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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901014 大学士史可法言:“昨午与诸臣高弘图、姜曰广、马士英等,恭承召谕,令臣等将用人、守江、设兵、理饷各宜议定。谨议……江北与贼接壤,遂为冲边。淮扬滁凤泗庐六处,设为四藩,以靖南伯黄得功总兵刘良佐高杰刘泽清分镇之。”[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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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901016 明指头一天经朱由崧召对、下旨,开了一个会,专门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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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901018 最出乎意表的材料,见应廷吉《青燐屑》。史可法督师扬州,作者充其幕僚,追随左右直至扬州城破前夕,其间无话不谈,后均记于《青燐屑》一书。1644年12月2日(旧历十一月初四),崔镇,对时局备感失望的史可法回顾半年来弘光朝的经历,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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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901020 揆厥所由,职由四镇尾大不掉。为今之计,惟斩四臣头悬之国门,以为任事不忠之戒,或其有济。昔之建议而封四镇者,高弘图也;从中主张赞成其事者,姜曰广马士英也。依违其间无所救正者,余也。[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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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901022 里面包含四个要点:一、“设四藩”提议人是高弘图;二、表示赞成的有姜曰广、马士英;三、史可法本人当时对此感到拿不定主意;四、数月后,经观察和检验,史可法认为这是一个糟糕的决定,并深为后悔没有断然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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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901024 这段话正好能与《国榷》、《明季南略》相证,即:“设四藩”方案,来自于一次内阁会商。而且我们进一步得知,史可法非但不是始作俑者,还是唯一感到犹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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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901026 问题是,这说法的可信度如何?会不会是史可法推卸责任的一面之词?笔者不以为如此。综观甲申之变以来,种种表现说明史可法是勇于任事、能够忍辱负重之人。这样一个人,对属于自己的过错不会诿之他人。封四镇后不久,江督袁继咸从九江入朝,曾就此事专程前往内阁,“责阁臣史可法不当遽伯高杰”[34],史可法一言未发,没有为洗刷自己而透露内情。查遍史料,他仅仅是在私密、愤懑的情形下对应廷吉提到过一次,除此之外人概莫知,以致同时代的黄宗羲过了很多年仍认为:“史可法亦恐四镇之不悦己也,急封爵以慰之。”[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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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901028 归根结蒂,四藩之设、重赏诸帅、武人地位提升,不在于谁提议,而在客观上可否避免?徐鼒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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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901030 然则可法胡为出此谋也?曰:不得已也。诸将各拥强兵,分据江北,能禁其不窃踞自尊乎?不能也。锄而去之,能保其不为敌用乎?不能也。既不能制其死命,而又不能抚之以恩……假以朝命,使恩犹出之自上,此亦乱世驭骄将不得已之术也。[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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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901032 从最实际的角度讲,且不说别的,弘光之立就很借重武人,不是有朱由崧曾以书招高杰等率兵拥立的传说吗?就算朱由崧本人无此举,马士英与诸将串联总是千真万确的事,“诸大将连兵驻江北,势甚张。大臣畏之,不敢违。”[37]皇帝人选如何,都已须视武人眼色,何况封个伯爵侯爵?这尚在其次,更主要的是,国变之后,败兵如潮,军队处在失控边缘,事实上此时已经发生严重危机——高杰所部在扬州、瓜州等处,大肆劫掠,与民众生死对峙;不同部队之间也为争夺地盘或其他利益,频发流血冲突。可以说,原有军事建构已失去效用,根本没有任何约束力,必须要有新的方案,平衡利益、稳定军队,同时,重构朝廷武力或至少形成一种暂时秩序。就此而言,“设四藩”也许不是令人嘉许的方案,但它相当诚实,反映了现实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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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901040 在我所读有关南明历史的论述中,能够瞩目于军事建构问题对南明时局之影响的,是一位美国作者司徒琳(Lynn A.Struve)。她的《南明史》,以明朝的“右文倾向”(或我所称的“以文抑武”)为起点和基础,将其视为南明的主要和基本矛盾。她说:“在明代中国不会有如同艾森豪威尔(Dwight Eisenhower)或者黑格(Alexander Haig)的官员,也不会有做了州长或市长还向选民炫耀已往军功的上校。”[38]西方作者对这种情形拥有特殊的敏感,极为自然,而中国人可能却比较迟钝。过去我们的南明研究,普遍注意的是党争或道德问题,把它看作左右南明的主要矛盾。我们比较习惯这样的思路和兴趣点,可惜这并非崇祯之后格局变化所在。弘光朝的新局面,在于武人地位改变及由此造成的牵制与影响。与大多数人的历史认识不同,弘光朝并非因为清兵南下而崩溃;实际压垮弘光朝的,是内部军变,亦即左良玉部的叛乱——当然,左部叛乱又只是国家与武力这对矛盾最终的总爆发,在此之前,龃龉不断、酝酿已久,以后我们会借史可法督师扬州的情形作更加细致的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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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901045 扬州何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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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901047 甲申国变后,随着政治中心南移,与南京一江之隔的扬州,从此不平静。类似这样的富裕、精致景象,刺激着权重益大的将军们的贪欲,引发流血事件。设四镇后,成为明军前敌总部亦即史可法督师驻地。清军南下,扬州遭血洗,作为它灭亡明朝的祭刀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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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901052 扬州盐商宅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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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901054 扬州,古时声色之都,商业之都。除开古运河与长江相交处这一地利,扬州自古繁华的另一原因,便是盐商汇聚。如此考究的盐商宅第,提示着这座城市的普遍的豪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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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901056 过往二百余年,国家政治生活中几乎没有武人身影。太祖朱元璋尽戮宿将,逮其末年,依《明史》所说:“公、侯诸宿将坐奸党,先后丽法,稀得免者”,只有一个汤和“独享寿考”。[39]一般都将此解读为朱元璋残忍好杀,固然不错,然仅仅如是观,未免小觑了这位农民皇帝。实际上,其中有他的治国取向。《闲中今古录》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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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901058 (太祖)响意右文,诸勋臣不平。上语以故曰:“世乱则用武,世治宜用文,非偏也。”[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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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901060 回答相当坦然:打压武人,意在右文。这一右文倾向,明朝始终保持不变,即便中间朱棣曾以“靖难之役”大肆用兵,武人地位也未因此反弹。以后明朝并非没有大的政治动荡,景泰末“夺门之变”、万历末“移宫案”,都关乎帝位,但我们在其中只见文臣身影,未见武人参预或武力因素,后者政治上的边缘化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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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901062 弘光政治,却庶几相颠倒了。首先,福王以兵而立,文臣迫于军事压力不敢坚持己见、草草放弃主张,这是过去未有的情形。紧接着,又发生一连串武臣跋扈,乃至凌辱文臣的事情。四月二十七日,讨论迎立问题时,吕大器表现犹豫,诚意伯、提督操江刘孔昭“詈大器不得出言摇惑”,不但态度粗暴,说话内容也是命令式的,而吕大器竟“不敢复言”。[41]福王进城入宫当天,文武百官第一次正式谒见的时候,灵璧侯汤国祚就当场喧哗,“讦户部措饷不时,其言愤絮”,文官大多沉默,倒是大太监韩赞周出面制止,“叱之起”。[42]这位灵璧侯就是汤和的后代,回想乃祖晚年“入闻国论,一语不敢外泄”[43]的表现,岂非天差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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