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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曰：苏轼自为童子时，士有传石介《庆历圣德诗》至蜀中者，轼历举诗中所言韩、富、杜、范诸贤以问其师。师怪而语之，则曰：“正欲识是诸人耳。”盖已有颉颃[33]当世贤哲之意。弱冠，父子兄弟至京师，一日而声名赫然，动于四方。既而登上第，擢词科，入掌书命，出典[34]方州。器识之闳伟，议论之卓荦[35]，文章之雄隽，政事之精明，四者皆能以特立之志为之主，而以迈往之气辅之。故意之所向，言足以达其有猷[36]，行足以遂其有为。至于祸患之来，节义足以固其有守，皆志与气所为也。仁宗初读轼、辙制策，退而喜曰：“朕今日为子孙得两宰相矣。”神宗尤爱其文，宫中读之，膳进忘食，称为天下奇才。二君皆有以知轼，而轼卒[37]不得大用。一欧阳修先识之，其名遂与之齐，岂非轼之所长不可掩抑者，天下之至公也，相不相有命焉，呜呼！轼不得相，又岂非幸欤？或谓：“轼稍自韬[38]戢[39]，虽不获柄用[40]，亦当免祸。”虽然，假令轼以是而易其所为，尚得为轼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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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宋史》卷三百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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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苏轼是北宋时期卓越的文学家和政治家，也是我国古代历史上罕见的通才人物。他一生著述颇丰，涉及政治、军事、历史、文化、教育、艺术、宗教、人生、民俗等多个领域。得益于父亲苏洵的言传身教以及母亲程氏潜移默化的影响，苏轼从小就接受到了良好的家庭教育，在学识上具有扎实的基本功并且善于灵活运用，这一切都为他的人格底蕴注入了光明磊落、爱憎分明、潇洒自如的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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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在二十多岁的青年时期先是在科举考试中荣膺进士之殊荣，同时得到了主考官欧阳修的一再称赞，可谓是名声大噪，“出人头地”这一成语便典出欧阳修对于苏轼的奖掖与拔擢。才华横溢的苏轼在其后的制科考试中又获得第三等的佳绩，再次名动京师，由此步入仕途，开始了其宦海沉浮的坎坷人生。这里首先需要作出说明的是进士科考试与制科考试的区别。迥异于三年一次的进士科考试，制科考试是宋代一种特殊的考试制度，这种考试不定期举行，程序极为繁琐，选拔异常严格。参加制科考试之前，读书人必须由朝中大臣加以推荐，在通过预试后才能参加由皇帝亲自出题的最终考试。据史料记载，北宋和南宋两朝所举行的制科考试只有二十二场，在苏轼之前亦只有吴育一人获得第三等的成绩。这一事实就完全证明了年少成名的苏轼确有真才实学，甚至得到了当朝天子仁宗的认可，诚如林语堂在《苏东坡传》一书中所言：“像苏东坡这样的人物，是人间不可无一难能有二的”，信哉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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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仕途的苏轼在政坛的风起云涌中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所谓“轼自元祐以来，未尝以岁课乞迁，故官止于此”。最酷烈的政治迫害在于苏轼因“乌台诗案”而遭到宵小之徒的轮番谮诉，以至于几有生命不保之虞，无情的政治恫吓以苏轼被贬黄州作结，然而巨大的灾难也促使着一代文化巨匠的成熟与豁达人生观念的形成。苏轼春风得意之时曾跃升为三品大员，离宰相之位几乎只有一步之遥，宦海的沉浮使得苏轼一贬再贬，直至困守海南孤岛，苦心酝酿着其对于中国文化史的辉煌突破。政治与人生的打击使得苏轼的真才实学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升华，他的文学创作、政论撰写都积淀着厚重的人文情怀，他的为官之道以及面对仕途坎”的乐观豁达尽皆付诸“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冲淡与平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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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修所主张的文以致用这一观点为苏轼所继承并加以发展，他提出“言必中当世之过”，唯有如此，文章才能起到“救时”和“济世”的作用，此论点不妨视作进一步申诉魏文帝曹丕“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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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为官从政四十年，虽仕途坎坷，却始终怀有爱民之心，常谋利民之事。王安石在进行“熙宁变法”之时，由于触及各方的既得政治利益，故而主张变法的新党和反对变法的旧党展开了激烈的政治斗争。苏轼并非新党一派，出于正直的士大夫情怀，他多次向神宗进言，明确表达了自己反对王安石采用强硬政治手段的严正立场。苏轼希望神宗维系人心、敦厚风俗、保存法纪，这种态度自然得罪了新党官员。在苏轼的执政理念中，用人制度的改革乃是革除朝政积弊的关键所在，变革制度本身恐非症结所在。同时，苏轼认为改革需要循序渐进，急功近利的改革目标是无法适应错综复杂的社会实际的。旧党的代表司马光出任宰相后欲图恢复差役法，苏轼辩证地分析了差役法和免役法的利弊，又一次强调了改革不可急切的个人意见。以民为本是苏轼为官的根本出发点和执政的纲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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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对于民生予以了极为特别的关注。他提出与民“同劳”、“同乐”等为官理念，进而不遗余力地付诸实践。即使在遭遇贬谪后，苏轼仍致力于为民办实事而不注重本身的坎坷与无奈。在徐州为官时，苏轼亲自带领官员筑堤防洪、引洪入黄；在杭州任职时，他更是致力于疏浚西湖、修筑苏堤的具体实践，他创办医疗场所、赈济灾民；在惠州执政时，他引泉入城供百姓饮用，展现了士大夫为民办实事的崇高情怀。百姓对于苏轼的好评自然是出自于肺腑且本诸自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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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坎坷的仕途，苏轼以儒释道三家合流的文化内涵与底蕴，接纳着饱受政治迫害的内心归属。被贬黄州后，苏轼在生活上确实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他亲自动手，通过种地、做饭、造屋等实际行为解决了温饱问题，苏轼所号之东坡即始于此。在耕种劳作的过程以及在与百姓的交往中，苏轼本身具有的那种柔弱的文人气息被荡涤罄尽，逐渐凝结为孟子所谓之浩然正气，苏轼对自己的个性和内心世界进行了深刻的反省，在思想心性以及文学创作上获得了脱胎换骨般的成长，黄州的现实让苏轼真正走向了成熟，创作出《念奴娇·赤壁怀古》这阕蕴含着豪放意味的千古名作，苏轼将宋词的题材从儿女情长的呢喃软语拓宽到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在被贬海南后，苏轼的生活条件变得更为艰苦，他却能够买地建屋，与百姓同游。苏轼用著述的方式来一浇胸中之块垒，他坚持着文以载道的文化传承，其创作之文章皆具有雄浑朴实的刚健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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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秋雨在《苏东坡突围》一文中说：“他，真正地成熟了——与古往今来许多大家一样，成熟于一场灾难之后，成熟于灭寂后的再生，成熟于穷乡僻壤，成熟于几乎没有人在他身边的时刻。”因为有了苏轼那种超拔式的存在而使得绵延不绝的中华文明有了传之不朽、流于后世的内在精魂，这实在是我们这个民族的一份文化瑰宝和来之不易的精神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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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优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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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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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息：深深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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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比：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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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属：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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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见：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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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试：（参加）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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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但：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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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厌：心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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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忧：父母的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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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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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工：工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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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除：拜官受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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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踵：相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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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庶：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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