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7355713
1707355714
1942年7月,纳粹党卫队和秘密警察(盖世太保)头目希姆莱提出一个消灭犹太人的行动日程表,那个行动被命名为“莱因哈德行动”。为实施这个“行动”专门建立了三个毒气杀人中心,两个位于波兰东南部、离卢布林不远的别乌泽茨和索比波尔,另一个位于华沙东北的特雷布林卡。被纳粹用毒气杀死的犹太人,在别乌泽茨有60万,在索比波尔有20万,在特雷布林卡更高达75万~95万。其他集中营则兼具强迫劳役与肉体消灭两重职能,这里面最著名的无疑就是建在上西里西亚的奥斯威辛集中营,它位于波兰南部大城市克拉科夫西南大约50公里处,原来是一个只有12,000人的小镇,有一个奥地利骑兵留下的营房。那里建了三个集中营,小一点的叫“Auschwitz I”(奥斯威辛一号集中营),建于1940年4月,当时是为了关押波兰政治犯和从德国本土转来的囚犯。大一点的叫“Auschwitz II”(奥斯威辛二号集中营),也叫“Birkenau”(比克瑙,波兰名字Brzenzinka,布热津卡,意思是“白桦林”),始建于1941年10月,1942年8月专门设立了女犯部。它是一个“灭绝营”,专门建了四个设计成淋浴室样子的毒气室,使用由杀虫剂公司生产的一种叫做“Zyklon-B”的氰化物毒气,配有四座焚尸炉,每天可杀死2万人并把他们的尸体化为青烟。在奥斯威辛周围还建了约40个“卫星营”,主要关押苦役犯,它们被统称为“Auschwitz III”(奥斯威辛三号集中营)。
1707355715
1707355716
囚犯开始是用汽车运送的,后来因为运输量太大,修筑了专门的铁路线,改用火车运输。囚犯到下后即被分成三组,第一组是纳粹认为已经派不上用场的人,送往比克瑙,几小时内就直接送进毒气室。第二组是身体强壮一点的人,送到各个苦役营(Arbeitslager),为法本(I. G. Farben)、克虏伯(Krupp)等德国公司开设在那里的工厂工作。法本是德国最大的化学工业公司,克虏伯则是以生产大炮闻名的军火工业巨头,犹太囚犯主要是做危险和有害健康的工作。根据留下来的记录,在1940-45年间,在奧斯威辛服苦役的囚犯大约有40万人,其中34万人被折磨致死。这告诉我们,苦役营其实也是一种“灭绝营”,用纳粹的话来说就是“通过苦役灭绝”。第三组是一些特殊群体,主要是双胞胎和侏儒,他们被送到有“死亡天使”之称的纳粹医生约瑟夫·门格勒(Josef Mengele,1911—1979)手里,成为医学实验的牺牲品。
1707355717
1707355718
1945年1月27日苏联红军解放奧斯威辛集中营,幸存者只有约7,600人。纳粹撤退时掳走了没来得及杀害的囚犯58,000多人,他们中许多人后来也没能逃脱死亡的命运,其中就有以《安妮日记》为世人熟知的安妮·弗兰克(Anne Frank,1929—1945)和她的姐姐。她们被转送到汉诺威附近的贝尔根-贝尔森集中营(Bergen-Belsen),后来因伤寒死在那里。1982年我曾去过那里,只见郁郁葱葱的树林,原来集中营的建筑只能在图片上看到了。它是1945年4月15日被英国军队解放的,为防止瘟疫扩散,一把火烧掉了一切。凑巧的是,就在我写这段文字的时候,无意中在西安文艺路旧书店买到一本德国1983年出版的《安妮日记》德文版Das Tagebuch der Anne Frank,为“费舍尔袖珍本图书”之一,版权页上注明是该书“未删节本”1983年3月印行的第57版,印行10万册,累计印数200万册。当时联邦德国人口还不到5,000万。
1707355719
1707355720
在奧斯威辛被用毒气杀死以及因饥饿、疾病而死亡的人有多少,已无法知晓。被送去服苦役和用作医学试验的人还留下了档案,到下后即被直接送进毒气室的人则没有留下任何记录。不同研究者估计的死亡数字在150万到400万之间,曾任集中营司令官的鲁道夫·霍斯(Rudolf Ηöß,1900—1947)战后在波兰受审并被判处绞刑。他被指控杀害了350万人,但他辩解说:“不,我杀害的只有250万人,其余的人是死于饥饿和疾病。”
1707355721
1707355722
除了德国本土和东欧(首先是波兰)的犹太人,纳粹自然也不会忘记所占领欧洲其他国家的犹太人,为此盖世太保专门设立了一个负责犹太人事务的部门,由阿道夫·艾希曼(Otto Adolf Eichmann,1906—1962)负责,把这些国家的犹太人集中起来送往波兰。一些傀儡政府,例如法国维希政府和由原国防部长维德昆·吉斯林(Vidkun Quisling,1887—1945)领导的挪威政府,成为可耻的帮凶。手上沾满犹太人鲜血的艾希曼后来被美军俘虏,但用“Otto Eckmann”假名混过。后来改姓更名逃到南美,1960年才被以色列情报与特别行动局(Mossad,“摩萨德”)抓获,1962年在以色列受审并被处死。那被看作是“摩萨德”最成功的行动之一,然而它不是通过正常司法途径逮捕、引渡,而是以绑架的非常手段,用以色列航空公司航班把艾希曼“走私”带回以色列的。
1707355723
1707355724
艾希曼的上司、希姆莱的副手海德里希,1942年5月29日在捷克首都布拉格郊外被两名捷克抵抗运动成员伏击炸伤,几天后不治而死。那两个捷克人是英国皇家空军空投到那里实施这一行动的,纳粹随即展开大规模报复,1,500多名捷克人被枪杀。6月10日还包围了捷克西部一个名叫“利迪策”的小村子,村里16岁以上的男子除一人幸免外全部被枪杀,妇女也有7人被枪杀,其余妇女和儿童都被送往集中营,后来大多也未能生还。报复行动还从捷克人扩展到犹太人,那时柏林尚未被捕的犹太人已经很少,伏击事件发生的当天希姆莱就下令逮捕了500人,并于海德里希伤重而死的6月4日枪杀了其中152人。原来关在捷克境内特雷辛城“模范集中营”的犹太人,也有3,000人因这一事件被送往波兰的死亡集中营。
1707355725
1707355726
1707355727
1707355728
1707355729
捷克利迪策大屠杀纪念塑像
1707355730
1707355731
纳粹到底杀害了多少犹太人,是个很难确切回答的问题。一般认为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被纳粹“消灭”的欧洲犹太人总数大约有600万(也有人估计为560万?590万),其中150万是儿童。不应该忘记的是,纳粹大屠杀并不仅限于犹太人。柏林城北纳粹统治时期的鳊鱼湖监狱,战后被改建成一个纪念馆,免费发给参观者的说明书告诉我们,犹太人之外,纳粹大屠杀的受害者还有330万苏联战俘(也有资料说350万)、170万南斯拉夫人(主要是塞尔维亚人)和150万波兰人(不包括波兰籍犹太人),此外还有约20万吉卜赛人(也有资料说50万)。把这些数字加起来,在集中营和监狱里被纳粹屠杀的平民总数超过1,300万,那真是历史上绝无仅有、名副其实的“holocaust”(大屠杀)!
1707355732
1707355733
1707355734
1707355735
1707355737
德国为什么要二战:来自德国人的反思档案 30. 奥斯威辛的雪是怎么变黑的?
1707355738
1707355739
1944年7月,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强渡西布格河,白俄罗斯与波兰的界河)进入波兰,卢布林附近的迈丹尼克集中营第一个获得解放,接着其他集中营也先后被红军解放,解放奥斯威辛的是伊凡·科涅夫元帅指挥的乌克兰第一方面军。一天早上,随军采访的《真理报》记者鲍里斯·波列伏依突然接到他认识的一位红军军官急电:“真理报记者波列伏依中校收。欲知地狱详情,速来奥斯威辛,并通知克鲁申斯基。”克鲁申斯基是《共青团真理报》记者,有大尉军衔,当时也随乌克兰第一方面军采访。得到消息,两位记者立即乘军用飞机冒着风雪前往奥斯威辛。关于纳粹集中营虽然早就有不少骇人听闻的传言,西方也已得到一些情报,但并未让苏联分享,苏联方面对它的真实情况仍然知之极少。他们两人成为有幸最先采访那个死亡集中营的记者,波列伏依写了《地狱之行》和《比克瑙的黑雪》两篇报道,第一次向世人揭开那个人间地狱的面纱。
1707355740
1707355741
飞临奥斯威辛上空时,雪停了,两位苏联记者首先看到的是一个紧挨着铁路的小城镇,显得安宁舒适,让人很难把它和血腥的屠杀联系起来。接着,一个规模庞大的“联合工厂”出现,一个个巨大的车间,参差不齐的烟囱。飞机着陆以后他们踏着开始解冻的积雪向集中营走去,首先看到的便是大门上的标语:“Arbeit macht frei”(劳动创造自由)。两人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口号写在这种地方,真是无耻之极。”走近大门,见到大约200名幸存者,都穿着同样的帆布上衣,条纹裤子,许多人裹着毯子等御寒物品,头上戴着同样的小帽,脚上穿着木底鞋,身上发出一股石碳酸气味和衣服常年没洗的臭味。“个个骨瘦如柴,面色苍白,还泛着一层绿色。”
1707355742
1707355743
1707355744
1707355745
1707355746
1945年1月,苏联红军解放奥斯威辛集中营时见到的幸存者。
1707355747
1707355748
波列伏依认识的那位红军军官这时正受命管理集中营,他派了一个在那里被关押两年的囚犯给他们做向导,那人名叫安托宁,捷克共产党员,会说一点俄语。安托宁先带他们看了两排双层楼房,那是专给外国来访者和国际组织考察集中营情况的人看的。关在那里的囚犯都是幸运儿,因为给他们提供了还算过得去的生活条件。但在这两排楼房后面,就是一排排半埋在地下的简易板棚,里面是三层通铺,既没有取暖火炉,也没有通风设备。接着进了一个很大的木板棚,里面存放的全是头发,头发的主人,早已经由毒气室、焚尸炉上了“天堂”,只有他们的头发还留在人间,被纳粹分子整理得井井有条,既按长短,也按颜色,严格分类存放。一部分已经打包成捆,准备运走。杀害多少人才能积攒起那么多头发?又有多少头发已经被运走,像羊毛那样成了纳粹的工业原料?
1707355749
1707355750
接着看了鞋库,各式各样的鞋子堆积如山,包括很多婴儿穿的软底鞋。安托宁说,如果这些鞋子的主人突然从骨灰堆里爬出来,穿上它们行走,整个奧斯威辛都会拥挤得水泄不通。鞋库旁边是规模更大的存放死者衣物的仓库,不过为了防止传染疾病,已经封闭起来。记者还看到几名原来是珠宝商的囚犯正在清点金银珠宝,造册,除了戒指、耳环、手镯、项链等首饰和金银币,还有很多黄金和白金的假牙、齿桥。当然,这还只是纳粹掠夺的金银中的一小部分,更多的已经被运走。
1707355751
1707355752
安托宁特意领两位记者看了一片废墟,告诉他们那里原来是实验大楼所在地,希特勒匪徒临走时炸毁了,显然是想掩盖他们最怕被人发觉的秘密。有“死亡天使”之称的纳粹医生约瑟夫·门格勒,就在这座大楼里用活人做医学试验。走进那座大楼的囚犯没有一个活着出来的,因为试验一结束,他们就被送进焚尸炉。不过纳粹匪徒慌忙逃离时竟然“忘记”了200来个被他们当作试验品的孩子,有男有女,波列伏依说那是自己看到的最惨不忍睹的情景。孩子们一个个都失去了应有的天真,都有一张老人才该有的面孔,用冷漠疏远的眼神看着记者。他们本来应该为自己获得解放感到庆幸,但在遭受了难以想象的折磨之后,已经失去对事情做出正常反应的能力,既不知道悲伤,也不知道高兴。一位带大尉肩章的女军医痛苦地告诉两位记者,“无论用哪国语言和他们讲话,他们都不回答。”她还告诉记者:“奇怪的是,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双胞胎,双胞胎兄弟或者双胞胎姐妹。”
1707355753
1707355754
那天晚上,安托宁建议两位苏联记者“利用一下”原来集中营司令官霍斯的住宅,但两个苏联人觉得“绝对不能在这有三百万人命血债的刽子手住宅过夜”,而是住在了附近一个铁路职员家里,不过还是参观了那幢住宅。两人非常吃惊:
1707355755
1707355756
没料到这个举世闻名的纳粹恶魔和杀死了几百万人的大刽子手,过的竟然是中等市民的简朴生活。清洁的房间里摆放着蒙着布套的半旧家具,每张沙发和安乐椅上都铺着绣花的小布巾。墙上挂着写有格言的匾额,一个角落里放着一只黑绒布做的小熊。……还有集邮册,带布谷鸟的闹钟,一套粗瓷啤酒杯。
1707355757
1707355758
根据记载,霍斯为官清廉,从受害者身上掠夺了那么多金银珠宝,作为集中营最高官员他竟没有中饱私囊。战后,他受审时同样让审判官员们吃了一惊,他表现得那么彬彬有礼,真难想象是个手上沾了上百万人鲜血的刽子手。
1707355759
1707355760
在那个铁路职员家里喝茶时,两位苏联记者才知道奥斯威辛还不是纳粹兽行之最,地球上还有比它更可怕的地方,那就是二号集中营所在地比克瑙(Birkenau,俄文作Биркенау)。那位铁路职员告诉他们,奧斯威辛毕竟属于劳役营,囚徒只要还能干活,就不致被杀害;一批人走了,另一批人接上,死亡的轮子就这么转动着,相对而言转动得还比较慢。比克瑙就不同了,那是个纯粹的“杀人营”,死亡之轮几乎是在全速转动。一列列满载犹太人的火车到达以后,站台上彬彬有礼的翻译就会对他们说:艰苦的旅程结束了,所有旅客都必须在这里清理个人卫生,洗个澡,对携带的物品进行消毒,然后换乘列车去各自的工作地点。他们被领到挂有“男浴池”和“妇女儿童浴池”的房间前,交出携带的东西以便消毒,然后脱光衣服,领到一个小牌和一小块肥皂,走进清洁的大浴室。但是,大门关上以后,淋浴头喷出的却不是水而是毒气。10~15分钟以后,高高兴兴走进去的一个个活人,就变成一具具死尸,被人抬出来,装车运往焚尸炉。有时死尸太多,超过焚尸炉所能吞噬的数量,就被扔进几个大水泥池里,浇上汽油露天焚烧,每次可以处理两三百具。
1707355761
1707355762
第二天,两个苏联记者由那位铁路职员带领去比克瑙。撤退前党卫队已经把车站、“淋浴室”和铁路炸毁,火化场房顶虽然已经掀掉,焚尸炉依然在那里。通过敞开的炉门,可以看见没有烧尽的残骨。那位铁路职员的太太曾经问两个苏联记者:“你们在飞机上是否注意到这里的雪是什么颜色的?这里的雪是黑色的,黑得像无烟煤。”那时已经是冰雪开始消融的季节,波列伏依发现,昨天刚刚落下的新雪化掉以后,极目望去,陈雪都是黑色的,乌油油,伸手摸一下,立即沾满油污。原来,它们是没有燃烧完全的骨灰烟炱,先是形成黑烟升上天空,然后就随降雪落回地面。那位铁路职员的太太告诉他们,这种带有骨灰烟炱的空气附近居民已经呼吸了很长时间,还说:“我现在虽然看着你们,但仍然不敢相信这一切真的都一去不复返了。”
[
上一页 ]
[ :1.707355713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