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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并不奇怪，《教化》第二、三卷从原有的历史观大步退却。坚持黑格尔的历史哲学，最大的挑战不在于思辨，而在于是否有足够坚定强大的内心。即便能够在理性上认知、接受带有典型黑格尔特征的历史原则——历史习惯于在曲折反复的过程中演进，真正的善是一种强大的能够自我实现的原则，它恰恰会借助各种恶的形态（包括人的一切恶的欲念、品行、习惯、实践）来实现自己——但置身于具体的历史时代，这种理性原则往往无法与自身的情感、体会、记忆、认同有效地融合，甚至会呈现无法调和的对立情态。本希望为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欧洲提供精神救赎的《教化》，当遭遇远比一战更为残酷惨烈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只能退回到把对于古典希腊的研究作为自身的慰藉。尽管书中多次提到“ ［我们思考哲学而不软弱］”的理想，但终究未能免于软弱。不过，源自古典的慰藉虽未能让耶格尔的心变得足够坚强，却让其保持了基本的审慎与高贵，而未落入如福山“历史终结论”般对黑格尔主义的拙劣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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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教化》开启的古典学通过回溯希腊之为希腊的“精神”为欧洲（西方）的危机寻找救赎的道路，通过斯奈尔的《精神的发现》[36] 得以延续和发扬光大，但不再是以古典人文主义的方式。斯奈尔在该书的序言中，明白地表达了这种差异：“希腊性（Griechentum）的意义在这里将以不同于古典主义（Klassizismus）的道路加以探寻：我们想要追寻的不是一种完美的、无历史性的人类存在（Menschentum），而恰恰是希腊人所承担的历史性（Geschichtlichkeit）。”[37] 《精神的发现》在1946年的出版，标志着德国语文学在二战后的重生，[38] 也意味着以《教化》为标志的第三次人文主义的正式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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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教化》与《精神的发现》之间一脉相承的对于希腊精神卓异于周边民族而纯然独立发展的假设与将“古典性”只局限于希腊-罗马世界的文明认同，又进一步被以布科特（Walter Burkert）与韦斯特（L. Martin West）为代表的具有更广阔视野的古典学学者所超越。布科特的《希腊宗教与文学的东方化时代》（Die orientalisierende Epoche in der griechischen Religion und Literatur， Sitzungsber. Heidelberg Philos.-hist. Klasse，1984）[39] 与韦斯特的《赫利孔的东方面目：古希腊神话与诗歌中的西亚元素》（The East Face of Helicon: West Asiatic Elements in Greek Poetry and Myth，Oxford，1997 ）这两部里程碑式作品，通过展现早期希腊与古代西亚-北非文明在精神深处的紧密关联，突破了长久以来作为古典学内核的希腊中心主义神话，从而令希腊的paideia传统在古典主义想象中被遗忘与隐藏的众多内容重新浮现出来。这里只需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当耶格尔将阿基罗库斯一首与自我对话的诗歌称作后世独白（Soliloquia）文体的胚胎时，[40] 他显然并不知道，在处于中王朝的埃及，自我与灵魂对话这种体裁就早已产生了《一个厌世者与他灵魂的对话》这样成熟而深刻的作品，[41] 它记述了一个对生活绝望的人与其灵魂巴（b ）的对话，他想要说服灵魂接受他结束生命，却被灵魂提醒自杀者不得入葬、不得举行葬礼，继而灵魂试图劝慰他，通过寻找感官快乐可以忘记烦恼，最终，灵魂向他保证，即便他决定自杀，灵魂也将与他同在；而在美索不达米亚、迦南与安纳托利亚的文学传统中，思考常被表述为发生在内心的对话。[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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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的非唯一性与作为复数之古典传统的关联互动，使得文明论意义上的古今问题与东西问题无法被置于单一古典传统中颇为常见的“文”-“野”对立范式（在中国、印度、希腊的传统中皆有体现）加以考察。这对于浸润于某一特定古典传统、对其产生深切认同并将之与自我认同融为一体的古典爱好者而言，往往并不那么容易接受。过去二十余年，西方古典学被较为系统地引介到汉语学界，并激发起学界强烈的研究兴趣与思想反应，这显然并非仅出于“思古之幽情”，而是始终伴随着对于中国自我文明传统的反思与问题意识：通过体会西方古典之博大精深，中国古典之真正高明精微者也更清晰地浮现出来。伟大者之为伟大，恰需有其他伟大者的存在以作参鉴与砥砺。对于中国而言，无论希腊、希伯来，还是印度、伊朗、巴比伦、埃及，都是能让中国的古典精神更深切显明地回返自身、觉知自身、体证自身的伟大存在，都有着属于自我的paide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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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光辉依然闪烁，结局尽管苦涩，但依然与之保持和谐（Ihr Glanz leuchtet noch einmal auf, und das Ende ist trotz seiner Bitterkeit in Harmonie mit ihr）。”[43] 《教化》第三卷结尾的话，也正适用于这部未能实现最初期待但依然保持自身价值的伟大作品，以及它所代表的古典人文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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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文所引耶格尔《教化》一书的内容主要根据德文版译出，与本书中译本依据的《教化》英译本有所差别，如同耶格尔在英译本第二卷前言所说，英译本已经超越单纯的翻译，而是一本真正的英文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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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Lyrik（lyrics）之传统译名“抒情诗”，无法充分展现这一题材所包含的丰富内涵，故取 作为拨弦乐器之本意，译作“弦琴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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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莱因哈特，《我与古典学》，崔卫平译，崔嵬校，见刘小枫编，《古典学与现代性》，北京：华夏出版社，2015，第169—172页；Karl Reinhardt，“Die klassische Philologie und das Klassisch”，Vermächtnis der Antike—Gesammelte Essays zur Philosophie und Geschichtsschreibung , Herausgegeben von Carl Beck, Göttingen，1989，S.348—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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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黑格尔，《哲学史讲演录》（四卷本），贺麟、王太庆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第一卷，第157—158页；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Vorlesung über die Geschichte der Philosophie I，Werke Bd.18，Frankfurt/Main，1971，S.173—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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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F. Nieztsche, “Vom Nutzen und Nichtheil der Historie für das Leben”, （Unzeitgemäße Betrachtungen II）, KSA （Kritische Studienausgabe ） I, Herausgegeben von Giorgio Colli und Mazzino Montinari, Berlin/New York, 1988, S.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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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莱因哈特，《我与古典学》，前揭，第166—168页；Reinhardt，“Die klassische Philologie und das Klassische”, S.346—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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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Wilamowitz-Moellendorff, Der Glaube der Hellenen , I/II, Berlin, 1931/1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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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此处的“希腊人”没有用一般性的表达“Griechen”，而是使用了“griechische Menschen”这样同时突出希腊（griechisch）与人（Mensch）的庄严用法，似乎是为了表达，通过paideia，在希腊的人成为真正体现人之为人意义的希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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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W. Jaeger, Paideia. Die Formung des griechischen Menschen , Band I, Berlin/New York 1936, Vorwo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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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W. Jaeger, Paideia. Die Formung des griechischen Menschen , Band II, Berlin/New York, 1944, S.3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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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W. Jaeger, Paideia , I, S.3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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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W. Jaeger, Paideia, I, S.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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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关于“不凋谢的声名”这一表述的内在深度，参见白钢，《“不凋谢的声名”——论印欧语系早期诗歌语言的传承与创新》，见《东西古典语言与文明比较研究》，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第68—84页，特别是第72—7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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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W. Jaeger, Paideia , I, S.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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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W. Jaeger, Paideia , I, S.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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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W. Jaeger, Paideia , I, S.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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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W. Jaeger, Paideia , I, S.174—175；W. Jaeger, Paideia: The Ideals of Greek Culture , vol.1: Archaic Greek. The Mind of Athens, translated from the Second German Edition by Gilbert Highet, Oxford, 1946, Chapter 7, Note 53。这一意见显然并未被后来的词源学研究所认可（ ，古印欧语*sreu-“流动”，*sru-dhmo-“流动者”）。参见R.S.P. Beekes，Etymological Dictionary of Greek ，Leiden/Boston，2010，p.12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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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W. Jaeger, Paideia , I, S.209—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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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W. Jaeger, Paideia , I, S.1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