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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朔五年秋,衡山王当朝,过淮南,淮南王乃昆弟语,除前却,约束反具。衡山王即上书谢病,上赐书不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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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朔六年中,衡山王使人上书请废太子爽,立孝为太子。爽闻,即使所善白嬴之长安上书,言孝作輣车镞矢,与王御者奸,欲以败孝。白嬴至长安,未及上书,吏捕嬴,以淮南事系。王闻爽使白嬴上书,恐言国阴事,即上书反告太子爽所为不道弃市罪事。事下沛郡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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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年冬,有司公卿下沛郡求捕所与淮南谋反者未得,得陈喜于衡山王子孝家。吏劾孝首匿喜。孝以为陈喜雅数与王计谋反,恐其发之,闻律先自告除其罪,又疑太子使白嬴上书发其事,即先自告,告所与谋反者救赫、陈喜等。廷尉治验,公卿请逮捕衡山王治之。天子曰:“勿捕。”遣中尉安、大行息即问王,王具以情实对。吏皆围王宫而守之。中尉大行还,以闻,公卿请遣宗正、大行与沛郡杂治王。王闻,即自刭杀。孝先自告反,除其罪;坐与王御婢奸,弃市。王后徐来亦坐蛊杀前王后乘舒,及太子爽坐王告不孝,皆弃市。诸与衡山王谋反者皆族。国除为衡山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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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诗》之所谓“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信哉是言也。淮南、衡山亲为骨肉,疆土千里,列为诸侯,不务遵蕃臣职以承辅天子,而专挟邪僻之计,谋为畔逆,仍父子再亡国,各不终其身,为天下笑。此非独王过也,亦其俗薄,臣下渐靡使然也。夫荆楚僄勇轻悍,好作乱,乃自古记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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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厉王刘长,是汉高祖的小儿子。他母亲过去是赵王张敖的妃嫔。高祖八年,高皇帝打东垣县经过赵国,厉王的母亲被赵王献给高皇帝。她受到皇上宠幸,怀了身孕。从此赵王张敖不敢让她住在宫内,为她另建外宫居住。次年赵相贯高等人在柏人县谋弑高祖的事情被朝廷发觉,赵王也一并获罪被捕,他的母亲、兄弟和妃嫔悉遭拘捕,囚入河内郡官府。在囚禁中厉王母亲对狱吏说:“我受到皇上宠幸,已有身孕。”狱吏如实禀报,皇上正因赵王的事气恼,没有理会厉王母亲的事情。厉王母亲的弟弟赵兼拜托辟阳侯审食其告知吕后,吕后妒嫉,自然不肯向皇上进言求情,辟阳侯便不再尽力相劝。厉王母亲生下他后,心中怨恨愤而自杀。狱吏抱着厉王送到皇上面前,皇上追悔莫及,下令吕后收养他,并将厉王的母亲在真定县安葬了。真定是厉王母亲的故乡,她的祖辈就居住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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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祖十一年七月,淮南王黥布谋反,皇上立儿子刘长为淮南王,让他掌管昔日黥布领属的四郡封地。皇上率军亲自出征,剿灭了黥布,于是厉王即淮南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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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王自幼丧母,一直依附吕后长大,因此孝惠帝和吕后当政时期他有幸免遭政治迫害。但是,他心中一直怨恨辟阳侯却又不敢发作。到孝文帝即位,淮南王自视与皇上关系最亲,骄横不逊,一再乱纪违法。皇上念及手足亲情,对他的过失时常宽容赦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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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文帝三年,淮南王自封国入朝,态度甚为傲慢。他跟随皇上到御苑打猎,和皇上同乘一辆车驾,还常常称呼皇上为“大哥”。厉王有勇力和才智,能奋力举起重鼎,于是前往辟阳侯府上求见。辟阳侯出来见他,他便取出在袖中藏着的铁椎捶击辟阳侯,又命随从魏敬杀死了他。事后厉王驰马直奔宫中,向皇上袒身谢罪道:“我母亲本不该因赵国谋反事获罪,那时辟阳侯若肯鼎力相救就能得到吕后的帮助,但他不力争,这是第一桩罪;赵王如意母子无罪,吕后却蓄意杀害他们,而辟阳侯不尽力劝阻,这是第二桩罪;吕后封吕家亲戚为王,意欲危害刘氏天下,辟阳侯不挺身争抗,这是第三桩罪。我为天下人杀死危害社稷的奸臣辟阳侯,为母亲报了仇,特来朝中跪拜请罪。”皇上哀悯厉王的心愿,出于手足亲情,没有治罪,赦免了他。这一时期,薄太后和太子以及列位大臣都十分惧怕厉王,因此厉王返国后越发肆志骄纵,不依朝廷法令行事,出入宫中皆号令警戒清道,还称自己发布的命令为“制”,另外搞一套文法,一切模仿天子的声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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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文帝六年,厉王让无官爵的男子组成七十人和棘蒲侯柴武之子柴奇商议,策划在谷口县用四十辆大货车谋反起事,并派出使者前往匈奴和闽越各处联络。朝廷发觉此事,治罪谋反者,派使臣召淮南王进京,他来到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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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臣张仓、典客臣冯敬、行御史大夫事宗正刘逸、廷尉臣贺、备盗贼中尉臣福冒死罪启奏:“淮南王刘长废弃先帝文法,天子诏令也不服从,起居从事不遵法度,自制天子所乘张黄缎伞盖的车驾,模仿天子声威出入,擅为法令,不实行汉家王法。他擅自委任官吏,让手下的郎中春任国相,网罗收纳诸侯国和各郡县的人以及负罪逃亡者,把他们藏匿起来安置住处,安顿家人,赐给物资、爵位、钱财、俸禄和田宅,有的人爵位竟封至关内侯,享受二千石的优宠。淮南王给予他们这一切不应得到的,是想图谋不轨。大夫但与有罪失官的开章等七十人,伙同棘蒲侯柴武之子柴奇谋反,意欲危害宗庙社稷。他们让开章去密报刘长,商议使人联络闽越和匈奴发兵响应。开章赴淮南见到刘长,刘长多次同他晤谈宴饮,还帮他成家娶妻,以二千石的薪俸供给他。开章教人报告大夫但,诸事已与淮南王谈妥。国相春也遣使向但通报。朝中官吏发觉此事后,遂派长安县县尉奇等前去拘捕开章。刘长藏人不交,和原中尉蕑忌密议,开章被杀死灭口。他们置办丧衣、棺椁、包被,葬开章于肥陵邑,而欺骗办案的官员说‘不知道开章在哪里’ 。后来又伪造坟冢,树立标记在坟上,说‘开章尸首埋在这里’。刘长还亲自杀过无罪者一人;命令官吏杀死无辜者六人;藏匿逃亡在外的死刑犯,并抓捕未逃亡的犯人替他们顶罪;他任意加人以罪名,使受害者申冤无处,被判罪四年劳役以上,如此者十四人;又擅自赦免罪人,免除死罪者十八人。五十八名服四年劳役以下者;还赐爵关内侯以下者九十四人。刘长前些时患重病,陛下为他忧烦,遣使臣赐赠枣脯、信函。刘长不想接受赐赠,便不肯接见使臣。住在庐江郡内的南海民造反,淮南郡的官兵奉旨征讨。陛下体恤淮南民贫苦,派使臣赐赠刘长五千匹布帛,令转发出征官兵中的穷苦辛劳之人。刘长不想接受,谎称‘军中无劳苦者’。南海人王织上书向皇帝敬献玉璧,不予上奏,蕑忌烧了信。朝中官员请求传唤蕑忌论罪,刘长拒不下令,谎称‘忌有病’。国相春又请求刘长准许自己入京觐见,刘长大怒,说‘你想去投靠汉廷背叛我’,遂判处春死罪。臣等请求陛下应将刘长依法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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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下诏说:“我不忍心依法制裁淮南王,交与列侯与二千石官商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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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仓、臣敬、臣逸、臣福、臣贺冒死罪启奏:臣等已与列侯和二千石官吏臣婴等四十三人论议,大家都说‘刘长不遵从法度,不服从天子诏命,竟然暗中网罗党徒和谋反者,厚待负罪逃亡之人,是想图谋不轨’。臣等议决应当立即依法制裁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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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批示说:“我不忍心依法惩治淮南王,那就赦免他的死罪,废掉他的王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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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仓等冒着死罪启奏:刘长犯有大死之罪,陛下不忍心依法惩处,赦免施恩,废掉他的王位。臣等请求将其遣往蜀郡严道县邛崃山邮亭,令其妾媵有生养子女者随行同居,由县署为他们兴建屋舍,供给粮食、蔬菜、柴草、食盐、豆豉、炊具食具和席蓐。臣等冒死罪请求,布告天下此事。“皇上颁旨说:“准请。供给刘长食肉每日五斤,酒二斗。命令昔日受过宠幸的妃嫔十人同住随往蜀郡。其他皆准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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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尽杀刘长的同谋者,于是命令淮南王启程,一路用辎车囚载,令沿途各县递解入蜀。当时袁盎劝谏皇上说:“淮南王一向受皇上骄宠,不为他安排严正的太傅和国相去劝导,才使他落到如此境地。再说淮南王本身性情刚烈,现在粗暴地摧折他,臣很担忧他会突然在途中身染风寒患病而死。陛下若落得杀弟的恶名怎么是好!”皇上说:“我只是让他尝尝苦头罢了,会让他回来的。”囚车的封门沿途各县送押淮南王的人都不敢打开,于是淮南王对仆人说:“谁说你老子我是勇猛的人?我哪里还能勇猛!我因为骄纵才听不到自己的过失终于陷入这种困境。人生在世,如何能忍受如此郁闷!”于是绝食身亡。囚车行至雍县,县令打开封门,才把刘长的死讯上报天子。皇上很伤心地哭了,对袁盎说:“我不听你的劝告,终于导致淮南王身死。”袁盎说:“事已无可奈何,望陛下好自宽解。”皇上说:“怎么办好呢?”袁盎回答:“只要斩了丞相、御史来向天下人谢罪就行了。”于是皇上命令丞相、御史收捕拷问各县押送淮南王而不予开封进食者,弃市一律问斩。然后按照列侯的礼仪在雍县安葬了淮南王,并安置守冢祭祀三十户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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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文帝八年,皇上怜悯淮南王,淮南王有四个儿子,年龄都是七八岁,于是封其子刘安为阜陵侯、刘勃为安阳侯、刘赐为阳周侯、刘良为东成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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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文帝十二年,有百姓作歌歌唱淮南厉王的遭遇时说:“一尺麻布,尚可缝;一斗谷子,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皇上听说后,就叹息说:“尧舜放逐自己的家人,周公杀死管叔蔡叔,天下人却称赞他们贤明。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能不因私情损害王朝的利益。难道天下人认为我是贪图淮南王的封地吗?”于是将淮南王的故国封给城阳王刘喜去统领,而已故淮南王谥封为厉王,并按诸侯仪制为他建造了陵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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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文帝十六年,淮南王刘喜被皇上迁复返城阳故地。皇上哀怜淮南厉王因废弃王法图谋不轨,而失国早死自惹祸患,便封立他的三个儿子:阜陵侯刘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刘勃为衡山王,阳周侯刘赐为庐江王,他们都重新获得了厉王时封地,三分共享。东成侯刘良此前已死,没有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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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景帝三年,吴楚七国举兵造反,吴国使者到淮南联络,淮南王意欲发兵响应。淮南国相说:“大王如果真要发兵响应吴王,臣愿为统军将领。”淮南王就把军队交给了他。淮南国相得到兵权后,指挥军队据城防守叛军,不听淮南王的命令造反而为朝廷效力;朝廷也派出曲城侯蛊捷率军前去援救淮南:淮南国因此得以保全。吴国使者来到庐江,庐江王不肯响应,而派人与越国联络。吴国使者又往衡山,衡山王效忠朝廷,坚守城池毫无二心。孝景帝四年,吴楚叛军已被破灭,衡山王入朝,皇上认为他守信忠贞,便慰劳他说:“南方之地潮湿低洼。”济水以北的地区改由衡山王掌管,以此作为褒奖。他去世后便赐谥为贞王。庐江王的封地邻近越国,多次派遣使臣与之结交,因此被北迁为衡山王,统管长江以北地区。淮南王依然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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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弹琴是淮南王刘安的喜好,不爱射猎放狗跑马,他也想暗中做好事来安抚百姓,于天下流播美誉。他常常怨恨厉王之死,常想反叛朝廷,但是一直没有机会。到了孝武帝建元二年,淮南王进京朝见皇上。与他一向交好的武安侯田蚡,当时做太尉。田蚡迎候淮南王于灞上,告诉他说:“现今皇上没有太子,大王您是高皇帝的亲孙,且施行仁义,世人皆知。假如有一天皇上过世,不是您又该谁继位呢!”淮南王大喜,金银钱财物品厚赠武安侯。淮南王暗中结交宾客,安抚百姓,谋划叛逆之事。建元六年,出现慧星,淮南王心生怪异。有人劝说淮南王道:“先前吴王起兵时,彗星出现仅数尺长,而兵战仍然血流千里。现在彗星长至满天,天下应当大兴兵战。”淮南王心想皇上没有太子,若天下有变故发生,诸侯王将群起争夺皇位,便加紧整治攻战器械和兵器,聚积黄金钱财贿赠郡守、说客、诸侯王和有奇才的人。诸位能言巧辩的人为淮南王出谋划策,都胡乱编造荒诞的邪说,淮南王被阿谀逢迎。淮南王心中十分欢喜,赏他们很多钱财,而谋反之心更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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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王有个女儿名叫刘陵,她有口才、聪敏。淮南王喜爱刘陵,经常多给她钱财,让她在长安刺探朝中内情,与皇上亲近的人结交。元朔三年(前126),皇上赏赐淮南王手杖几案,恩准他不必入京朝见。淮南王王后名荼,淮南王很宠幸她。王后生太子刘迁,刘迁娶王皇太后外孙修成君的女儿做妃子。淮南王策划制造谋反的器具,担心太子的妃子知道后向朝中泄露机密,就和太子策划,让他假装不爱妃子,三个月不和她同席共寝。于是淮南王佯装恼怒太子,将他关起来,让他和妃子同居一室三个月,而太子始终不亲近她。妃子请求离去,淮南王便致歉上奏朝廷,把她送回娘家。王后荼、太子刘迁和女儿刘陵都受淮南王宠爱,专擅国权,侵夺百姓房宅田地,任意加罪拘捕无辜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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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朔五年,太子刘迁学习使剑,自认为剑术高超,无人能比。听说郎中雷被剑艺精湛,便召他前来较量。雷被一次二次退让之后,不小心失手击中了太子。太子动怒,雷被很害怕。此时凡想从军的人总是投奔京城,雷被当即决定去奋击匈奴参军。太子刘迁屡次向淮南王说雷被的坏话,淮南王就让郎中令罢免斥退了他的官职,以此警示后人。于是雷被逃到长安,上书朝廷申诉冤屈。皇上诏令廷尉、河南郡审理此事。河南郡议决,追捕淮南王太子到底,淮南王、王后并不打算遣送太子,趁机发兵反叛。可是反复谋划仍犹豫,十几天不能定夺。适逢朝中又有诏令下达,让就地传讯太子。就在这时,淮南国相恼怒寿春县丞将逮捕太子的命令扣而不发,控告他犯有“不敬”之罪。淮南王请求国相不追究此事,国相不听。淮南王便派人上书控告国相,皇上将此事交付廷尉审理。办案中有线索牵连到淮南王,淮南王暗中派人打探朝中公卿大臣的意见,公卿大臣请求逮捕淮南王治罪。淮南王害怕事发,太子刘迁献策说:“如果朝廷派使臣来逮捕父王,父王可叫人身穿卫士衣裳,持戟庭院之中站立,父王身边一有不测发生,就刺杀他,我也派人刺死淮南国中尉,就此起事举兵,尚不为迟。”这时皇上没有批准公卿大臣的奏请,而改派朝中中尉殷宏赴淮南国就地向淮南王询问查证案情。淮南王闻听朝中使臣前来,立即按太子的计谋做了准备。朝廷中尉到达后,淮南王看他态度很温和,只询问自己罢免雷被的缘由,揣度不会定什么罪,就没有发作。中尉还朝,把查询的情况上奏。公卿大臣中负责办案的人说:“淮南王刘安阻挠雷被从军奋击匈奴等行径,不执行天子明确下达的诏令,应判处死罪弃市。”皇上诏令不许。公卿大臣请求废其王位,皇上仍诏令不许。公卿大臣请求削夺其五县封地,皇上诏令削夺其二县。朝廷派中尉殷宏去宣布赦免淮南王的罪过,削地以示惩罚。中尉进入淮南国境,宣布赦免淮南王。淮南王开始听说朝中公卿大臣请求杀死自己,并不知道获得宽赦削地,他听说朝廷使臣已动身前来,害怕自己被捕,就和太子按先前的计谋准备刺杀朝廷使臣。待中尉至,立即祝贺淮南王获赦,淮南王因此没有起事。事后他自己哀伤地说:“我行仁义之事却被削地,此事太耻辱了。”然而淮南王被削地之后,策划反叛的阴谋更加强烈。诸位使者从长安而来,凡制造荒诞骗人的邪说、声称皇上无儿、汉家天下不太平的,淮南王听了就喜欢;如果说汉家王朝太平、皇上有男儿的,淮南王就恼怒,认为是胡说八道,不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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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王和伍被、左吴等日夜察看地图,部署进军的路线。淮南王说:“皇上没有太子,一旦去世,朝中大臣必定征召胶东王,或者是常山王,诸侯王群起争夺皇位,我可以没有准备吗?况且我是高祖的亲孙子,亲行仁义之道,陛下待我很是恩厚,我能忍受他的统治;陛下万世之后,我怎么能侍奉小儿北向称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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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王坐在东宫,召见伍被一起商议大事,称呼他说:“将军上殿。”伍被不高兴地说:“皇上刚刚宽恕赦免了大王,您怎能又说这亡国之话呢!臣听说伍子胥劝阻吴王,吴王不听他的话,于是伍子胥说‘臣即将看见麋鹿在姑苏台上出入游荡了’。现在臣也将看到宫中遍生荆棘,衣裳让露水沾湿了。”淮南王十分恼怒,囚禁了伍被的父母,关押了三个月。然后淮南王又把伍被召来问道:“将军答应寡人吗?”伍被回答说:“不,我只是来为大王筹划而已。臣听说听力好的人能够在无声时听出动静,视力好的人能在未成形前看出征兆,所以最智慧、最有道德的圣人做事总会万无一失。从前周文王为灭商纣率周族向东挺进,一行动就功显千秋万代,使周朝继夏、商之后,列入‘三代’,这就是所谓顺从天意而行动的结果,因此四海之内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追随响应他。这是千年前可以看见的史实。至于百年前的秦王朝,近代的吴楚两国,也足以说明国家存亡的道理。臣不敢逃避伍子胥被杀害的厄运,希望大王不要重蹈吴王不听忠谏的覆辙。过去秦朝弃绝圣人之道,坑杀儒生,焚烧《诗经》《尚书》,抛弃礼义,崇尚伪诈和暴力,凭借刑罚,强迫百姓把海滨的谷子运送到西河。在那个时候,男子奋力耕作却吃不饱,女子织布绩麻却衣不蔽体。秦皇派蒙恬修筑长城,东西绵延数千里,长年戍边、风餐露宿的士兵常常有数十万人,死者不计其数,僵尸暴野千里,流血遍及百亩,百姓气力耗尽,想造反的十家有五。秦皇帝又派徐福入东海访求神仙和珍奇异物,徐福归来编造假话说:‘臣见到海中大神,他问道:“你是西土皇帝的使臣吗?”臣答道:“是的。”“你来寻求何物?”臣答:“希望求得延年益寿的仙药。”海神说:“你们秦王礼品菲薄,仙药可以观赏却不能拿取。”海神当即引臣向东南行至蓬莱山,看到了用灵芝草筑成的宫殿,有使者肤色如铜身形似龙,光辉上射映照天宇。于是臣两拜而问,说:“应该拿什么礼物来奉献?”海神说:“献上良家男童和女童以及百工的技艺,就可以得到仙药了。”’皇帝大喜,遣发童男童女三千人,并供给海神五谷种籽和各种工匠前往东海。途中徐福觅得一片辽阔的原野和湖泽,便留居那里自立为王不再回朝。于是百姓悲痛思念亲人,想造反的十家有六。秦皇帝又派南海郡尉赵佗越过五岭攻打百越。赵佗知道中原疲敝已极,就留居南越称王不归,并派人上书,要求朝廷征集无婆家的妇女三万人,来替士兵缝补衣裳。秦皇帝同意给他一万五千人。于是百姓人心离散犹如土崩瓦解,想造反的十家有七。宾客对高皇帝说:‘时机到了。’高皇帝说:‘等等看,当有圣人起事于东南方。’不到一年,陈胜吴广揭竿造反了。高皇帝自丰邑沛县起事,一发倡议全天下不约而同的响应者便不可胜数。这就是所谓踏到了缝隙窥伺到机遇,借秦朝的危亡而举事。百姓期待他,犹如干旱盼雨水,所以他能起于军中而被拥立为天子,功业高于夏禹、商汤和周文王,恩德流被后世无穷无尽。如今大王看到了高皇帝得天下的容易,却偏偏看不到近代吴楚的覆亡么?那吴王被赐号为刘氏祭酒,颇受尊宠,又被恩准不必依例入京朝见,他掌管着四郡的民众,地域广至方圆数千里,在国内可自行冶铜铸造钱币,在东方可烧煮海水贩卖食盐,溯江而上能采江陵木材建造大船,一船所载抵得上中原数十辆车的容量,国家殷富百姓众多。吴王拿珠玉金帛贿赂诸侯王、宗室贵族和朝中大臣,唯独不给皇戚窦氏。反叛之谋划已成,吴王便发兵西进。但吴军在大梁被攻破,在狐父被击败,吴王逃奔东归,行至丹徒,让越人俘获,身死绝国,令天下人耻笑。为什么吴楚有那样众多的军队都不能成就功业?实在是违背了天道而不识时势的缘故。如今大王兵力不及吴楚的十分之一,天下安宁却比秦皇帝时代好万倍,希望大王听从臣下的意见。若大王不听臣的劝告,势必眼见大事不成言语却已先自泄露天机。臣听说箕子路过殷朝故都时心中很悲伤,于是作《麦秀之歌》,这首歌就是哀痛纣王不听从王子比干的劝谏而亡国。所以《孟子》说‘纣王贵为天子,死时竟不及平民’。这是因为纣王生前早已自绝于天下人,而不是死到临头天下人才背弃他。现在臣也暗自悲哀大王若抛弃了诸侯国君的尊贵,朝廷必将赐给绝命之书,令大王身先于群臣,死于东宫。”于是,伍被怨哀之气郁结胸中而神色黯然,泪水盈眶而满面流淌,即刻站起身,走下一级级台阶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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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王有个庶出的儿子,名叫刘不害,年龄最大,淮南王不喜欢他,王后和太子也都不把他看作儿子或兄长。刘不害有个儿子名叫刘建,他才高气傲,时常怨恨太子不来问候自己的父亲;又埋怨当时诸侯王都可以分封子弟为诸侯,而淮南王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当了太子,唯独自己的父亲不得封侯。刘建暗中结交人,想要打败太子,让他的父亲取而代之。太子知悉此事,多次拘囚并拷打刘建。刘建尽知太子意欲杀害朝廷中尉的阴谋,就让和自己私交很好的寿春县人庄芷在元朔六年向天子上书说:“良药苦口却利于病,忠言逆耳却利于行。如今淮南王的孙子刘建才能高,淮南王后荼和荼的儿子太子刘迁经常妒忌迫害他。刘建的父亲刘不害无罪,他们多次拘囚想杀害他。今刘建人在淮南,可召来问讯,他尽知淮南王的隐密。”书奏上达,皇上将此事交付廷尉,廷尉又下达河南郡府审理。这时,原辟阳侯的孙子审卿与丞相公孙弘交好,他仇恨淮南厉王杀死自己的祖父,就极力向公孙弘构陷淮南王的罪状,于是公孙弘怀疑淮南王有叛逆的阴谋,决意深入追究查办此案。河南郡府审问刘建,他供出了淮南王太子及其朋党。淮南王担忧事态严重,意欲举兵反叛,就向伍被问道:“汉朝的天下太平不太平?”伍被回答:“天下太平。”淮南王心中不高兴,对伍被说:“您依据什么说天下太平?”伍被回答:“臣私下观察朝政,君臣间的礼义、父子间的亲爱、夫妻间的区别、长幼间的秩序,都合乎应有的原则,皇上施政遵循古代的治国之道,风俗和法度都没有缺失。满载货物的富商周行天下,道路无处不畅通,因此贸易之事盛行。南越称臣归服,羌僰进献物产,东瓯内迁降汉,朝廷拓广长榆塞,开辟朔方郡,使匈奴折翅伤翼,失去援助而萎靡不振。这虽然还赶不上古代的太平岁月,但也算是天下安定了。”淮南王大怒,伍被连忙告谢死罪。淮南王又对伍被说:“崤山之东若发生兵战,朝廷必使大将军卫青来统兵镇压,您认为大将军人怎样?”伍被说:“我的好朋友黄义,曾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归来告诉我说:‘大将军对待士大夫有礼貌,对士卒有恩德,众人都乐意为他效劳。大将军骑马上下山冈疾驰如飞,才能出众过人。’我认为他才干这般高超,屡次率兵征战通晓军事,不易抵挡。又谒者曹梁出使长安归来,说大将军号令严明,对敌作战勇敢,时常身先士卒。安营扎寨休息,井未凿通时,必待士兵人人喝上水,他才肯饮。军队出征归来,士兵已全部渡河,他才过河。皇太后赏赐的钱财丝帛,他都转赐手下的军官。即使古代名将也无人比得过他。”淮南王听罢沉默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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