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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埃尔萨·布里奇曼、简·艾德金斯,还是玛丽·弗雷泽、莎拉·康格,她们在中国期间,都是住在亲友环绕的大城市内,每当在中国社会里遇到挫折,都可以回到熟悉的社区获得保护。真正离群索居地过日子,则是完全不同的经验。多数早期到中国周游的西方人都缺乏这种体会,连小说作家也构思不出此等情节。伊娃·简·普莱思(Eva Jane Price)则有这方面的第一手资料。1889年底,她随丈夫查尔斯(Charles)及两名小孩,抵达了内陆省份山西汾州的小宣教站。抵汾州之前,他们由最近的城市,先是坐了六天船,接着在四个担架以及十三匹驮满货物的骡子陪伴下,走了十四天山路。乡间小镇岁月大不同于其他西方人的生活,伊娃在1889年12月写了一封信给美国爱荷华州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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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临街的围墙上有一座大门,除了进出时候,镇日深锁。守门人在大门附近有一间小屋,其他仆人也睡在小屋内。我们有一块五十平方尺大小的天井,铺着砖块,挨着围墙,和房间连在一起,因此出了房间,所见尽只是天空、空气和尘土。并非所有房间都连在一起,各房间依着不同天井而盖,彼此则以小门相通,因此整个院落看来就像个小村庄。日落后,有些地方看来阴森森的。全院落大约占地二公顷,很多房间都有待整修,也无人居住。院落外围着一层高墙,大门是唯一通道,我们关在里面相当安全。自我们抵此,我只出过大门三次。[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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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惯爱荷华的生活之后,再去适应抽鸦片的男人、裹小脚的女人,而且这些女人脸上还搽得红一块白一块,偏偏“脖子黑黑脏脏的”,想必不是容易的事。但是,摆脱孤单,也会造成情绪上的困扰:“有一道石阶通往屋顶,我们可以走上去,眺望墙外的城市及山峦。但是城里一片残破,望之令人心伤,我只好尽快下来,庆幸自己又回到了房间里。”[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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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偶尔外出,而且遇到不友善的中国人时,她都能抱持信心,坦然以对:“出门时,总是有小孩向我们喊叫,有时候还有石头丢过来,经常更有人谩骂‘洋鬼子’。不过在我们自己的家乡,如果有陌生人走在路上,有些人的反应恐怕还不止于此。我们希望在他们面前表现出尊严,慢慢赢得他们的信赖和尊敬。”[40]当一个人调适好了自己的内外环境后,她所提供给自己孩子的保护,必会胜过不快的孤单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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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居处良好,对孩子来讲既安静又安全。他们还没有和中国小孩一起玩耍过,因为中国孩子只有在母亲陪伴下,在这儿露过一两次脸,而且对我们还深怀恐惧。有一天下午出门时,我们遇到一些小孩,他们大叫着跑开,声音尖得不能再尖,好像我们会把他们的头摘掉一样。别忘了,我们还被锁在一个有十五尺高墙的院落内。在中国,只要有能力,每个人都想住在这么高的一堵墙内。[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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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伊娃最大的愿望就是躲进妈妈的大围裙,将头深埋其中,痛哭一场,想象自己在妈妈怀中。她丈夫经常外出,传教、旅行、参加宣教会议。当她和两个儿子斯图尔特及唐尼独自待在高墙内时,她只能祈祷,“只要我们还在这里,他们就能互相为伴,并与我们作伴。没有他们就太寂寞了”。[42]到了1890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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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复一日,生活毫无变化。既无处可去,无友可探,又无人来访(除了偶尔现身的中国友人);日子如此相似,几乎无法分辨晨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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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买了些菊花,放在客厅外窗台上,看来赏心悦目。如果我们要多待一年,我会想办法再养些花。挖掉地上一些砖块后,我相信必可整理出一个美丽的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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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命运之神又开了她一个玩笑,将一条她赖以观察外面世界的通道切断了:“我们借以爬上屋顶,观看市容及山峦的旧石梯,有天晚上垮了下来。从此,除非走出院落,我再也没有机会瞄一眼外面的世界。”[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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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娃还是学会了走出院落,也学了中文,并为当地妇女办了所学校。不过她早期的梦魇最后还是应验了。1892年5月16日,三岁的唐尼脸上异常疼痛,伊娃为之焦虑不已,一周后,小男孩去世了。另一个儿子斯图尔特死于1897年2月,死因为肾脏病,年仅十二岁半。[44]她在1893年11月生了女儿弗罗伦斯,但她承受的压力太大,失去爱子的痛苦也难以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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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9年3月15日。我在这儿非常寂寞,事实上,我非常忧郁。你以为传教士永远都聪明、快乐、充满希望吗?也许有这种人,但绝对不在这里。只有放眼天下,心怀整个宣教界,在见到人所完成的工作及上帝的旨意后,我们才能容忍这里的生活。上周五,艾华特太太和我去南边郊外访友,街道泥泞恶臭,极为恐怖。整个地方和居民的肮脏,更甚以往,一只跳蚤还跑进了艾华特太太的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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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星期前,我们这儿刮了一场沙暴。大风不停在房子四周打转,并从破窗子和破门上每一个缝隙里钻了进来,我甚至感觉到连牙缝里都进了沙子。今年冬天完全无雪,自去年九月,就没有下过雨,你不难想象此地尘土之多。等到风势减弱,天空就开始飘雪,有个星期天早晨我们起来,世界已成银白一片。[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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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娃·普莱思所提到的干旱,时间不仅长,而且很严重;附近村庄无数人因此饿死。在这种悲惨的环境里,提倡排洋、革新的义和团获得了许多群众的支持。伊娃及家人自一年前就开始遭到攻击了,他们受到推、挤、嘲笑,还被扔石块、泥巴。[46]1900年2月,伊娃照顾弗罗伦斯度过顽咳危机,同时听到了第一件传教士遭义和团杀害的消息,到了夏天,杀戮已成家常便饭。[47]1900年8月,普莱思家在围墙内的院落出现了遭受攻击的危机,清兵也据以入驻,声称要保护他们。伊娃和丈夫、女儿得到保证,他们将被护送到城外安全地点。但是他们的马车才离开围墙没多远,三个人就遇害了。他们的衣服被剥个精光,尸体被丢到水沟里。就在他们死前不久,当他们正准备离开院落奔向期待中的广阔乡间时,整个院落的人还罗列在小径上,目送他们离去。[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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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Jane Austen,Mansfield Park (New York, 1964),121、124页。小说中第16章,大都以中国为主题。亦见Peter Knox-Shaw, “Fanny Price Refuses to Kowtow”,载于Review of English Studies中,新系列,XLVII,no.186(1996),212—217页。特别感谢 Julia Kang 提供此条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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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J. H. Hubback和Edith C. Hubback, Jane Austen’s Sailor Brothers (London, 1906, 1976重印),219—22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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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Macartney, Journal,22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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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Goldsmith, Citizen of the World,卷一:131页(第33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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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Jonathan Spence, God’s Chinese Son: The Taiping Heavenly Kingdom of Hong Xiuquan (New York, 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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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Memorials of Protestant Missionaries to the Chinese,Alexander Wylie 编纂(Shanghae[sic],1867),4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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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同上,65—69、7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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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liza J. Gillett Bridgman, Daughters of China: or, Sketches of Domestic Life in the Celestial Empire (New York, 1853),29—3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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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同上,3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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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Carlo Gozzi著, Jean-Jacques Olivier译,La Princesse Turandot(Paris, 1923),28、38、5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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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Bridgman, Daughters,29、5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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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同上,31—3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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