留给小他一岁的副议长罗纶操盘。于是,年轻的郭开贞(郭沫若)、李劼人等就有幸看到了那个“很白皙的胖子”(罗纶)在会场上又哭又喊,随后拉队伍、搞请愿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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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台前,一个幕后;一个在政治T型台上扭胯耸肩、风情万种,一个则在灯影中目光灼灼、窥探实际。蒲罗二人心照不宣,按照事前的剧本,唱着各自的唱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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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对搭档并不搭调。蒲殿俊出身于家世诗礼的“在邑大姓”家庭,无法与黑白通吃的罗纶家相比。让罗纶负责具体工作,这或者是蒲议长“君子不近庖厨”的自重身份;也可能是用人之长,以便将罗纶在白道、黑道的资源整合利用起来;更可能是技不如人、力亦不如人之下的无奈退避。的确,蒲议长比罗副议长稍长的,除了从日本带回来的一大堆时髦名词,就只有年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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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四川总督赵尔丰在写给其兄、东三省总督赵尔巽的电文中说:“四川人争路之焰,至于极点,皆由邓孝可、罗纶、颜楷、张潞等鼓吹而成,而蒲殿俊复暗中为之主谋,以为后援。”这固然是实情,却不完全,只要看看四川独立后,一场兵变,新科的蒲都督仓皇而逃,罗副都督在枪杆子护卫下欣然宣誓,就能知道这两位同志实在是同床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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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什么原因,事实就是蒲殿俊回到老家后,“归病腹泻,惫卧中”。《四川保路同志会报告》报道这一消息时,还发表了一篇感人的短讯《病议长之爱国热》,说是病中的蒲殿俊从老家来电,愿意在铁路保卫战中,“区区当为从死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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镀金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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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殿俊玩政治始于1895年。这一年,康有为在北京创立强学会,受四川同乡刘光第、杨锐等策动,蒲殿俊与胡骏、罗纶等在成都创立蜀学会,办《蜀学报》。1904年,已经29岁的蒲殿俊入京会试,中进士,授法部主事,被官派到日本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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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子事变后,大清政府在逃亡途中就发布了改革诏令,而师法日本则成为朝野上下的共识。这种共识,在甲午战争惨败的震撼和刺激下就已形成。1898年,张之洞就在他那篇被中央政府作为干部必读读物的《劝学篇》中,雄辩地发出了到日本去留学的号召,最重要的理由就是“事半功倍”:除了路近费省、语言接近之外,“西书甚繁,凡西学不切要者,东人(日本人)已删节而酌改之”。这就是说,对于那些有点艰涩甚至危险如河豚的西学,日本人已经帮我们试吃并拔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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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国的特殊社会制度显示了特殊的动员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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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1年刘坤一、张之洞提交《筹议变法谨拟采用西法》奏折,明确提出:“以后新派总署堂官、章京、海关道员,出使大臣及随员,必选诸曾经出洋之员……若未经出洋者,不得开缺送御史、升京卿、放道员。”要想进大清国涉外部门,捧上公务员的铁饭碗,你就得是个海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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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3年,朝廷颁发由张之洞拟定的《奏定游学日本章程》,规定只要在日本的学校获得学历证书,就可以分别获得举人和进士等相应的头衔,并授予一定的官职以示奖劝之意。随即出台《奏定考验出洋毕业生章程》八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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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5年清政府正式废除科举制度,将原先科举做官的道路彻底堵死,留学迅速成为年轻人进入职场的捷径。7月,光绪皇帝在保和殿主持首次留学生考试,14名留日毕业生被分别授予进士、举人出身,并赏给翰林院检讨、主事分部学习、内阁中书、知县分省补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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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6年10月,学部与外务部共同颁布《考验游学毕业生章程》,确定每年10月对海归们考试两场,择优聘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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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轮浪潮中,四川赶上了潮头。1901年,四川总督奎俊在日本陆军大尉井户川辰三提议下,派出22名学生奔赴日本。1903年锡良执掌四川,把“兴学育才”作为其他新政的抓手,“督催各属,使知兴学育才,具有次第”,“筹学费,择校地,选学堂,查学龄”,教育改革全面推开。新式学堂在四川大量涌现,但“蜀地偏僻乏才”,需要更多的海归充填师资队伍;因此,至1904年,四川留日学生已达321人,仅次于湖南、湖北,超过江浙。此后,四川留日学生最多时高达2000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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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殿俊是中央政府派遣的公费生,同行的四川同学还有胡骏、肖湘等人,一道进了日本法政大学。从他们留学的年限分析,他们所接受的是正规的教育,并非那种短期速成的野鸡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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