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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和妹妹前往布达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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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包厢里坐满了人。他仔细打量一个个上下车的旅客。一位来自维也纳的男子“什么都知道,对什么都有意见,习惯旅行,身材高挑,金黄色胡须,两腿交叉”;一个来自布拉格日日科夫城区的年轻女孩“贫血,什么话都不说,身体发育不完全”;一位波兰中尉和他的女朋友“在窗户边交头接耳。她面色苍白,一点儿都不年轻了,双颊凹陷,手经常放在被裙子包得又小又紧的屁股上,烟抽得很凶”;两个匈牙利犹太人,其中一人的肩膀“像枕头一般,让另一个人靠着睡”;一位匈牙利军官“熟睡着,脸孔空洞而丑陋,嘴巴张开,鼻子很有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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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驶过之处,尽是一片春景。弗朗茨·卡夫卡和妹妹爱莉一起前往布达佩斯,拜访刚到那里的妹夫(通常,他部署在喀尔巴阡山脉的军团中)。卡夫卡此行是充当护花使者以提供协助。包厢内又坐进了一个人:一位壮硕、多话、来自德累斯顿的大婶,脸长得神似俾斯麦,正勤奋地阅读报纸。[当天的报纸标题:“俄属波兰即将出现重大攻势”;“维也纳市政府将为穷困的居民采购马铃薯”;“布科维纳发生激战”;“英国十万名邮局职员威胁罢工”;“德军在伊普尔运河展开攻势”,“悲剧性的自杀行为”[37]。今日部队的官方伤病人员名单(第389期)共51页,姓名以双字段编排,采用细字印刷。]卡夫卡在日记里写道,这位大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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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直口快。正是我觉得最不喜欢的。我总是安静,无话可说;在我的思绪中,战争根本掀不起丝毫波澜,在这群人中,更是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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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这几个月里,情况不怎么好。写作或多或少陷入停顿;更糟的是,他被迫搬到朗格巷16号的二手出租房内,隔音糟透了。(对声音极为敏感的他,为此使用欧帕克蜡丸耳塞,这种耳塞把蜡用羊毛包覆起来,是有附着性的小东西,然而帮助有限。)与菲丽丝·鲍尔的重新联系让他们于今年1月底在边境小镇博登巴赫有次不太愉快的重逢。他大量阅读斯特林堡的作品。战争步步逼进。有时,他甚至认真考虑志愿从军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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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走走停停。卡夫卡继续保持安全距离,打量站台上与刚上车的旅客。他们不断收到自相矛盾的、因为“禁止民用交通”而关闭路线的通告,以及各种改道与误点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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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就是蒂萨河与博德罗格河,河水洋溢着春之生命力。滨水的美景,野鸭。种植着用来做多凯酒的葡萄的山坡。接近布达佩斯,犁得平整的田野中间,突然出现半圆状的堡垒、缠着铁丝网的拒马、细心挖掘的战壕,都已颇为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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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到了。旅馆肮脏又破旧。床头小桌上还有前一晚房客留下的烟灰,也没铺上新床单。卡夫卡拜会过两个不同的政府机关,想取得搭乘军用火车的通行证,不过未能如愿。这和他出示的身份证件脱不了关系,他沮丧地回到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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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站周围的房子就如一个村子,有个乱糟糟没人管理的广场。这里有科苏特的雕像,放着吉卜赛音乐的咖啡馆,糖果店,一家雅致的鞋店,卖报的小贩尖声叫卖《东方报》[38]。一名独臂士兵装腔作势,昂首阔步地走着;一张描绘德军胜利的破旧、粗糙的宣传海报。在二十四小时内,我每次经过该处,总有一堆人驻足观望这张海报。符合波普尔说的情况。郊外倒比较干净。夜晚的咖啡厅,只有平民还会来光顾;他们是乌依海依的居民,都只是平凡人,看起来却像是外来的异族。他们有点儿怀疑,倒不是因为战争本身,而是因为他们不了解战争。一位随军牧师独自坐着,读着报。今早,那位年轻、俊美的德军士兵来到民宿。他点了好多东西,吸着一根厚重的雪茄,随后奋笔疾书。他的眼神犀利、严厉,却还带着青少年的稚气;宽阔、四方的脸庞,胡须刮得很干净。随后,背着行囊,继续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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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5年5月1日,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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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萝伦丝·法姆伯勒在戈尔利采听见前线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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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那数百万人而言,在火车站道别其实是最美妙的经验;对于其中大多数人来说,这也是唯一美妙的经验。在莫斯科的亚历山大车站,站台上挤满了人。他们同唱俄国国歌,高呼祝福与鼓励的话语,互相拥抱也互道珍重,并且分发了花朵与巧克力。然后,火车便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里喷着黑烟开动,从一只只挥动的手与一张张充满了希望与疑虑的脸庞前面滑过。她也感到“一股狂野的兴奋蹿烧于我体内;我们出发了,向前线出发!我开心得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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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她的部队驻扎在戈尔利采——这是奥匈帝国加利西亚地区的一座贫穷的乡下小镇,被俄军占领已有六个月之久。戈尔利采距离前线非常近。奥地利的大炮每天都以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轰击着这座小镇,仿佛这是一种原则,而不是什么有计划的攻击行动。他们的炮火所击中的对象,大多数都同样是维也纳那位皇帝的子民,但他们似乎不太在乎。大教堂的高塔从中间裂成两半,许多房屋也都成了废墟。这座城镇在战前原有一万两千名居民,现在却只剩下尚未逃离的几千人,而且这些人白天都躲在家中的阁楼里。直到目前为止,法姆伯勒与战地医院的其他人员都把大部分的时间花在了安抚平民的事情上,主要就是发放粮食。缺粮情形非常严重。大地已经覆上了一层新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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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野战医院的人员分为三组。其中有两组是“紧急行动分队”,可以被迅速派往最需要他们的地方:这两个小组各自都有一名军官、一名士官、两名医生、一名医务助理、四名男护士、四名女护士、三十名救护人员、二十几部两轮救护马车,马车的防水布篷上漆有红色十字图案,还配有相应数量的车夫与马夫。剩下的一组便作为医院的大本营,这里收容伤员的空间比较多,也是各种补给品的贮存处,而且运输装备也比较多,其中以两辆汽车最引人注意。芙萝伦丝属于其中一支紧急行动分队。他们在一栋弃置的空房子里建了一所临时医院,并将屋子刷洗干净并且粉刷一新,然后设置了手术室与药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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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先前提过的,戈尔利采位于前线,就在喀尔巴阡山脉的山脚下,因此每天都有炮弹从天而降。尽管如此,这个区域却已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平静状态,因此这里的俄军也相当懒散懈怠。任何人只要上到前线,都不免会注意到这一点。这里不像西部战线的其他地方那样设有坚固厚实的防御工事[39],战壕都只是草草挖掘而成的浅沟,与其说是战壕,反倒更像是排水沟,而且也只有几股带刺铁丝充当防护设施。不可讳言,冬季要在这样的地面上挖掘战壕是相当困难的,即便现在地面都已解冻,挖掘工作还是没有什么大的进展。之所以如此,一方面是因为懒散,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铲子的数量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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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国炮兵极少响应奥地利的轰击,据说是因为缺乏弹药,但后方其实囤积了许多炮弹。这些物品都由身穿军服的官僚控制,而他们偏偏就宁可把弹药留着不用,等待着更大的事情发生。俄国军方计划在更南方发动新攻势,在喀尔巴阡山脉上那些著名隘口的方向(“通往匈牙利的门户!”),尽管那里仍然弥漫着尸臭,到处都是冬季那些伤亡惨重又毫无收获的战役所留下的尸体。把资源投注在那里会比较有价值。问题在于实际情况或许并不如此:最近几天,一股焦虑的情绪已在驻扎于戈尔利采的俄军部队当中扩散开来,传言称与他们对峙的奥地利部队已获得德军步兵与重型火炮的增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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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天这个星期六,芙萝伦丝和医院里的其他人都在天亮前就被密集的炮声吵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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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慌乱地滚下床,所幸她上床睡觉之前没有换下外衣。所有人——也许除了俄国第三军指挥官拉德科·迪米特里耶夫以外——早就都已猜测到恐怕会有什么状况发生。随着他们周围的俄国大炮开始开火,强度大小不一的爆炸声变得愈来愈频繁。榴霰弹爆炸之后洒下的子弹哗啦啦地落在街道与屋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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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不停震动的窗户,芙萝伦丝可以看见各种光线映照着仍然黑暗的天空。她可以看见炮口发出的明亮闪光以及炮弹爆炸时较为微弱的光芒。她看见探照灯的光束,还有照明弹发出的五颜六色的光芒,以及大火燎原时那无声的光亮。他们蹲伏在室内。墙壁与地板都不断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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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伤员开始涌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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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我们还应付得了,后来就应接不暇了。成千成百的伤员不停从各方涌入;有些还能走路,有些则是趴在地上努力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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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么急迫的状况下,医院人员唯一能做的就是狠心筛选伤员。只要是自己站得起来的伤员就得不到帮助,医院人员请他们自己想办法到基地单位去,然后就把他们送了出去。无法行走的伤员非常多,全都一排排地躺在室外露天的地面上,他们先给伤员止痛剂,然后再处理伤口。“伤员的呻吟声和尖叫声惨不忍闻。”芙萝伦丝和其他人尽力帮助那些伤员,尽管他们觉得这一切根本都是徒劳,因为那些残破的躯体无穷无尽地不停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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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个小时,其中偶尔会有一段比较长的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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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逐渐转暗,傍晚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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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尖叫与哀号声当中,只见朦胧的身影在远方刺眼光芒的照映下不停到处奔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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