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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皇帝虽然没有明说西方文化是先进文化,但在“术”的层面上,还是很推崇西学的。1678年,当了17年皇帝的康熙,请南怀仁代皇上给欧洲耶稣会写信,请耶稣会派人到中国传授西方算学。10年后,6位被冠以“国王的数学家”称号的法国耶稣会士张诚、白晋等人来到清廷,为康熙建立了蒙养斋算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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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是在位最长的皇帝,但8岁继位的他,不可能在少年时做出政绩,直到康熙八年,也就是康熙十六岁时,才赢得了与顾命大臣鳌拜的斗争,走向亲政。康熙执政后,做了许多大事,撤除吴三桂等三藩势力(1673年),统一台湾(1684年),平定漠西蒙古准噶尔汗噶尔丹叛乱(1688——1697年),签订了中俄《尼布楚条约》(1689年)……故土新地稳定之后,康熙开始整理这份巨大的“家业”,历史上最大版图工程《皇舆全览图》,由此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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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舆全览图》不仅名字中强调了皇权,实际上,它也确实是由皇帝还有皇子挂帅指挥的工程。但最初的动议,则是在中俄进行尼布楚边界谈判时,由传教士提出的。当时被聘为中方翻译的法国传教士张诚借准备边界谈判地理资料之机,绘出了最新的亚洲地图;他在向清廷进献谈判所用的地图时,不仅指出了中国东北部地理资料很不完善,而且建议清廷进行一次全国性的大地测量。此后,他又借入宫议事的机会,当面向康熙提出这个问题,最终引发了这项影响深远的测绘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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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8年,在皇帝宝座上坐了47年的康熙,启动了重绘中国全图工程。这支由洋教士领导的测绘队伍,抛弃了中国传统的“计里画方”绘图法,运用了西方刚刚使用的三角测量、经纬线,及投影法等先进技术,花了10年工夫,先绘制出各省地图。1718年,由白晋将各省分图总绘制成一幅全国地图。它就是著名的《皇舆全览图》——古代中国第一幅实测全国地图,也是当时世界上最大实测地图,成为后来大清绘制全国地图的母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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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时的大清疆域,东起大海,西到葱岭,南至曾母暗沙,北跨外兴安岭,西北到巴尔喀么湖,东北到库叶岛,版图面积大约有1300万平方公里。但《皇舆全览图》由于战乱等原因,一些地区没有完全靠实测表现出来。所以,雍正与乾隆二朝,又在此基础上,分别测绘和制作了《皇舆十排全图》和《皇舆十三排全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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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则引人思索的国际新闻恰好与《皇舆全览图》密切相关,这里不妨说上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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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3月28日,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访问德国,德国总理默克尔此间到总理府访问习近平,并向习近平赠送了一幅1735年德国人绘制的中国舆图(见图9.6)。此新闻播出后,地图史专家们通过对现场新闻图片的多方考证,确认这幅舆图为《Regni Sinae vel Sinae propriae mappa et descriptio geographica》,汉译为:“传教士所绘康熙时中国本土舆图”,它的作者是德国制图家约翰·马蒂亚斯·哈斯(Johann Matthias Hase),此图于雍正十三年(1735年)在德国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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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9.6 德国总理默克尔2014年3月28日送给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一幅1735年德国哈斯绘制的中国舆图,即是这幅地图。图纵224cm横20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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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欧洲绘制中国地图有3个里程碑:一个是1584年出版的葡萄牙人路德维科·乔里奥的中国舆图;一个是1655年比利时人卫匡国绘制中国新地图集;一个是1735年法国人唐维勒按照康熙朝丈量成就绘制的中国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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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8年《皇舆全览图》编成后,虽然秘藏大内,但它毕竟由法国传教士白晋完成绘制,其资料很快流入欧洲。法国皇家地理官唐维尔(D’anville)1734年即根据这些信息完成了中国舆图,并于1737年将《皇舆全览图》出版,经增补修订,改名《中国新地图集》。此书是康熙时中国大地测量后最早公开的成果,包括彩印总图两幅,分省图十五幅,边外二十五幅,计42幅。德国制图家约翰·马蒂亚斯·哈斯(Johann Matthias Hase)的中国舆图,基本上就是参考了唐维勒1734年作品的德国修订版中国舆图绘制了自己的中国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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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专家们分析,哈斯绘制的这幅中国舆图,其内容仍是康熙初年的汉地15省:图中只绘制了秉承明代的汉地,不含边疆满蒙藏青疆等军辖区和盟旗,所以,从区划上来说算不上中国全图,而只算大清汉地十五省图……此图纵224cm横200cm。据新华社的报道称,习近平主席赠送给默克尔一套瓷器花瓶,彭丽媛赠送给默克尔一套中国民族音乐CD。他们随后在总理府共进了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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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并没到此结束。同年,6月9日,在中国科学院第十七次院士大会、中国工程院第十二次院士大会上,习近平专门讲了大清舆图的话题。据公开的报道称,习近平说:“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从明末清初开始,我国科技渐渐落伍了。”随后,他运用康熙和《皇舆全览图》的例子,巧妙解答了这个“大问题”:康熙曾经对西方科学技术很有兴趣,请了西方传教士给他讲西学,内容包罗天文学、数学、地理学、动物学、解剖学、音乐,甚至包括哲学,光听讲解天文学的书就有100多本。时间不谓不早,学的不谓不多,但问题是其时固然有人对西学感兴趣,也学了不少,却并没有让这些常识对我国经济社会成长起什么感化,大多是坐而论道、禁中清谈……清朝当局组织传教士们绘制中国舆图,后用10年时间绘制了科学程度空前的《皇舆全览图》,走在了世界前列。然而,这样一个重要成就恒久被作为密件保藏内府,社会上看不见,没有对经济社会成长起到什么感化。反倒是参与测绘的西方传教士把资料带回了西方,使西方在相当长一个时期内对我国地理的了解要凌驾中国人。这说明了一个什么问题呢?就是科学技术必须同社会成长相结合,学得再多,束之高阁,只是一种猎奇,只是一种雅兴,甚至看成奇技淫巧,那就不能对现实社会发生感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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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中国国家最高领导人罕见地讲起古代地图故事和其中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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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雍乾三代绘制了最为精确的中国版图,这不过是运用西方传教士带来的现代制图法,炫耀版图辽阔,昭示吾皇威仪。但对于世界以及新的世界秩序,大清一代仍以“皇朝威仪”的封建观念看待世界。所以,乾隆八年(1743年)完成的《大清一统志》中,仍认定西洋国在印度洋附近,也可能在西南大海中,而佛郎机、荷兰与苏门答腊、爪哇相邻。乾隆五十四年和珅等奉旨编修的《钦定大清一统志》,仍然将外面的国家都列为“朝贡”之国,而西方国家,也仅记录了荷兰、西洋、俄罗斯、佛郎机等少数几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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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确的国家版图与完全糊涂的世界图景,成为大清与世界的最终认识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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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王朝为拒绝和惧怕西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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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中国,否定西来世界观的并非是“愚昧”的老百姓,而是著名的学界巨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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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一朝,最聪的人除了皇上,就是纪晓岚了。依纪晓岚的智慧与眼光,他完全可以理解舶来之西学,也完全可以将西学文本收入到他主持编撰的超级类书《四库全书》之中,但事实恰恰相反,他对当时已有一定影响的艾儒略的《西学凡》评介却是“皆器数之末”“支离怪诞而不可诘”,以一副“华贵夷蛮”的姿态,仅将这部重要的著作收录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之中,以“提要”的形式,聊备一格。而在提要中,艾儒略的《职方外纪》,也被贬低为:前冠以万国全图,后附以四海总图,所述多奇异,不可究诘,似不免多所夸饰。然天地之大,何所不有?录而存之,亦足广异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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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庆朝大学士阮元(1764——1849年),虽然,能编著《十三经校勘记》这样的学术巨著,但对地球说却竭力否定,认为这种理论“上下易位,动静倒置,则离经叛道,不可为训,固未有若是甚焉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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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大学者皮锡瑞留学美国的儿子皮明举,为了普及地理知识,曾编了一首诗歌,其中谓:“若把地球来参详,中国并不在中央。地球本是浑圆物,谁居中央谁四傍。”这本是常识。可是晚清的大藏书家叶德辉却勃然大怒:“地球虽圆,无所谓中央、四傍之分,但总有东西之分吧?亚洲在地球的东南,而中国又在东南之中,四时之序先春夏,五行之位首东南,中国当然就是位居地球之首。外国人笑中国人自大,你怎么不把这个道理讲给他听?”明朝以来传入中国的西学与世界观,转眼落入了一场历史大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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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学人为何要在新知面前,设置古怪的文化屏障?不是他们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而是这些新知将粉碎那些传承了两千年的旧识,那是他们安身立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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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中国的“自大式自信”,也不是没有来由的,它因独特的地理背景而生,也因独特的文化背景而复杂多变。中华帝国背靠大陆,海上没有大的岛国对其构成威胁,这一特殊的地理现实使这个帝国,自先秦“九州”之说开始,就形成了以内外文野的天下观。那时中原人强调的“华夷之辨”的“夷”,指的是中原之外的少数民族;随着秦统一集权国家的建立,这个“夷”进一步扩大到凡与中央政权相邻的地区;明清以来这个“夷”多指的是海外诸国,或者西方国家,如“红毛夷”。一直以内陆视野来面对世界的中国,构建起自成一体的“天下观”和能够自我掌控的“小世界”的格局。而地理知识贫乏与国际交往的局限,也客观上促成了中国人的“天朝即天下”的唯我独尊的世界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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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明代以来,西学进入中国后,一直没有得到应有的地位,不是西学不高明,而是古代中国自作聪明的心理过于强大。这种自大的心理甚至到今天仍有回响,仍有当代学人在说“至清以前,西方文化并不比中国先进”,完全无视欧洲文艺复兴与启蒙运动,还有大航海给整个欧洲带来的科技层面与政治层面的天翻地覆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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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我们应当看到,每一种自大的背后必然隐藏着一种心虚。大清上下对西方和西方传教士带来新世界观,有着一种更深的恐惧藏在这个古老国家的文化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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