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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余，复拜太中大夫。性宽容少忌，好士，喜诱益后进。及退闲职，宾客日盈其门。常叹曰：“坐上客恒满，尊中酒不空，吾无忧矣。”与蔡邕素善，邕卒后，有虎贲士貌类于邕，融每酒酣，引与同坐，曰：“虽无老成人，且有典刑。”融闻人之善，若出诸己，言有可采，必演而成之，面告其短，而退称所长，荐达贤士，多所奖进，知而未言，以为己过，故海内英俊皆信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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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既积嫌忌，而郗虑复构成其罪，遂令丞相军谋祭酒路粹枉状奏融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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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府孔融，昔在北海，见王室不静，而招合徒众，欲规不轨，云“我大圣之后，而见灭于宋，有天下者，何必卯金刀”。及与孙权使语，谤讪朝廷。又融为九列，不遵朝仪，秃巾微行，唐突宫掖。又前与白衣祢衡跌荡放言，云“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缻中，出则离矣”。既而与衡更相赞扬。衡谓融曰：“仲尼不死。”融答曰：“颜回复生。”大逆不道，宜极重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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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奏，下狱弃市。时年五十六。妻、子皆被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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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女年七岁，男年九岁，以其幼弱得全，寄它舍。二子方弈棋，融被收而不动。左右曰：“父执而不起，何也？”答曰：“安有巢毁而卵不破乎！”主人有遗肉汁，男渴而饮之。女曰：“今日之祸，岂得久活，何赖知肉味乎？”兄号泣而止。或言于曹操，遂尽杀之。及收至，谓兄曰：“若死者有知，得见父母，岂非至愿！”乃延颈就刑，颜色不变，莫不伤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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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京兆人脂习元升，与融相善，每戒融刚直。及被害，许下莫敢收者，习往抚尸曰：“文举舍我死，吾何用生为？”操闻大怒，将收习杀之，后得赦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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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帝深好融文辞，每叹曰：“杨、班俦也。”募天下有上融文章者，辄赏以金、帛。所著诗、颂、碑文、论议、六言、策文、表、檄、教令、书记凡二十五篇。文帝以习有栾布之节，加中散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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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曰：昔谏大夫郑昌有言：“山有猛兽者，藜藿为之不采。”是以孔父正色，不容弑虐之谋；平仲立朝，有纾盗齐之望。若夫文举之高志直情，其足以动义概而忤雄心。故使移鼎之迹，事隔于人存；代终之规，启机于身后也。夫严气正性，覆折而已。岂有员园委屈，可以每其生哉！懔懔焉，皜皜焉，其与琨玉秋霜比质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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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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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融，字文举，鲁国人。是孔子的二十世孙。他的七世祖名霸，曾是汉元帝的老师，官位达到侍中。父亲宙，为太山郡的都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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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融幼年时就有特殊的才能。十岁时，他跟随父亲到达京城。当时，河南尹李膺以倨傲端重自居。不随便接待士人宾客，并命令守门人非当今世上名人及自己的世交，一律不得禀告。孔融很想见一见李膺这个人，便前往李府，对守门人说：“我是李君世交的子弟。”守门的人照此通报后，李膺便邀请孔融相见。问道：“您的祖先父辈曾和我有什么情谊呢？”孔融回答说：“是啊，我的祖先孔子和您的祖先李老君因道德、仁义相同，成为师生朋友。那么，我与您自然应该是已延续多少代的世交了。”一席话，使在座的宾客无不赞叹。随后，太中大夫陈炜前来，在座的人把这件事告诉他。陈炜却说：“一个人小时候聪慧懂事，长大不一定有惊人的才能。”孔融立即应声答道：“听您的话，想必是您幼时不够聪明吧！”李膺哈哈大笑，夸奖说：“您将来一定能干一番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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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融十三岁时，父亲过世。他因过度悲哀损害了健康，扶着才能勉强起身。为此州郡乡里无不钦佩他的笃孝。孔融禀性好学，既能博览群书，又能掌握其中的精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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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阳人张俭得罪了中常侍候览。侯览便造匿名控告书发至各州郡，并以此借口逮捕张俭。张俭因同孔融的哥哥孔褒有交情，便逃往孔褒处避难，不巧未曾相遇。这时，孔隔年仅十六岁，张俭见他年龄太小不便实情相告。孔融见张俭面带着急的神色，便对他说：“哥哥虽然不在家，难道我就不能做您的东道主吗？”张俭因而暂时住在了孔府。后来此事泄露，国相以下，都遭到严密的突袭搜捕。因张俭已经逃脱，便把孔褒、孔融逮入监狱。但郡县官吏不知两人谁犯了罪。孔融就说：“是我留他藏在家中的，应当判我的罪。”孔褒说：“人来求助的是我，不该是弟弟的过失，请处罚我。”官吏见此无法判断，就又去问他们的母亲。其母却道：“家里的事是长辈做主，所以应当由我担当这个罪责。”就这样，一家人争着承担死罪。郡县官吏疑惑不能断案，便将此案呈送朝廷定夺。最后，皇帝下诏仅判孔褒一人有罪。事后，孔融美名传扬，与平原人陶丘洪、陈留人边让享有同样的声誉。这时，州里郡里都送来任命的文书，而孔融却均未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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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司徒杨赐征召孔融在司徒府任职。按当时的规定，审核贪官罪证的官吏凡有隐瞒实情的，一律受降职处罚。孔融检举核查的大多是宦官的亲戚族人。尚书因畏惧宦官，便召办事官员诘问，孔融一一陈述贪官的罪恶，义正词严，一点也不阿谀曲附。河南尹何进刚晋升为大将军时，杨赐派孔融奉名帖前去祝贺。可是孔融进去后，却未待通报就夺回名帖，然后留下弹劾呈状返身回府了。河南尹官属人员，都认为这是耻辱，遂暗中派刺客想追杀掉孔融。这时，客中有人劝谏何进说：“孔文举的名气很大，您若与他结立怨仇，各地的豪杰志士都将要远离、背弃您。还不如就此以礼相待，来向天下广泛显示您宽广的胸怀。”何进接受了这一建议。不久后，他又恭恭敬敬地征召孔融任职，因孔融在政绩考核中成绩优异，被迁升为侍御史。后来，孔融因与中丞赵舍意见不合，便托病辞官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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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孔融再被征召任司空署的部门负责人，官拜北军中侯。任职仅三日，又被改任为虎贲中郎将。这时期，恰逢董卓专权，废少帝立献帝。为此，孔融每有对策的机会，便阐发匡正国政的议论。因此他触犯了董卓的旨意，被转任为议郎。当时黄巾军已侵扰了几个州，其中北海郡正是黄巾军侵寇的要冲。董卓正想报复孔融，便暗示太尉、司徒、司空三府共同荐举孔融，担任北海郡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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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融到北海郡上任后，一面组织士人百姓练兵习武，一面迅速发布命令传递书信，征引有关州郡防务的计谋。当贼将张饶等率领二十万大军从冀州返回时，孔融出兵迎击，却被张饶的军队打败，于是只好收集散兵退保朱虚县。很快，孔融就又纠集曾受黄巾蒙蔽的男女吏民四万余人，重新修建城邑，设立学校，表彰儒学，荐举贤良郑玄、彭璆、邴原等人。郡人甄子然、临孝存二人，都是德高望重却很早就故去了，孔融恨自己没能和他们相识，便命令地方在县社祠庙中祭祀他们。至于其他有点滴善行的人，孔融也都加以礼待。那些在郡中没有子女的百姓和暂住在此地的四方游士，凡有死亡的人，均给棺具予以安葬。就在此时，黄巾军又来侵扰劫掠，孔融遂出兵屯驻都屯，但又被贼军管亥部队围困住。孔融被逼迫急了，只好派东莱人太史慈向平原相刘备求救。刘备得知后，大为惊奇地说：“孔北海竟然还知道天下有我刘备？”刘备随即遣兵三千前往营救。贼寇这才溃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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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袁绍、曹操的势力正盛，而孔融却没有协附于任何一方。有个叫左丞祖的人，自称具有远见谋略，他劝说孔融对于袁、曹二人的势力应该有所结交。孔融深知袁绍、曹操这样的人，最终是要图谋汉朝政权，不愿意与他们同流合污，所以他便一怒之下将左丞祖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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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融自恃气节清高，一心立志要平定国难，但是他志虽大才却疏，所以最终也没能成功。在担任北海郡守的第六年，刘备推荐他任青州刺史。建安元年（196年），青州受到袁谭的围攻，激战从春到夏，战士仅剩下几百人了，当时，攻守双方的飞箭往来，就像急雨般簇集，戈矛相接就如同密针在缝纫。但是孔融却凭几读书，谈笑自若。到了夜里，城池终于陷落了，孔融遂奔逃向东山，而他的妻室儿女则被袁谭所俘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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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献帝迁都许昌，朝廷征召孔融担任将作大匠，复又迁任少府。每当朝见商议国政时，孔融便引证经典来论决议题，使得其余的公卿大夫只不过列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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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太傅马日磾奉命出使山东，但是待他到了淮南，却屡屡对袁术表示他的投靠之意。袁术轻视侮辱他，就夺去他的符节。马日磾请求离去，袁术又不允许，因为袁术想逼迫马日磾做自己的将帅。马日磾深感悔恨，终至吐血而死。等到马日磾的丧柩还朝，朝廷商议，想为他举行隆重的丧仪。对于这事，只有孔融独自上议说：“日磾以上公的尊贵身份，担当使臣的使命，如此身负重任，本应不屈不挠，平和袁术的僭逆野心，然而他却曲意阿媚奸臣，受奸臣的摆布利用，让奸臣在所上的章表和签署的任命书中，把他的名字列在首位，而这也正是他迎附奸臣，欺罔皇上，以奸邪之心对待君主的表现。当初齐国的国佐面对强盛的晋军毫不屈服，宜僚不屈从白公胜反叛作乱的要求，面对威胁的刀尖也不改色。身为王室大臣，怎么能以受到威助作为失节的借口！再说袁术的僭越逆行，也不是只有一朝一夕，日磾与他交往，先后周旋已达一年了，按照《汉律》规定，与罪人往来三日以上者，均属于知情。所以《春秋》在记鲁国“叔孙得臣卒”事件时，因为叔孙得臣没有揭发襄仲想谋杀君主的罪行，便没有写明日期，以表示对他贬损的评价。而为了惩罚郑子家弑杀郑幽公的罪行，郑人则将他的棺木砍薄，不再让他享有卿的丧葬礼仪。如今圣上若因怜悯马日磾是侍从您多年的老臣，不忍心追究此事可以，但是绝对不应该再对他加以礼葬了。”朝廷同意了他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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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很多人想要恢复残害肢体的酷刑。孔融便建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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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生性敦厚，好与不好之间没有多大差别，加上那时吏治端正刑狱清明，政治上没有什么过失，所以老百姓有了罪，都怨他们自己自找。然而到了衰颓的末世，风俗教化变得败坏混乱，不仅政治扰乱了以往的习俗，而且法令也残害了敦厚的百姓。可以说现在是朝廷既已失去了以往的统治原则方式，百姓们也涣散不受约束很久了。这种情况下，如果对他们绳之以古代的酷刑，使他们的肢体遭到残废，我想这绝不是什么依时变通的事情。当初殷纣王砍断清晨涉水人的脚，被天下人称为无道。中国九州之地，有千八百个国君，假若这些国君各残伤一个人，那么天下就该存在着千八百个纣王一样的暴君了。而那样再要求民间习俗平静和睦，也就绝不可能了。况且受到刑残的人，所考虑的已不再是如何生存，而是如何去死。这类人大多是走向罪恶，不再归复正路。如夙沙反叛齐君，伊戾祸害宋国，赵高、英布成为世上的大害等。这都说明肉刑并不能阻止人们去为非作歹，只能断绝刑人返恶归善的路罢了。而且尽管有如鬻拳那样忠诚的人，有如卞和那样的守信的人，有如孙膑那样机智的人，有如巷伯那样冤屈的人，有如司马迁那样聪睿的人，有如子政那样通达的人，一旦因受刑而残废，则至死都会被人看不起。相反，之所以太甲能思念改过自新，秦穆公之所以能称霸西戎，南睢之所以骨瘦如柴，卫武公之所以能赋《宾之初筵》诗表示悔过，陈汤之所以能在都赖水上斩敌立功，魏尚之所以能在云中固守边塞，无不是对罪人不施肉刑，用其所长的缘故。汉代之所以要废除肉刑开创改恶向善的方式，也都是因为这个缘故。因此，理解德政意义的君主，都能远谋深虑，任人会弃其短而就其长，并不轻易改革他所施行的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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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认为孔融言之有理，终是没有改变废除肉刑的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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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荆州牧刘表不仅不向朝廷供奉应纳的地方赋税，还做有很多僭越非法的举动，到后来竟然祭祀天地，摹行起帝王的礼仪来。皇帝下诏书颁布这事后，孔融上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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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说荆州牧刘表凶暴行逆不服管束，行为越出常轨，以至于祭祀天地，效仿国祭社稷的礼仪。但是臣认为，尽管刘表利令致昏，僭越恶极，然因涉及国家的大体，最好暂且避讳不去宣扬。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帝王最重要，也最尊贵，陛下的身躯就是圣躯，陛下的国家就是神明的器物，而皇位高高在上，其禄位已经是达到极限，这就犹如天的高度不可攀登，日月的亮度不能逾越一样。每出现一逆臣，便说想谋纂皇位，对于这些假若都四处张扬披露，我想绝不是杜塞邪念萌生的办法。我认为尽管这些竖逆之臣有大罪，也应该隐忍不发。贾谊所说的‘掷鼠忌器’，正是这个道理。所以齐国的军队屯驻在楚国，并不揭露楚国的篡逆之罪，只是仅仅谴责其不向朝廷进贡包茅；周王朝的军队打了败仗，《春秋》并不写明被晋人打败，以维护王者无敌的名誉。在此之前，朝廷已经揭露了袁术称帝的罪行，现在又下诏论列刘表的僭逆之事，这正是要让跛母羊存窥视陡峭直立高岸的妄想，以为天险也能攀登了。考察刘表的行为，他专横跋扈，擅自诛杀列侯，隔绝朝廷的诏令，劫掠地方向朝廷交纳的贡赋，招揽匪首，经营自己的势力，专门招降纳叛，萃集他们于草泽之涧，其一系列的罪恶逆行，早已象鲁桓公将宋国贿赂他的郜鼎放在太庙里一样罪证昭然，而又有什么能比这些事实更能揭示他的野心的呢！如同桑叶枯黄败落，屋瓦分崩解体一样，逆贼的败势早已明显可见。所以臣下认为朝廷应该隐讳刘表在郊祀中僭越的事，而以加强国家的防务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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