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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04255 高背椅上坐着傅满洲医生,他穿着一件绿色袍子,上面绣着什么东西,第一眼还看不出来,不过现在我看出来了,是一只白色的大孔雀。一顶小帽盖在他惊人的脑袋瓜上,他一只鸟爪般的手放在黑檀木桌上,微朝着我坐,脸上毫无表情,透露着极端的邪恶。也许是脸上显露的慧黠,傅满洲医师有我见过最恶心的脸。而那双绿眼睛,绿得像暗夜里的猫眼,有时像鬼火般跳动着,有时覆着一层恐怖的薄膜,不太像人眼,更不像有灵魂,比较像从地狱里溜出来的怪物,现在暂时住在这个骨瘦如柴、双肩高耸的人体里面。[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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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04257 这类故事会广受欢迎,因其正好揭露了愚蠢西方领袖的无知,而此无知亦即傅满洲所谓的“无可救药的单纯”。因为无论起因于马可波罗时期的蒙古西征,还是当时的义和团之乱,西方人始终都生活在“黄祸”及东方人野蛮行为的阴影下。当佩蒂特躺在傅满洲面前时,他了解自己“正被这个白种人公敌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个毫无慈悲心的非人类,聪明才智源于黄种人的冷血、富于心机、残忍,黄种人至今已将数百,不!至少数千个女婴,丢到专门设计的井里淹死了”。[41]为了强调中国人冷酷的形象,美国人在政治演讲或法律案件中,经常用“蒙古人”代替“中国人”。“中国人不是高加索人,”一件判决摘要这么写着,“我们欣然承认这个事实。中国人是蒙古人。”[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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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04259 鉴于中国在国内外均频遭外国人羞辱,中国人超人智慧的迷思开始遭到质疑,许多作家也留意到了这点。以杰克·伦敦(Jack London)为例,他在他的小说中还将中国人描述为强盗,专门在美国西海岸侵入他人的捕鱼区偷鱼,到了最后,他却强烈褒扬在夏威夷白手成家,老于世故的中国百万富翁。而在这两个极端之间,他又描绘了在南海旅行时他曾遇见的中国人;这些人由于本质单纯,受到当地法国人势力无情的剥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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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04261 在1905年之前,杰克·伦敦发表了首批有关加州中国渔民的故事,其中特别强调他们强硬又不诚实的个性。[43]等到他在1909年的《哈珀杂志》发表《支那人》(Chinago)时,他又回到了早期,谈论中国人单纯性格的主题。杰克·伦敦这种论调,违反了当时的潮流,在《哈珀杂志》接受他的文章之前,他总共被十一家杂志退过稿。[44]只要读过吐温的海阿松,对于杰克·伦敦法庭中的一幕,必不会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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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04263 阿周不懂法语。他坐在拥挤的法庭内,既疲倦又无聊,听着官员们轮番迸出无休无止的法文。这些话听在阿周耳里,只是叽咕一片。他极讶异法国人的愚蠢,花了这么多时间,还找不出杀害忠家的凶手,而且根本不来问他。农场里五百个苦力全都知道,阿山就是凶手,而阿山此刻正好端端地坐在庭内。苦力们私底下协议过,绝不上庭彼此指控;但是,这事情这么简单,这些法国人应该知道阿山就是凶手。这些法国人实在太笨了。[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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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04265 基于这种团结的默契,已经在农场里干了三年,二十二岁的阿周,在面对棉花田工头的询问时,一概“以一问三不知来搪塞”。虽然如今他成了嫌疑犯,他却自信早晚会无罪获释,因为他根本就是无辜的。在他看来,法国人如果严刑逼供,事实真相必可很快水落石出,但是他们却笨到连这点都想不到。阿周哪里晓得,读者们早已心知肚明,在这块由英国公司拥有,法国人经营,德国工头卡尔·舍摩尔负责的大溪地农场里,法律概念早已名存实亡且模糊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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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04267 阿周一边听着不知所云的证词,一边思绪早已飞出去,幻想着自己获释后的景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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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04269 他下半辈子都会当个有钱人,有一栋自己的房子,有妻、有子,孩子们长大后都会敬重他。还有,后院里要有个小花园,那是他休息、沉思的地方。小池塘里有金鱼,树上有风铃叮叮响,院子四周还有高墙围绕,以免他的休憩受到干扰。[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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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04271 阿周认为,白人才是岛上不理性及暴力的来源,而非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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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04273 白鬼的眼睛后面有一道帘幕,支那人怎么也看不进他们内心深处。不过,最严重的还是这些白鬼的效率,他们办事的能力,推动事情的方法,追求成果的精神,让所有能动的生物,都屈服于他们的意志之下,那是他们最深层的力量,是的,白人既古怪又杰出,总之,他们是魔鬼。[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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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04275 由于共谋杀人,阿周被判二十年劳役,但是他“并不苦恼。二十年就二十年嘛。只不过这段期间再也别想着花园了——如此而已。他还年轻,骨子里又有亚洲人的耐力。他等得了二十年的,到时候他沸腾的热血已获舒缓,必然更能安享花园里的静谧。他为花园想到了一个名字,叫做‘静晨花园’”。[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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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04277 由于法籍地方法院法官酒后失误,阿周被列名为死刑犯,在前往断头台的途中,他相当地平静。他以双方都听得懂的大溪地话向法籍宪兵解释:事情弄错了,很容易就可以纠正的。法国人笑一笑表示同意,但是行刑的流程却没有改变。只有当行刑官发出口令,断头台的铡刀往他脖子上落下时,阿周才略感讶异。“刀子并不痒。在他失去意识前,他只知道这点。”[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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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04279 阿周虽然无缘一睹他的“静晨花园”,读者们却因此意识到,这样一个梦想是有可能,也确实存在的。无论中国人在侨居地所受的歧视为何﹡,他们对未来的盼望,对故乡的思念,一直都是牵动他们生活的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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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04281 ﹡ 歧视固然是家常便饭,上诉也并非不可能,成功的案例甚至可以上溯至美国最高法院,1886年,“益和诉霍普金斯案”(Yick Wo v. Hopkins),就是一个例子。益和是旧金山的洗衣工,于1861年抵达美国。他因为违反市政府的新法规,在并非砖块或石头构造的建筑物里开洗衣铺,被罚锾十元。法令并规定,如果缴不出罚款,就得以一天一元的代价进牢房蹲监。他为此提出上诉。经过详细审查,最高法院驳回益和的判决,因为新法令显然只针对中国人而非针对白人而设计。最高法院法官以严厉语气向旧金山当局表示,虽然法令“表面上看来公平,执行时也可能无误,但是政府当局若心存不正,上下其手,以致执行时针对相同环境下不同的人,有不公平及违法的歧视”,那就违反了正义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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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04283 在益和的案子里,另外还有两百名洗衣工伙同他一起上诉,“结论认为,除非对上诉者的种族及国籍怀有严重敌意,否则不应该有类似问题出现”——《最高法院判决报告书》(Supreme Court Reporter, 1886U.S.356, p.10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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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04285 [1] Eva Price, Journal,1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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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04287 [2] Yung Wing, My Life in China and America (New York, 1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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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04289 [3] H. G. Jones, North Carolina Illustrated, 1524-1984 (Chapel Hill, 1913) ,214—215页。特别感谢 Gary Reeder 提供此条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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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04291 [4] Mark Twain, Roughing It,共二卷(New York, 1913),卷二:10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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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04293 [5] 马克·吐温节录自Roughing It中”Enterprise”,卷二:109—120页。关于这时期吐温的生活,见 Henry Nash Smith 所著 Mark Twain of the Enterprise: Newspaper Articles and Other Documents, 1862-1864 (Berkley, 1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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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04295 [6] Twain, Roughing It,卷二:1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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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04297 [7] 同上,卷二:1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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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04299 [8] 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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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04301 [9] 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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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04303 [10] 同上,卷二:105—10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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