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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武卫皇后字子夫，生微[25]也。其家号曰卫氏，出平阳侯邑。子夫为平阳主讴者，武帝即位，数年无子。平阳主求良家女十余人，饰置[26]家。帝祓[27]霸上，还过平阳主。主见所偫[28]美人，帝不说[29]。既饮，讴者进，帝独说子夫。帝起更衣，子夫侍尚衣轩中，得幸。还坐欢甚，赐平阳主金千斤。主因奏子夫送入宫。子夫上车，主拊其背曰：“行矣！强饭勉之。即贵，愿无相忘！”入宫岁余，不复幸。武帝择宫人不中用者斥出之，子夫得见，涕泣请出。上怜之，复幸。遂有身[30]，尊宠。召其兄卫长君、弟青侍中。而子夫生三女，元朔元年生男据，遂立为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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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卫长君死，乃以青为将军，击匈奴有功，封长平侯。青三子在襁褓中，皆为列侯。及皇后姊子霍去病亦以军功为冠军侯，至大司马票骑将军。青为大司马大将军。卫氏支属侯者五人。青还，尚[31]平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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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立七年，而男立为太子。后色衰，赵之王夫人、中山李夫人有宠，皆蚤卒[32]。后有尹婕妤、钩弋夫人更[33]幸。卫后立三十八年，遭巫蛊事起，江充为奸，太子惧不能自明，遂与皇后共诛充，发兵，兵败，太子亡[34]走。诏遣宗正刘长乐、执金吾刘敢奉策收皇后玺绶，自杀。黄门苏文、姚定汉舆置公车令空舍，盛以小棺，瘗[35]之城南桐柏。卫氏悉[36]灭。宣帝立，乃改葬卫后，追谥曰思后，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周卫奉守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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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宣霍皇后，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光女也。母显，既使淳于衍阴[37]杀许后，显因为成君衣补，治[38]入宫具，劝光内之，果立为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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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许后起微贱，登至尊日浅，从官车服甚节俭，五日一朝皇太后于长乐宫，亲奉案上食，以妇道共[39]养。及霍后立，亦修[40]许后故事[41]。而皇太后亲霍后之姊子，故常竦[42]体，敬而礼之。皇后辇驾侍从甚盛，赏赐官属以千万计，与许后时县绝矣。上亦宠之，颛[43]房燕。立三岁而光薨。后一岁，上立许后男为太子，昌成君者为平恩侯。显怒恚[44]不食，呕血，曰：“此乃民间时子，安得立？即后有子，反为王邪！”复教皇后令毒太子。皇后数召太子赐食，保阿辄先尝之，后挟毒不得行。后杀许后事颇泄，显遂与诸婿昆弟谋反，发觉，皆诛灭。使有司赐皇后策曰：“皇后荧惑失道，怀不德，挟毒与母博陆宣成侯夫人显谋欲危[45]太子，无人母之恩，不宜奉宗庙衣服，不可以承天命。乌呼伤哉！其退避宫，上玺绶有司。”霍后立五年，废处昭台宫。后十二岁，徙云林馆，乃自杀，葬昆吾亭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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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曰：《易》著吉凶而言谦盈之效，天地鬼神至于人道靡不同之。夫女宠之兴，由至微而体至尊，穷[46]富贵而不以功，此固道家所畏，祸福之宗也。序自汉兴，终于孝平，外戚后庭色宠著闻[47]二十有余人，然其保位全家者，唯文、景、武帝太后及邛成后四人而已。至如史良娣、王悼后、许恭哀后身皆夭折不辜，而家依托旧恩，不敢纵恣，是以能全。其余大者夷灭，小者放流，乌呼！鉴兹行事，变亦备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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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汉书》卷九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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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在《汉书·外戚传》开首，班固就指出“自古受命帝王及继体守文之君，非独内德茂也，盖亦有外戚之助焉”。然而外戚真正影响到统治却是肇始于西汉。这一方面是因为汉代在应对外戚问题上缺乏经验；另一方面，西汉的外戚问题也同西汉皇权的强弱有着直接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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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高祖刘邦刚去世，皇太后吕雉迅速走到了前台，吕氏家族随即兴起。吕后上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铲除自己的情敌与政敌——戚夫人。众所周知，刘邦在立谁为太子这一问题上是有过反复的，他一直想立自己钟爱的戚夫人之子刘如意为太子，只不过因为功臣的反对而最终作罢。而在这个反复的过程中，作为刘邦患难夫妻的吕后在心理上无疑承受着别人所无法想象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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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权的吕后囚禁了戚夫人，命其舂米。接着暗杀赵王如意，最后更是惨绝人寰地将戚夫人折磨成“人彘”，其手段之毒辣已经很难用报复来解释了。汉惠帝在“被参观”人彘之后，精神迅速崩溃，告知自己的母亲“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复治天下”，从此以后纵情声色，朝政自然就交由吕后及吕氏家族处理。汉惠帝去世后，吕后更是“临朝称制，大赦天下。乃立兄子吕台、产、禄、台子通四人为王，封诸吕六人为列侯”，打破了汉高祖定下的“非宗室不得封王，非功臣不得封侯”的规定。当然，如果从效果上来看，在吕后统治时期，西汉是在不断恢复发展之中，《汉书·高后纪》就记载“天下晏然，刑罚罕用，民务稼穑，衣食滋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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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后实际执政有十数年，为何在此期间没有人起来反对吕氏的统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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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吕后和吕氏家族都为汉朝的建立立下过汗马功劳，“吕后为人刚毅，佐高帝定天下，兄二人皆为列将，从征伐。”其次，吕后的个人能力很强，资历、见地、权势、威望和手段在她手中都运用得游刃有余。而更为重要的是，吕后在世时并没有表示改朝换代的想法，故而汉初的功臣宿将纵使心有怨言，也难以从道义上对其进行反对，更多时候是在吕后的威望面前表示了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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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握功臣宿将想法的吕后为了维护自己的家族，在去世前特别加封自己的侄子为王，并且掌管京城南北两军。她告诫自己的侄儿：“高祖与大臣约，非刘氏王者，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大臣不平。我即崩，恐其为变，必据兵卫宫，慎毋送丧，为人所制。”但失去了吕后的吕禄与吕产并不是陈平与周勃的对手，一番角力之后，吕氏家族土崩瓦解，“太尉周勃、丞相陈平、朱虚侯刘章等共诛产、禄，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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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外戚专权的问题，西汉采用的对策是挑选皇后都取民间良家之女，这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是有效的，虽然也曾从中出过几个相对霸道的太后，但对政局基本没有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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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汉朝皇权的不断强化，皇后与外戚的命运牢牢掌握在皇帝手中。汉武帝时卫皇后与卫氏家族的兴衰就反映了这个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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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子夫出身低贱，机缘巧合为汉武帝生了太子刘据，从而取代了无法生育的陈阿娇，被立为皇后。卫子夫的兄弟卫青、卫青的外甥霍去病也借助卫子夫的地位乘势而上，建功立业，名留青史。“青三子在襁褓中，皆为列侯。及皇后姊子霍去病亦以军功为冠军侯，至大司马票骑将军。青为大司马大将军。卫氏支属侯者五人。”一时间，内廷与外朝几乎被卫氏家族所垄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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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卫氏家族的兴盛其实是以汉武帝对卫子夫以及太子刘据的亲情为基础的，随着卫子夫的容貌逝去，随着做了几十年太子的刘据与汉武帝的关系日趋淡化，卫氏家族的命运开始蒙上了一层阴影。武帝晚年的“巫蛊之祸”不但斩断了他同卫子夫与刘据的亲情，同样也使整个卫氏家族蒙受灭顶之灾，“卫氏悉灭”！从卫氏家族的兴衰中可以看出，在西汉，外戚必须要得到内廷皇后的支持才能发展，而一旦皇后在内廷争斗中失败，在朝堂之上的外戚往往在劫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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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强大的外戚对内廷格局的影响是不小的推动力，昭宣时期霍光和霍氏家族的兴衰就应验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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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帝去世后，汉昭帝年幼，之后的汉宣帝出自民间，登基之初都急需霍光的有力支持。一时间，霍光成为两朝最有权势的人。为了进一步巩固个人与家族权势，霍光的妻子霍显不惜勾结太医谋害许皇后以便让自己的女儿登上皇后宝座，最终得逞。当时汉宣帝对于霍皇后“亦宠之，颛房燕”，霍氏家族在内廷与外朝都显赫异常。然而随着霍光的去世，汉宣帝的权力开始逐渐加强，这时对于霍皇后来说就是不幸的开始。最终毒杀太子的阴谋败露，霍显孤注一掷，“遂与诸婿昆弟谋反，发觉，皆诛灭”。而失去外戚援助的霍皇后本人最终也被废而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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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宣之治”后，西汉王朝的皇权开始逐渐衰弱，随之外戚的势力则不断上升。到了汉成帝时期，太后王政君的王氏家族一跃成为第一家族，在之后的数十年间垄断朝政，并最终由王莽取代了西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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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的外戚是中国古代史上第一批掌握朝政的外戚，但根据班固的统计，从汉朝建立直到汉平帝，外戚能最终保全家族的，“唯文、景、武帝太后及邛成后四人而已”，而这些家族之所以存续的关键原因则在于“依托旧恩，不敢纵恣，是以能全”。这之中带给后人的启示是很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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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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