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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史鉴赏辞典 文学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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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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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冲之字文远，范阳蓟人也。祖昌，宋大匠卿。父朔之，奉朝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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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之少稽古[1]，有机思。宋孝武使直[2]华林学省，赐宅宇车服。解褐南徐州迎从事，公府参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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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元嘉中，用何承天所制历，比古十一家为密，冲之以为尚疏，乃更造新法。上表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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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博访前坟[3]，远稽昔典，五帝躔[4]次，三王交分，《春秋》朔气，《纪年》薄蚀，谈、迁载述，彪、固列志，魏世注历，晋代《起居》，探异今古，观要华戎。书契以降，二千余稔，日月离会之征，星度疏密之验，专功耽思，咸可得而言也。加以亲量圭尺，躬察仪漏[5]，目尽毫厘，心穷筹策，考课[6]推[7]移，又曲备其详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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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古历疏舛[8]，类不精密，群氏纠纷，莫审其会。寻何承天所上，意存改革，而置法简略，今已乖[9]远。以臣校之，三睹厥[10]谬，日月所在，差觉三度，二至晷景，几失一日，五星见[11]伏，至差四旬，留逆进退，或移两宿。分至失实，则节闰非正；宿度违天，则伺察无准。臣生属圣辰，询逮[12]在运，敢率愚瞽，更创新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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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立改易之意有二，设法之情有三。改易者一：以旧法一章，十九岁有七闰，闰数为多，经二百年辄差一日。节闰既移，则应改法，历纪屡迁，实由此条。今改章法三百九十一年有一百四十四闰，令却合周、汉，则将来永用，无复差[13]动。其二：以《尧典》云“日短星昴，以正仲冬”。以此推之，唐世冬至日，在今宿之左五十许度。汉代之初即用秦历，冬至日在牵牛六度。汉武改立《太初历》，冬至日在牛初。后汉四分法，冬至日在斗二十二。晋世姜岌以月蚀检[14]日，知冬至在斗十七。今参以中星，课以蚀望，冬至之日在斗十一。通而计之，未盈百载，所差二度。旧法并令冬至日有定处，天数既差，则七曜宿度，渐与舛讹。乖谬既著[15]，辄应改易。仅合一时，莫能通远。迁革不已，又由此条。今令冬至所在岁岁微差，却检汉注，并皆审密，将来久用，无烦屡改。又设法者，其一：以子为辰首，位在正北，爻应[16]初九升气之端，虚为北方列宿之中。元气肇初，宜在此次。前儒虞喜，备论其义。今历上元日度，发自虚一。其二：以日辰之号，甲子为先，历法设元，应在此岁。而黄帝以来，世代所用，凡十一历，上元之岁，莫值此名。今历上元岁在甲子。其三：以上元之岁，历中众条，并应以此为始。而《景初历》交会迟疾，元首有差。又承天法，日月五星，各自有元，交会迟疾，亦并置差，裁[17]得朔气合而已，条序纷错，不及古意。今设法日月五纬交会迟疾，悉以上元岁首为始。群流共源，庶无乖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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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夫测以定形，据以实效，悬象著明，尺表之验可推，动气幽微，寸管之候不忒[18]。今臣所立，易以取信。但综核始终，大存缓密，革新变旧，有约有繁。用约之条，理不自惧，用繁之意，顾非谬然。何者？夫纪闰参差，数各有分，分之为体，非不细密，臣是用深惜毫厘，以全求妙之准，不辞积累，以成永定之制，非为思而莫知，悟而弗改也。若所上万一可采，伏愿颁宣群司，赐垂详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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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奏。孝武令朝士善历者难[19]之，不能屈。会[20]帝崩，不施行。出为娄县令，谒者仆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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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宋武平关中，得姚兴指南车，有外形而无机巧，每行，使人于内转之。升明中，太祖辅政，使冲之追修古法。冲之改造铜机，圆转不穷，而司方如一，马均以来未有也。时有北人索驭驎者，亦云能造指南车，太祖使与冲之各造，使于乐游苑对共校试，而颇有差僻[21]，乃毁焚之。永明中，竟陵王子良好古，冲之造欹器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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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惠太子在东宫，见冲之历法，启世祖施行，文惠寻[22]薨，事又寝[23]。转长水校尉，领本职。冲之造《安边论》，欲开屯田，广农殖。建武中，明帝使冲之巡行四方，兴造大业，可以利百姓者，会连有军事，事竟[24]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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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之解钟律，博塞[25]当时独绝，莫能对者。以诸葛亮有木牛流马，乃造一器，不因风水，施机自运，不劳人力；又造千里船，于新亭江试之，日行百余里。于乐游苑造水碓磨，世祖亲自临视。又特善算。永元二年，冲之卒。年七十二。著《易》《老》《庄》义，释《论语》《孝经》，注《九章》，造《缀述》数十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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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南齐书》卷五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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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祖冲之”是一个１９４９年以后几乎无人不晓的名字。这位南朝文士在十几个世纪后，以“数学家”的身份，获得了冠名小行星的荣耀。虽然他所处的时代还不存在国际学术竞争，但我们还是要说：他把圆周率精确到小数点后七位，要比西方领先了一千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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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说“熟知”，但一般的人不会去作进一步的思考与追索，也就是祖冲之的出现及其业绩，时代为之提供了哪些条件或可能？按理讲，祖冲之似乎不可能产生在南朝的时代。自从何晏、王衍等人“祖述老庄”、崇尚虚无以后，晋朝贵族们对“清谈”的兴趣更浓了。人们只关注有谁新写了玄学诗歌、哪里又有“流觞曲水”这样一些风雅潇洒的事情。略显枯燥的读书生活和科学研究常常被搁置一边。据说在南朝宋、齐之交的时候，王、谢世家子弟，连历来都是作为清谈资本的《老子》都很少有仔细读完的（见王僧虔《诫子书》）。在这样浮泛夸诞、华而不实的社会风气中，又怎么会有人不随波逐流，甘愿放弃时尚与世誉，转向务实的学问，甚至倾心于深奥的数学研究，并有机会创造出惊人的成绩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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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历史现象与历史事实往往不是根据常理可以推测或规定出来的，常理与异数，通常总是交叉出现，相互补充。就在南朝一派奢靡景象之下，务实之人时出其间，他们不事雕琢文字、沉湎玄谈，而是推究物理、笃实析义。这些人中被清代学者阮元收入科学家传记集成——《畴人传》的有九位，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祖冲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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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冲之，当然是那个时代的异数！他“少稽古，有机思”，这是天赋。但给他最重要机会的，竟是浸淫玄风的皇帝。孝武帝靠暴力夺取皇位，天资懦弱又极具猜忌之心，却赐予祖冲之“宅宇车服”，让他在皇宫中工作。不能不说，南朝文化具有很大的包容性。即便是一个“崇虚”昏君，也知道尊重专注实学的小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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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冲之在自然科学方面的成就，不仅得益于天赋以及上述机会，更有他深厚的人文修养在起作用。《宋书》、《南齐书》、《梁书》、《陈书》以及《南史》，都没有单列《方伎列传》或《术数列传》，我们现在敬仰的当时的科学家，不是在《儒林列传》就是在《文学列传》，可见他们的人文修养比科学成就更受重视。以祖冲之建议修新历法的上表为例，里面提到或征引的依次就有《尚书·尧典》、《春秋》、《竹书纪年》、《史记》、《汉书》与魏晋《起居注》。史书又言冲之“著《易》、《老》、《庄》义，释《论语》、《孝经》，注《九章》，造《缀述》数十篇”，足以证明他对于哲学、史学以及训诂学都有很深的造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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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有天赋与机遇也是不够的，推动祖冲之潜心研究的正是他的现实关怀。史载“冲之造《安边论》，欲开屯田，广农殖”，“明帝使冲之巡行四方，兴造大业，可以利百姓者”。现世关怀是学者不断研究的最大动力和热情来源，孜孜不倦进行研究的祖冲之肯定没有想过以计算圆周率来出名，圆周率只是他历法研究的一小部分，而研究历法的目的是造福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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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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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稽古：考察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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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直：当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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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坟：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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