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7129652
1707129653
关于陈寅恪文章过于深求和琐屑的问题，不是单单夏承焘有这样的感受，钱锺书也这样看。如余英时在《我所认识的钱锺书先生》所述：
1707129654
1707129655
因为话题转上了韩愈，我顺便告诉他当时在台北发生的趣事：韩愈的后代正在为白居易“退之服硫黄，一病讫不痊”两句诗打“诽谤”官司。我并补充说，照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的考证，似乎确有其事。但是他不以为然，认为“退之”是卫中立的“字”。这是方崧卿辩证中的老说法，在清代又得到了钱大昕的支持。黩存先生不取陈的考证。后来在美国他又批评陈寅恪太“Trivial”（琐碎、见小），即指《元白诗笺证稿》中考证杨贵妃是否以“处子入宫”那一节。我才恍然他对陈寅恪的学问是有保留的。
1707129656
1707129657
而在致傅璇琮的信中，钱锺书直指陈寅恪为书呆子：
1707129658
1707129659
弟今春在纽约，得见某女士诗词集印本，有自跋，割裂弟三十五年前题画诗中两句，谓为赠彼之作，他年必有书呆子据此而如陈寅恪之考《会真记》者。
1707129660
1707129661
作为诗人的钱锺书不喜同样是诗人的陈寅恪考证之“昧于词章之不同史传，刻舟求剑”，而同样是诗人（词，诗之余也）的夏承焘，也认为陈寅恪的考证有“过深过琐”之病，两人正是所见略同。
1707129662
1707129663
除了这个方面，夏承焘对陈寅恪在笺证中提出的“歌传合一”的说法也提出质疑。
1707129664
1707129665
陈寅恪认为：“《长恨歌》为具备众体体裁之唐代小说之歌诗部分，与《长恨歌传》之为不可分离独立之作品，故必须合并读之、言之、评之。明皇与杨妃之关系，虽为唐世文人公开共同习作诗文之题目，而增入汉武帝、李夫人故事，乃白、陈之所特制，诗句，传文之佳胜，职是之故。此论《长恨歌》者不可不知也。”
1707129666
1707129667
夏承焘评曰：总之：陈君著述，长处在多创见，其流弊亦复在是。元和古文与小说有关系之说，诚治文史者未有之妙谛，而必以元、白风人之诗，附和赵彦卫温卷之体，求之象外，反失环中。此陈君论白“歌”文体之一事，予所期期以为不可者也。
1707129668
1707129669
此说，也可以让人联想到钱锺书《槐聚诗存·序》所言：“矜诩创获，凿空索隐”也。
1707129670
1707129671
该文后记，夏承焘再谈陈寅恪笺证云：“窃以为陈氏此文，如但留其考证部分，则与其《韩愈与唐代小说》，离之双美，各成茂制；惜其过求幼眇，欲证甚深，反成未谛矣。”
1707129672
1707129673
夏承焘写作《评〈长恨歌〉》早于钱锺书所评。我们知道，陈寅恪的《元白诗笺证稿》初刊于1950年11月，由广州的清华印书馆印刷，乃是岭南大学中国文化研究室出版，而夏承焘作此文时尚未见全书可知。而钱锺书曾得到陈寅恪的签赠，也束之高阁。
1707129674
1707129675
据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此前，夏承焘曾读过陈寅恪的《唐代政治史述论稿》，评价极高。其1943 年 11 月 13 日日记云：
1707129676
1707129677
于慕蹇处见商务新出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一册，略翻一过，极佩其精博。近日治中古史者，诚卓然一大家。予曩年妄欲治宋史，见此杰作，可以缩手矣。
1707129678
1707129679
在夏承焘读了陈寅恪的《元白诗笺证稿》大部分笔记后，仍然持与《评〈长恨歌〉》相近的看法：甚琐。其1949 年 3 月4 日日记云：
1707129680
1707129681
陈学恂处借来其友人戎女士在西南联大听陈寅恪讲授笔记，有说琵琶行、新乐府、长恨歌、连昌宫词各章，考证有甚琐者，亦有其甚可喜者。
1707129682
1707129683
由此可见，夏承焘对陈寅恪的评价是从学术出发，颇理性而一贯，是一个学问家应有的态度。
1707129684
1707129686
文育山房买签名本《人之窝》记
1707129687
1707129688
今天下午本是专到文育山房去的，也确实到了文育山房。
1707129689
1707129690
江澄波先生不在，我就随意看看书架的书，一看，就看到一册旧版的陆文夫著《人之窝》。不，不是一册，而是两册，放在不同的位置。书都是1995年9月上海文艺出版社的版本。抽出其中一册，标价15元，翻开一看，居然还是签名本。我是熟悉陆文夫签名的，不是造假，他签名向来不钤印，不书日期，光一个姓名，写得很陆文夫，别人不容易模仿。再看另一册，却没有签名。
1707129691
1707129692
我是2000年初到苏州杂志社的，换句话说，就是这书出版五年之后，因此没有得到过这书的签名本，倒是后来这书重版，得到一册，却也不愿麻烦老先生签名，所以这书的签名本是没有的。老先生的签名本，我只有一册《老苏州：水巷寻梦》，当年出版后，老先生一气签了十数册，杂志社每人一份。此后凡有出版，都没有签名，获赠一册而已。因此，我当即决定买下了签名的《人之窝》。
1707129693
1707129694
《人之窝》，我在2000年详细地看过一遍，曾做了一个勘误表，至今尚记得，如小说人物“姣姣”一名在后半变成了“娇娇”，在老先生，是偶然的笔误，然而出版社并未纠正，即使后来重版，也仍依旧。
1707129695
1707129696
《人之窝》集合了老先生对于苏州半生的见闻，作为掌故看，乃是相当有趣味的。譬如金乐山被抄了家，没收了书画，跳了运河，有点像顾公硕在虎丘一号桥跳河自杀。还有很多地方，我看得出有现实人物的影子，但不敢肯定，老先生比我大了近四十岁，他之经历及见闻，他身边闪过的人物，耳闻的故事，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但隐约所闻，也所在多有，不过总嫌不够真切，因此，要想索隐《人之窝》，自问并不够格。更多时候，我只能欣赏老先生的“谑”。生活中，老先生其实不善言辞，属于吐属偶尔灵光闪现那种，但文章中的机趣却俯拾皆是，处处表现他的睿智与风趣。譬如《造人的勾当》一章里柳梅和许达伟在花园假山里“造人”，老先生在这一章最后描写说：“月亮在高空当然也看到了柳梅和许达伟的行为，可她并不大惊小怪，这种造人的行为它已经看了亿万年，看着那荒凉的地球就是在这行为之中发展起来的，就在同一时期，在她所能见到的半个地球上，这样的事情就有千万起。她不想打扰这一对遨游极乐世界的年轻人，拉过一篇浮云作眼睑，暂时闭上眼睛，使得那园子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暗淡些。”这是很陆文夫的风趣，有点说书先生旁白的味道。在我看，似乎还能和《金瓶梅》之某章对读，以见今昔假山人生之不同。
1707129697
1707129698
老先生在《人之窝》中，还露了一点“拙”，即他在版本目录学上的欠缺。这方面，本是很容易得到纠正的，只要旁人说一下，改了就藏了这个“拙”，然而竟没有。譬如：第十回《盈盈丝竹声》讲到朱老头，“他的父亲就曾经为许家收罗过全部宋版的经史子集”。（P58）第二十九回《欲海通鉴》“他（王知一）通读二十四史和百家杂记之后……”下部第八回《千秋功过》“朱益首先想到的是金家收藏的全套宋版经、史、子、集。这一套书版本之名贵，保存之完好都是举世无双的。”王知一通读《二十四史》有点像传说中的韩寒通读《二十四史》，在小说中那个年代，起码家中具备乾隆殿版或张元济的百衲本二十四史才行，退一步说，即使具备，能“通读”的又有几人？全国最多几个顶尖的历史学家罢，还得有一定的岁数才行，一个二十几、三十岁的“诗人”是不可能的，未免夸张得过了。而那套宋版的“经史子集”，我就不明白指的是什么，宋版，一套，里面包含经史子集，这书，大概还没有，明《永乐大典》或许具备这个条件，可惜这书只有零本存世。有之，很可能是清代的《四库全书》吧，而《四库全书》不但不能宋版，而且民间还不可能成套，最多有“七阁”散出的零本吧。总之，所谓的宋版经史子集，颇有点荒诞不经了。当然，对老先生和老先生的书而言，不过白璧微瑕，我提出来一说，倒是有点浅薄的炫技味道了。
1707129699
1707129700
原想和江澄波先生谈论一下陆先生小说中版本知识的欠缺，江先生不在，只得夹着《人之窝》走了。偶得签名本，值得乐一回。
1707129701
[
上一页 ]
[ :1.707129652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