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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发给东京的电报中,栗林要求获得更多的武器、弹药和补给物资,提出要把这些物资空运到岛上来。他还想要征用小船甚至是渔船来把淡水和补给品从父岛运来。但是到了2月,随着岛上守军超过2.2万人,工作环境和居住环境急转直下。地下碉堡闷热、拥挤、肮脏。虽然增加了一些通风扇,但是地下的温度常常超过60摄氏度,硫黄蒸气也令呼吸极度困难。岛上没有足够的厕所,那些腹泻难忍之人只能就地解决。而隧道入口处的露天便池里则滋生出成片的大苍蝇。为了在美军无休止的空袭下保护补给物资,守军必须把所有东西都搬到隧道和碉堡里去。于是地下的过道里堆放起了一排排装满淡水、燃油、煤油和柴油的55加仑圆桶。人们在这些圆桶上铺上薄褥子或者毯子,然后睡在上面。无处不在的苍蝇、蚂蚁、虱子和蟑螂让人们伤透了脑筋。密不透风的地下洞穴里满是汗臭。一名士兵在日记中写道:“进入防空洞,就像是在船舱里一样。有人烧火做饭,令这里变得闷热,温度很高,人在这里待久了就难免头疼。”[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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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几个星期的时间里,日本守军的隐蔽工作令关岛和珍珠港的美军情报分析人员大吃一惊。硫黄岛已经被轰炸、扫射、炮击了8个月;它被海岸外的军舰炮击过,被附近马里亚纳群岛的B-24和B-29轰炸过,航母特混舰队更是造访此地12次。岛屿柔软的火山灰上被炸出了一个叠着一个的弹坑。光是B-24轰炸机,就已一连轰炸了此地70天,投下数千吨炸弹。但在此期间,硫黄岛的地下堡垒和炮兵掩体反而变得愈加坚固和密集。轰炸和炮击对岛上的防御几乎没起到什么影响,也没有拖慢守军施工的进度。美军飞机和潜艇对硫黄岛上的每一寸土地都拍摄了照片,制作了数千张从各个角度看的高清照片。照片显示,日军已经离开了他们暴露的兵营和宿营区,搬到了地下。每日的飞机侦察证实,岛上显然已经没有了任何建筑和帐篷,从空中也很难见到部队的踪迹。第26陆战团的托马斯·菲尔兹上尉一针见血地指出:“日本人不在硫黄岛上了,他们在硫黄岛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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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美军进攻前夕,硫黄岛已经做好了迎敌准备。折钵山和元山高地被改造成了天然堡垒。岩石中架设了各种武器,从安放在下沉式阵地中的大型海岸炮,到迫击炮、轻型火炮、反坦克炮和机枪。迫击炮管和火箭发射器被隐藏在可以快速开关的钢质或混凝土盖子下面。守军中枪法最好的人都得到了狙击步枪,他们被布置在视野最开阔,能够俯瞰海滩和机场的洞口处。碉堡的入口处都放上了成箱的手榴弹。从海滩通往梯形地带和机场的小道都埋设了反步兵地雷,大路和开阔地上则布设了足以摧毁或阻止坦克、推土机和卡车的重型反车辆地雷。岛上储存的粮食足够守军吃两个月。虽然栗林将军遭到了同僚们的激烈反对,但他最终还是把他的意愿灌输给了守军,所有的下属指挥官都被洗了脑,将按他的计划行事。他们不会在开阔地上发动大规模反击。万岁冲锋被严格禁止。日军将会用炮兵和迫击炮火力覆盖滩头上处于最脆弱时刻的进攻部队,但他们不会拼尽全力守卫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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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林将军并不指望他的人能打赢硫黄岛之战。他们的目的是打一场迟滞作战,战至最后一人,给美军造成最大的伤亡。在敌人进攻的几天前,栗林在他位于西北岸岩滩附近的地下指挥所里写下了6条“敢斗之誓”。这些誓词被油印出来,发给岛上的每一支部队,每一名士兵都要熟记和背诵。它们被张贴在碉堡的墙壁上,贴在大炮的炮管上,整洁地抄写在小本子上,以及写在纸上叠放在士兵的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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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等将全力死守本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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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等将身负炸药飞身上前,粉碎敌战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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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等将冲入敌阵,杀尽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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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等须每发必中,每击必歼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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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等若不毙敌十人,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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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等纵使只剩最后一人,也须游击扰敌。[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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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2月16日,当美军登陆舰队云集海岸外时,无线电兵秋草鹤次正待在下方机场旁的瞭望地堡里。通过3英尺宽的射击口向外看去,他看见排成同心圆队形的军舰包围了岛屿,延伸到海平线外:“那就像是海上升起了一群山峰。”[14]当远处的战列舰开火时,他先是看到闪光,之后才听见轰鸣声。一股热风从射击口扑到他的脸上,火药味随即飘进鼻孔。第一批炮弹落地时掀起了大块的土石。大地在颤抖,碉堡的墙壁如同纸糊的一般摇来晃去。第1工兵混成旅团的高桥俊治军曹被吓呆了:“岛上如同发生了大地震,火光冲天。黑烟笼罩了岛屿,弹片带着尖啸声四处横飞。树干直径有一米粗的大树被连根拔起。那声音震耳欲聋,就像两百个霹雳同时炸响。即便是在30米深的地下,我的身体也被抛离了地面。这真是人间地狱。”[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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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第58特混舰队于1945年2月10日离开乌利西时,大约一半的飞行员都是刚刚被分配到舰队的新手。许多打完了整个菲律宾战役的老飞行员都因急需休息而轮休去了。新人们训练水平很高,飞行日志上平均有600个小时的“握杆时间”,但是他们的技术还没有经过空战的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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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舰队在轻浪微风中向北航行时,流言开始四起。所有人都猜得到自己这是要去打另一场大规模登陆,他们都见过锚泊在乌利西潟湖里的大批运兵船和两栖舰艇,因而确定无疑。2月15日,所有舰上都宣布了爆炸性的消息:第58特混舰队正开往东京,他们将要空袭那里的航空兵基地和飞机制造厂,随后转向南面支援对硫黄岛的两栖登陆。自从近3年前的杜立德空袭以来,还没有哪一支美军航母特混舰队尝试过攻击日本本土。攻击敌人的首都将会捅马蜂窝:很可能有数以百计的日本战斗机前来迎击,高炮火力也会很猛。一名年轻的“地狱猫”飞行员先是鼓掌,接着停下来问他的队友:“我的上帝,我怎么会拍手?”[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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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舰队向北进入高纬度海域,天气开始变得潮湿、寒冷,狂风大作。瓢泼大雨洗刷着甲板,落在舰桥和操舵室的有机玻璃窗户上。军舰时高时低,左摇右晃,在冬季的灰色海面上穿行。斯普鲁恩斯将军称之为“我能想到的最该死、最烂的天气”。[17]所有在甲板上执勤的水兵都领到了厚重的羊毛大衣、帽子和手套。但是恶劣的天气也有一个好处:特混舰队得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日本近岸水域。敌人的巡逻机停在了地面上,即使起飞也无法透过浓云看到开过来的舰队。雷达操作员的眼睛紧盯着显示屏,但是没有敌机接近。美军的无线电室一直在不断监听NHK广播电台和东京广播电台,它们也一直在按节目单正常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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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袭前夕,米彻尔将军向所有舰载机大队发出了一份备忘录:“第58特混舰队的大部分战斗机飞行员都将第一次在东京上空参加空战。如果飞行员能够记住这些要领并保持冷静,就不会有太大问题……不要过于激动。要记住你的飞机在所有方面都比日本人的优秀。比起你对他的害怕,他可能更害怕你。”米彻尔强调了保持编队队形的重要性,他们要克服脱离编队追击个别日军飞机的本能反应。在低空尤其如此,那里的容错空间更小,零战也可以发挥它们在小半径急转弯方面的优势。“发现第一架敌机时,要克服你的第一反应,不可冲动行事,”米彻尔写道,“如果你是僚机,那就跟紧你的长机,绝对不要离开它。”[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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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飞行员们在待命室集合。他们舒服地坐在皮质扶手椅上,听取他们中队长和航空情报官的任务简报。目标选择人员在东京城内和周边找到了24座机场和飞机工厂,并向各个中队分配了首要目标和次要目标。在优先级最高的目标中有两座重要的飞机工厂:位于东京以西的多摩的一座立川飞机发动机工厂,以及东京南面的东京湾旁边大田的一座中岛飞机总装厂,第20航空队的B-29机群在过去10个星期里一直试图摧毁它们,但未能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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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赴日本海岸线途中的最后一夜,天气依然糟糕透顶。舰队航速从25节下降到20节,但这仍然是一趟艰难的旅程。舰艇摇摆得很厉害,伸缩接头在应力作用下嘎吱作响。在“伦道夫号”航母上,第12战斗机中队的年轻少尉们躺在床铺上彻夜难眠。他们盯着天花板,努力想要在大战之前尽量睡一会儿。一根铁链拍打在“伦道夫号”的舰体上,发出可怕的声响。有人后来回忆道:“我最后肯定是睡着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被惊雷般的‘全体人员,各就各位’的命令惊醒。我们训练了两年,就为了这一天。”[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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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6日拂晓,特混舰队位于本州岛海岸外60英里,东京西南大约125英里处。冰冷的北风以30节速度刮来。大雨冲刷着航母的飞行甲板。在刺骨的寒冷中,雨水夹杂着雪花。能见度降到了零。[20]地勤人员裹着羊毛外套和围巾,举着红色和绿色的手电筒,带着飞行员穿过排列在甲板上的机群。当F字旗升起时,点火管开始打火,发动机转了起来;它们喘振着,回火,然后发出了熟悉的轰鸣声。一名军官从“约克城号”舰桥侧旁的走廊上目睹了这一幕,感觉这简直如同“最底层地狱的全景——黑暗,寒冷,喧闹。发动机的轰鸣震撼着军舰。淡蓝色的火光从排气管喷出来,倒映在湿滑的甲板上,直到螺旋桨把甲板上的水坑吹干为止”。[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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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特混舰队的17艘航母上起飞了1 100架舰载机。它们在暗灰色的夜幕中向北爬升,每个飞行员都很努力地紧盯着前方飞机排气管处的淡蓝色火光。第12战斗机中队的麦克沃特上尉回忆道:“我在冰冷的风中关上了座舱盖,当雨雪落在我的飞机上沙沙作响时,我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就在下方几百英尺处,泛着白色浪尖的怒涛显出一片铁灰色——真冷啊。”[22]在1.4万英尺高度,“伦道夫号”的47架“地狱猫”突然冲出了云层,来到了晴空下。他们下方是一片羊毛般的灰色云毯,延伸到四面八方的天际线处。他们看不见日本的其他地面,只能看见左侧约70英里外富士山那覆盖着白雪的圆形火山口。这成了一处有价值的导航参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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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们接近日本海岸线时,云层出现了裂隙。通过云缝,他们第一次看见了敌人的国土——白雪皑皑的山峦,稻田,以及一片片黑色的屋顶房瓦。麦克沃特发现左上方有一架日军零战。他将起飞前关于保持队形的告诫抛之脑后,向左急压坡度追了上去。敌机显然不急于交战,它转弯向云层俯冲。但是零式战斗机的结构轻,俯冲速度无法与“地狱猫”比肩,麦克沃特迅速追上了猎物。他打出一串长点射,打进了那架零战的发动机和机翼。令它拖着烟火消失在了云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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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南部天气太差,无法飞行,于是大部分进攻中队都转向了备选目标。战机从云缝中俯冲而下,轰炸了城市北面和东面的机场。“地狱猫”机群用5英寸高速空地火箭弹向机库、机械车间和停放着的飞机进行了齐射。之后它们压坡度绕回来,再次进行低空扫射。数百架日军飞机已经升空,但许多飞机并不怎么想来参战,只是在云层间飞入飞出,躲避追杀。显然,它们起飞只是为了避免被摧毁在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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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岸外,能见度依然很差,返航的飞行员不得不借助各自母舰的YE/ZB无线导航台回到舰队。在浓密的云层中下降时,他们的眼睛只能盯着座舱里的仪表板,许多年轻的新手都在暗暗感激自己在林克模拟器和在教练机上“蒙布飞行”所花出去的大量时间。第58特混舰队的指挥官原本预计会遭到惨重的损失,但是2月16日这天只有36架飞机未归。有些返航的飞机遭到了重创。有一架格鲁曼“地狱猫”左翼被打掉了10英尺长的一段,但还是设法完美地降落了下来。在“伦道夫号”上,水兵们挤到一架重伤的“地狱猫”旁,对它遭到的打击惊叹不已。他们在一侧机翼上数出了54个弹孔,而且“机身看上去就像是被当成了靶子,鬼子的靶子”。[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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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7日曙光初露时,天气比前一天只是略有改善,大雨时断时续,云底高300英尺到700英尺不等。斯普鲁恩斯批准进行早间战斗机扫荡,但是他也告诉米彻尔,他预计战况可能依旧不利,“如果当天的初始作战效果不佳,我们就撤回去支援硫黄岛的登陆”。[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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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上空的天气比前一天要好,日军的防空部队也做好了准备。排成大型多层“V字形”编队的第12航空大队被大约12架日本战斗机盯上了。大队长查理·克罗姆林中校要求他的战斗机保持队形;他们的首要任务是护送“地狱潜鸟”和“复仇者”前往其首要目标,多摩的立川工厂。俯冲轰炸机命中了该厂区50枚500磅炸弹,“地狱猫”则又奉上42枚航空火箭弹。工厂核心区的各个设施都化为了翻滚的烈焰。SB2C飞行员约翰·莫里斯少尉改出俯冲后从树梢高度脱离,这看起来比爬升到高射炮火更密集的高度更安全些。他低空飞越东京湾,“时左时右,忽高忽低。我们扫射了任何恰好出现在我们航线上的船只,但是不会离开航线去寻找目标”。[25]他随后安全返回了“伦道夫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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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京东北方的鸿池机场,12架三菱G4M轰炸机翼尖挨着翼尖排列在起飞线上。鸿池机场是一座“樱花”(人操自杀弹)训练中心,这些轰炸机都是挂载和投放这些小型火箭动力自杀机的母机。这些G4M都加满了油,它们原本计划在当天上午进行训练飞行。一个中队的“海盗”来此进行了低空扫射,用.50口径燃烧弹覆盖了停放着的飞机。所有12架三菱轰炸机都被摧毁在了地面上。一名日本飞行学员回忆道:“火焰吞没了一切。所有东西都是先发出蓝灰色火光,一秒钟后又变成橙黄色。如果场面不是这么可怕,我可能会说那很美丽。”[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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