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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11 今天,库欣在巴黎的巴斯德中学。这里现在被称为“美国战地医院”,是战争爆发之初,由一群住在法国的美国居民成立的一所私人军医院,资金来自于募款。这所军医院的工作人员主要都来自美国——各大学医学院的志愿者,到这里服务三个月。有些人纯粹是出于理想而来,其他人则是像库欣一样,来这里主要是出于职业兴趣,因为这里有治疗各种伤势的机会,其中许多伤情是在中立国家,例如在不受国际政治影响的美国不太可能见到的。哈维·库欣是一名脑外科医生,而且成就杰出,他希望通过在战时法国的观察学习,能收获大量临床经验。[17]至于战争本身,他则是尚未得出任何确切的结论。身为通情达理又受过教育的人,他对于那些有关德国正在犯下恐怖罪行的夸张传言都抱持着一种略带莞尔的怀疑态度。他认为自己能够看穿那些空洞的悲情。哈维·库欣身材瘦小,肤色白皙。他的目光锐利,微眯着眼,一张小嘴总是紧抿着:他看起来像是个习于独断专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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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13 昨天是耶稣受难节,也是他到医院正式工作的第一天,而他对自己在这里的工作内容已经有了些概念。他已见过伤员,大多数都拖着残缺的身体,安静地忍受着伤口的感染,而愈合往往需要花很长的时间。从他们的伤口里取出的杂物不只有子弹与炮弹碎片,还有医护人员称之为“次等弹丸”的东西——布料、石头、木头碎片、弹壳、装备碎片,甚至是别人的尸体碎屑。他已经见过某些最糟糕的问题。首先,许多士兵的脚都深感酸痛,而且冻成了青色,几乎无法活动,似乎是成天站在冰冷的泥水中造成的。[18]其次,有不少人为了逃避上战场而装病,另外有些人则是因为羞愧或虚荣心而夸大自己的病情。再次,还有所谓的“纪念品手术”。也就是有些人受伤之后,留在体内的弹片虽然对身体无害,却还是不惜冒着危险开刀取出,部分原因是伤员自己想要将取出的子弹或炮弹碎片当成战利品,以便炫耀给别人看。库欣不禁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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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15 今天是复活节前日。这几天来,寒冷晴朗的春季天气已经转变为连绵不断的降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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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17 库欣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巡视半满的病房,列出就神经学而言最值得注意的病例。由于这里没几个头部受到严重伤害的伤员,所以他也把各种神经损伤包含进去。这里的伤员几乎全都来自东南区前线,所以绝大多数都是法国士兵,还有几个来自殖民地的黑人士兵(他听说德国人不俘虏黑人,但他对这项说法的真实性存疑),以及少数的英国士兵(他们通常很快就转到英吉利海峡沿岸的医院或者被送回国)。他的清单终于列完了,内容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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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19 十一份上肢受伤的病例,伤势从臂神经丛受伤至手部的轻伤都有,其中五份是脊肌瘫痪,并伴有肱骨复杂性骨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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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21 两份腿部神经损伤的病例,由陶尔开刀并且缝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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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23 三份面神经麻痹病例。其中一份病例是脸颊刺入一片和手掌一样大的炮弹碎片,伤员充满自豪地展示给我看——他展示的是那片弹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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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25 一份颈交感神经麻痹病例,子弹射入了该名伤员张开的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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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27 两份脊椎骨折病例,其中一人处于濒死状态,另一人正在康复中。一枚炮弹落在他驻扎处附近的战壕爆炸,结果支撑战壕的一根横梁塌了下来,压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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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29 只有一份头部重伤的病例,伤员名叫让·波尼西纳,五天前在孚日受伤,以某种神秘的方式被送到医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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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31 一名护理员在午餐时间告诉库欣,几天前他看见一个在1870—1871年普法战争中失去双腿的退伍军人拄着拐杖立正,就为了对一个比他小了四十五岁的人致敬。对方是个在当前的战争中同样失去了双腿的伤员。库欣在下午走访了牙科部门,对于目前开发的那种精妙又有效率的新方法深感惊艳。“他们竟然能够在伤员大半个脸庞都被轰掉的情况下对齐他的下巴与牙齿,实在非常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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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33 1915年4月9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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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35 安格斯·布坎南在滑铁卢车站等候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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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37 又下了一天的雨。在黄昏降临伦敦之际,这座城市显得异常灰暗潮湿。他从下午六点就在7号站台上等候,却到现在都还没看见他们的火车。有很多人站在那里。站台上满是候车的乘客,不但有身穿卡其色制服的军人,也有许多平民——都是来滑铁卢为亲友送别。天气虽然不好,但站台上的气氛却相当轻松愉快,一群群的人站在一起,一面等待一面聊天。如果有人对于火车误点感到不耐烦,至少没有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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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39 站台上的这些军人是第二十五皇家燧发枪营这支志愿部队的主要成员,正要踏上前往东非的漫长旅程。他们早已知道非洲那个地区的环境对于欧洲部队而言颇为艰困,但这里大多数的军人都已经受过炎热的气候与复杂的地形的考验。这支“老拓荒者军团”的成员来自世界各地,包括香港、中国、锡兰、马六甲、印度、新西兰、澳大利亚、南非与埃及;营里不但有前极地探险家,也有前牛仔。战争爆发之时,布坎南本身正在加拿大北方的偏远荒野,全心贯注于搜集北极动植物。他在去年10月底才得知战争的消息,于是随即出发南下,在圣诞节前后才抵达一处人烟密集的地方。但他没有停留,只是一心想要赶去参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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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41 布坎南的连队由经验丰富的猎人弗雷德里克·考特尼·塞卢斯所领导,他因出版过两本讲述非洲的热门书籍而知名。[19]塞卢斯是典型的维多利亚时代的探险家:无畏、乐观、残酷、天真、强悍,又充满好奇心。他蓄有一丛白色短须,虽已六十四岁,行动却像三十岁一样便捷。(这个营的年龄上限相当宽松,高达四十八岁,但其中许多成员的年纪都更大,而且明显在自己的年龄上说了谎——当时的参军热情仍然如此浓厚。)[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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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43 这个营从一开始就带有一种光环,这是由一群经过特别挑选的冒险家所组成的精英部队。站台上有些人甚至擅自离弃自己的部队而加入了第二十五皇家燧发枪营。此外,这是英国远征军当中唯一一支未接受任何军事训练的部队,这点即足以令人不言而喻:军方认为这群人已拥有丰富经验,因此根本不需再加以训练——实际上,对这群绅士冒险家施加训练简直是侮辱他们。因此,今天夜晚的空气中会弥漫着一股“浪漫气息”,也就毫不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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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45 这支部队的大多数成员都互不相识,而且这些独树一格的人士也都不太习惯看到自己通常极为鲜明的个人特色被掩盖于制服之下。他们非常热切地想要互相认识。安格斯·布坎南现年二十八岁,是个博物学家、植物学家兼动物学家,对鸟类特别感兴趣。他打算利用空闲时间搜集东非的动植物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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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47 时间慢慢过去。站台上的人群仍持续发出谈笑声。不过,到了晚上十一点,家人与朋友已开始对等待感到厌倦,逐渐三三两两地怀着低落的情绪离去。到了凌晨一点之后,站台上就只剩下身穿制服的军人了。火车驶入车站,于是他们纷纷上了车。就在火车开动之前,警察突然冒了出来,开始搜查车厢里是否有逃兵,但那些人全都事先接到警告,所以立刻从火车的另一侧爬了出去,一直躲到警察离去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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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49 凌晨两点,火车驶出滑铁卢车站,目的地是普利茅斯,运兵船“纽拉利亚”号在那里等候着他们。那艘船将载运他们一路前往东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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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51 1915年4月中旬某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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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53 劳拉·德·图尔切诺维奇在苏瓦乌基看见一名士兵在吃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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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55 橙子事件对她的心情造成了严重影响。这点不免有些令人意外,毕竟她早已见过了那么多的事物。不过,她近几个月的遭遇也许能够解释她的反应——每个人的忍耐都有其限度。她不断忙着一件接一件的事情,不只是因为她真心想要帮忙,也是刻意借此抑制内心的恐慌:“我忙得没有一刻空闲,否则我一定会疯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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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57 自从德军二度占领苏瓦乌基以来,至今已经过了整整两个月。劳拉和她的子女就这么被困在属于敌军这一侧的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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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69559 最糟的事情是斑疹伤寒。当初在敌军进袭的时候,他们之所以无法逃亡,就是因为五岁的双胞胎兄弟当中有一人罹患了斑疹伤寒,而且另一名兄弟也在不久之后受到感染。劳拉差点失去了他们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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