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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081 由于思乡成疾,由于极度渴望那一星半点的美好事物,佩莉斯嘉开始明白,她对生存的希望幼稚得荒唐可笑。她正受到饥饿和口渴的折磨,因为褥疮而瘙痒难当,更难以忍受自己身上的味道,她几乎不敢相信她与蒂博尔被带离家后发生的一切。她在兹拉特莫拉夫采成长的美好生活还在吗?她辅导朋友吉兹卡,她在蛋糕店台阶上大口舔食薄片甜点的美好时光还在吗?她与蒂博尔在布拉迪斯拉发烟雾缭绕的咖啡馆里享用萨克蛋糕,与活泼睿智的朋友们共聚,这快乐的时刻还在吗?她安静地坐在蒂博尔身边,看着爱人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闻着淡淡的烟草芳香,这恬静的时刻还在吗?希特勒肆无忌惮的征服计划抽空了她的过去与现在,如今她只能幻想那些美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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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083 在这麻木不仁与恐惧不已的环境中,佩莉斯嘉说不定就像其他人那样,要么向毫无希望的命运屈服,要么就听天由命了。但在接连三次流产后,她却出人意料地决心活下来,而且要让孕育中的胎儿降临人世。她不知道别人会如何处置她,但无论如何,她希望能见丈夫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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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085 男性囚犯住在远离比克瑙妇女营的地方,住在这个胡乱蔓延的复杂系统边缘地带的那些临时营房里。尽管有些穿着条纹囚服的男性囚犯偶尔来打扫厕所,或者到其他营区干些脏活累活,但这些来干活的男性囚犯通常佩戴粉红色三角徽章,这说明他们是同性恋者,所以佩莉斯嘉注定找不到她的丈夫。她开始担心,她那性情温和的作家兼银行职员的丈夫,可能早就“化作一缕青烟”了,或者已被运送到远方。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她的希望也日趋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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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087 然后在一天下午,她每天晚上向上帝所做的祈祷终于起了作用,上帝在她合眼之前回应了她的祈祷。透过带刺铁丝网的重重线圈,她突然发现蒂博尔混迹于一小群男性囚犯之中,正在通过她的营区。她马上认出了蒂博尔,尽管爱人看上去早已面目全非,他比过去更消瘦了,脸色苍白得如同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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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089 佩莉斯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冒着被射杀或被打死的危险,穿着木鞋走过泥泞、跨过电网,她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电网,并且在被人发现之前对他说了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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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091 蒂博尔几周之前还与佩莉斯嘉共度30岁生日,现在看上去足足老了两倍。然而,当他看见“佩莉”,他还是欣喜若狂,他告诉佩莉斯嘉,他拼命祈祷,祈求佩莉斯嘉和两人的孩子能够活下来。他哭诉道:“正是这希望让我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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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093 佩莉斯嘉告诉蒂博尔:“不要担心。我会回来的。我们能够做到的!”直到两人被迫分开,被拖回各自的区域,被擦碰得遍体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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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095 那天奇迹般地看见蒂博尔,知道丈夫还活着,这都给了佩莉斯嘉极大的鼓舞。再次见到蒂博尔,这个念头给了佩莉斯嘉极大的慰藉。蒂博尔鼓励的话语萦绕在佩莉斯嘉耳边,当晚她睡在埃迪塔与另一位妇女中间,她开始感觉到拯救孩子的强烈信心,当战争结束的时候,汉卡或米什科应该出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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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097 就在佩莉斯嘉与蒂博尔被运走前夕,她们通过朋友的无线电台秘密收听到的新闻简报得知,战局已转而对德国人不利。法国已重获自由,美苏两国的盟军已接近会师。再过几个星期,她们就会获得解放,然后,佩莉斯嘉、蒂博尔还有两人尚未出生的儿子或女儿,就能回到家园,重拾他们被粗暴打断的生活。佩莉斯嘉把手掌平放在肚皮上,默默计算孩子降生的日期。佩莉斯嘉说:“我是在1944年7月13日怀孕的,所以我确切地知道,九个月何时期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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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099 佩莉斯嘉的预产期是1945年4月12日。佩莉斯嘉把这个日期谨记于心,她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这个婴儿,她会活下去,至少活到儿子或女儿降临人世。由于在战争头五年,她在布拉迪斯拉发基本上未受伤害,她现在还算健康,也还算健壮。她的丈夫还活着,她的丈夫深爱着她,还怀有生存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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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101 佩莉斯嘉曾经答应丈夫,他们能够做到,所以他们一定能够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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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103 这是佩莉斯嘉日思夜想的美梦,直到1944年10月10日,一个晦暗不明的清晨,她终于梦碎。大约在她抵达奥斯维辛二号营-比克瑙灭绝营两周后,她与其他女囚犯再次被包围起来,三三两两地从门格勒医生面前走过,医生掌握着她们的生杀大权。医生面带笑容,擦得光亮的军靴上带着马刺,医生随意挥挥马鞭,就选出了最为健康的女囚犯去服苦役。与那些在隔离区或集中营里监禁数年的妇女相比,佩莉斯嘉依然双眼明亮、体态丰盈。她很快就被选中了。她甚至还没有明白过来,门格勒挥一挥手,她就被推向一边,与其他妇女一起被推向劳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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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105 在分得一口面包以及一满勺汤以后,妇女们出人意料地再次被送上附近重载列车的货运车厢,列车已经在轨道上静静地恭候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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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107 当佩莉斯嘉默默饮泣,默念丈夫的名字时,车厢门狠狠地关上,也把佩莉斯嘉再见到蒂博尔的美梦重重击碎。随着蒸汽机发出嘶嘶尖啸,巨大的黑色火车头把她拖离奥斯维辛的地狱之火,带她驶向新的、未知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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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109 拉海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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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111 纳粹杀人机器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地运转着。与其他妇女一样,拉海尔及其姐妹们也被运送到奥斯维辛的铁路线尽头,那是1944年夏末秋初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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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113 随着尖锐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来自罗兹的火车在比克瑙的专用站台上戛然停下,车厢门被猛然拉开,阳光刺得她们的眼睛一片昏眩。由于在车厢里无法活动手脚,她们此时四肢僵硬,是被别人拽下车厢的。她们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那是拥挤不堪的人群,人们高声尖叫、低声哭泣。在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们就被驱赶到一旁,被推挤到所谓的“浴室”里,在那里被迫脱光衣服。在皮鞭的抽打与别人的谩骂中,她们被迫把旧日生活的痕迹抛诸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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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115 拉海尔说:“他们剃光我们的头发,用消毒剂把我们清洗干净,然后我们就从大房子的另一面走出去。他们在周围踱步,打量着妇女们——他们是怎么看的呢——他们把年轻又健康的妇女选出来。在那里,没有孩子和母亲的差别。他们只要能够干活的健康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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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117 妇女们站在那里,伸出双手,挂在耳垂上的耳环被扯下来,戴在手指上的戒指则在双手涂上油脂后被摘了下来。囚犯头目嘲笑道:“你们要去的地方,手表是用不着的。”于是,就连手表也被没收了。然后,妇女们的耳朵、嘴巴、私处都被打开检查,然后再被剃去毛发。全身赤裸、毛发剃光、极度屈辱,这些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的年轻妇女正在接受评估,看她们是否适合劳作至死。她们的年龄、身高、体形都很近似,没有明显的残缺或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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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119 萨拉说:“我们是害怕的小绵羊。在被党卫队女看守剃去毛发后,我甚至认不出我的亲姐妹。我告诉她,我们看上去都不成人形了……我当时戴着一条小项链,那是我的朋友为我制作的,我真愚蠢,甚至没想过把它藏起来,于是一名看守就从我的脖子上把项链抢去。他们甚至不跟我们说话。一切都是残忍冷酷的。然后,我们就被领到外面去游街,就是为了看我们羞耻难当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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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121 拉海尔排着队等待筛选,她看见之前在站台上见过的那名外表俊朗的党卫队医生正在逐个挤压妇女们的乳房。任何明显有怀孕迹象的妇女,都会被拖出队列。拉海尔估计自己可能怀上了丈夫莫尼克的孩子,但她不是很确定。无论如何,拉海尔凭本能就能感觉到,承认自己怀孕将会是个致命错误。她因为寒冷和害怕而浑身颤抖,这位眉清目秀的妻子甚至还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孩子,但她肯定为否认腹中孩子的存在而感到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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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123 门格勒从拉海尔面前走过,但并没有盘问她,她这时候才痛苦地意识到,自己甚至没有把握住机会,告诉丈夫或亲爱的母亲法伊加自己怀孕的消息。事到如今,她也不敢告诉姐妹们,害怕她们担忧。在这一行又一行瑟瑟发抖的人体模型中,萨拉、芭拉、伊斯特正在排队接受相同的医学筛选检查,身体虚弱、营养不良的妇女会被揪出来,走向另一边。尽管在罗兹隔离区生活了好几年,但得益于年轻,她们看上去还是比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妇女更有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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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125 兴高采烈的门格勒医生在她们的耳朵上打记号,四姐妹都被指派到即将运往奴工营的人群中。在鞭子的驱赶下,她们匆匆回到屋子里,别人从一大堆衣服中向她们抛来几件款式奇怪而且尺码不合的衣服。这一大堆衣服明显是上一列火车的人们脱下来的,就像刚刚脱下来似的。她们跟其他走出浴室的人一样,别人随手抛来的衣服都是既不称身又不合体的。这些触手可及的遗留衣物包括少女裙、工人裤、带羽毛的帽子,甚至婴儿的衣服。有些囚犯分到露背酒会礼服和大码男装靴子。有些囚犯分到睡衣或汗衫。少数幸运儿分到内衣裤,或者可以当作内衣裤穿着的衣物,但多数人都没有内衣可穿,这种经历对她们来说完全是不可思议的。她们肮脏的双脚,要么穿着尺码偏大的鞋子,要么套着黑色的“荷兰”木鞋,要么硬塞进高跟鞋,并很快就被高跟鞋折磨得苦不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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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127 拉海尔说:“我非常幸运。他们扔给我一件大码黑色衣服,我肯定这是残疾人穿过的。这件衣服上面有可拆卸的裙腰,大得就像顶帐篷。我当即意识到这件衣服能够把我怀孕的肚子隐藏起来。没有人会知道这件衣服下面藏着什么。然后,他们扔给我一双不合脚的鞋子,但我还是穿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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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129 又一次,姐妹们设法紧靠在一起。这时候,她们被赶出屋子,被连捎带打地赶进队伍里。她们每五个人肩并肩站在点名区里,等待另一场噩梦的到来,她们呆若木鸡地站着,穿着滑稽的衣服,看上去就像牲畜等待点验,要么移到其他的营房,要么移到更糟的地方。随着波兰的冷风开始劲吹——预示着欧洲历史上又一个最难熬的严冬即将开始——妇女们正纳闷,她们的命运将会如何,她们是否能够逃脱炼狱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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