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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奈德米尔的居民和大多数的德国民众一样,都认为这是一场防御性的战争,一场别人强加在他们身上的战争。他们别无选择,只能把仗打完。如同其他城镇与村庄的居民,不论是在塞尔维亚、奥匈帝国、俄国、法国、比利时还是大英帝国,人们的心中一样充满了恐惧和希望,同时正义感爆棚,认为自己面临着一场与黑暗力量的重大较量。这种激昂的情绪席卷了施奈德米尔、德国与整个欧洲,无一事也无一人能够幸免。不过,我们眼中的黑暗,在他们眼中却是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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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尔芙莉德听到弟弟的喊叫之后,接着就亲眼见到了一排接着一排的士兵健步走来,他们身穿灰色制服,脚上穿着未鞣皮的浅色短靴,背上扛着大背包,头戴包覆着灰色布料的尖顶盔。一支军乐队在前方带头。当他们走近车站前那一大群民众时,乐队随即演奏起所有人都耳熟能详的曲调。士兵齐声高唱,一到副歌部分,围观的群众更是立刻跟着唱了起来。洪亮的歌声如同雷声一般,在这个八月的夜里响彻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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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祖国,请放心,亲爱的祖国,请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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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挺立不懈的卫兵,莱茵河上的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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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挺立不懈的卫兵,莱茵河上的卫兵![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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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回荡着鼓声、踏步声、歌声与欢呼声。艾尔芙莉德在日记里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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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第一四九步兵团并肩列队涌上站台,像是一道灰色的大浪。每个士兵身上都有长长的花环,有的挂在脖子上,有的别在胸前。枪口上都插着翠菊、紫罗兰与玫瑰,仿佛他们打算用花来射击敌人。士兵的表情都很严肃。我本以为他们会欢欣鼓舞,满脸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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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艾尔芙莉德确实看到了一名面带笑容的士兵——一个她认得的中尉。他名叫舍恩,她看着他向亲人道别,然后从人群中推挤而过。她看见旁观的众人拍着他的背,拥抱他,亲吻他。她想对他大喊:“你好,舍恩中尉!”可是她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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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声嘹亮,人们在头顶上方挥舞的无数帽子与手帕连成了一片海洋,载运着后备军人的那列火车响起哨声,缓缓开动了,围观众人欢呼着,呐喊着,挥动着他们的手。第一四九步兵团也将在不久之后离开。艾尔芙莉德从栏杆上跳了下来。她随即被淹没于人群里,觉得自己几乎无法呼吸。她看见一名哭红了双眼的老妇人,以撕心裂肺的嗓音尖叫着:“小保罗!我的小保罗在哪里?至少让我看看我儿子啊!”裹挟在无数条胳膊与大腿之间的艾尔芙莉德并不知道保罗是什么人。惊吓之余,或者纯粹只是庆幸自己在这片激动混乱的影像、声响与情绪当中总算有个能够集中注意力的焦点,艾尔芙莉德于是立刻祈祷起来:“神啊,求求您保佑这个保罗,让他回到那个婆婆身边!求求您,神啊,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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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士兵列队走过,她身旁的一个小男孩透过栏杆伸出手,以恳求般的声音说着:“士兵哥哥,士兵哥哥,再见!”一名身穿灰色制服的士兵伸手和他相握:“再会,小弟弟!”所有人都开怀笑了起来。乐队奏起《德意志高于一切》的旋律,群众中有些人跟着唱了起来。一列装点着花朵的长列车冒着烟驶入1号站台。随着一声号角响起,士兵立刻陆续上车,咒骂声、笑语声与命令声此起彼落。一名急着赶上其他人的士兵从站在栏杆后方的艾尔芙莉德面前经过。她鼓起勇气,对那名士兵伸出手,害羞地咕哝了一声:“祝你好运!”他看向她,微微一笑,在经过时握了一下她的手:“后会有期,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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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尔芙莉德的目光跟着他,看着他爬上其中一节货车车厢。她看见他转身望向自己。然后,火车颤动了一下,开始前进,先是缓缓移动,接着速度愈来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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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呼声震耳欲聋,士兵的脸都挤在敞开的车门口,花朵飞过空中,广场上的许多人突然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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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会有期!我们很快就会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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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害怕!我们很快就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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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会回来和妈妈一起过圣诞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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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要平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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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进的火车上传出激昂的歌声。她只听到了副歌的一部分:“……在家里,在家里——我们将会团聚一堂!”然后,火车就消失在夜色里,消失在夏夜那片温暖的黑暗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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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尔芙莉德满怀感动。她走路回家,努力忍着不让泪水流出来。她一面走,一面把被士兵握过的那只手举在身前,仿佛那只手上有什么极为珍贵又脆弱的东西。她爬上灯光黯淡的阶梯,回到阿尔特班霍夫大街17号的门廊,在门廊上匆匆亲吻了一下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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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拉·麦克诺坦在乡间度过一段开心的长假之后,于今天,8月4日,回到伦敦。今年的夏天异常炎热晴朗,而且她和她的朋友所享有的平静完全没有受到打扰。(他们在割晒牧草的时节听闻了巴尔干半岛上的刺杀案,但随即就把这件事情抛到脑后或是压抑在记忆里,不然就是纯粹把那则消息视为一件发生于遥远地区的不幸事件——虽然令人遗憾,却总是每隔一阵子就免不了发生类似的事情。)她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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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没人相信有可能会开战,直到大家放完了8月份的银行假日回家之后,才看见士兵在车站和家人道别。即便到了那个时候,这一切仍然带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以致大家难以体悟到事情的真相。我们看见妇女对着离开的男人挥舞手帕,并且将婴儿抱到火车车窗前让爸爸亲吻……我们不禁屏住气息,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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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年8月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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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穆齐尔目睹战争热潮席卷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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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快就注意到城里急速变化的气氛:民情激愤,群众开始集合起来,滔滔不绝的爱国演说,妇女简单、朴素的穿着。“被认定无法上前线服役的人们,以卧轨表示抗议。威廉皇帝纪念教堂的阶梯上,世俗教友在赎罪与代祷礼进行时,开始祷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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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三十三岁的罗伯特·穆齐尔,身材矮小,身体稍微前倾,头发稀少,有点儿面无血色,眯着眼,眼皮厚重。他在半年多前和妻子玛尔塔搬到柏林,只为圆梦。一如其父,穆齐尔受过完整的工程师教育,拥有博士头衔,智力过人,极具天赋,却因为作家与自由写手领域诱人的条件,转而开拓这条未知道路。他的心性属于文学、艺术、心理学与哲学。然而,他的文学生涯实在不怎么突出。他的几篇短篇小说曾获得出版,现正着手撰写一部戏剧,但进展相当缓慢。穆齐尔搬到柏林,是因为文学杂志《新评论》[4]的评论员工作。他也在为不同的报刊撰稿。夫妻俩住在夏洛特堡,摩森街64号。最近,他们才刚从叙尔特岛的海滩度假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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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令人不满,文学生涯显然将停滞不前;他严厉、无情地检视自己的文章,觉得简直毫无可取之处。穆齐尔陷入了危机。或许,这就是战争对他具有吸引力的原因?一种解脱、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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