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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459659 正如斯巴达人过分的雄心壮志使寡头政治取代了荣誉政治一样,对金钱从不知足的贪欲从寡头政治中产生了民主政治。[703] 是医学思想再次让柏拉图明白人的性格发生变化的原因。医学语言使用均衡(isomoiria)和对称的概念[704] ——均衡和对称是两种可以通过避免过度来保持的理想状态。[705] 它们很简单,很容易理解:归根到底,物质的变化是一系列有规律的填满和排空。[706] 健康的秘密就在于那个极易错失的神秘尺度和平衡。希腊人早就认为,[334]社会财富的真正问题是“即使那些最富有的人,也努力想让财富翻倍”(梭伦),因为财富本身永无止境。[707] 这种冲动将每一个人性的弱点都当作发财的工具——尤其是年轻人挥霍无度的倾向:因此,在寡头制国家中,统治者既然明白自己的政治地位是靠财富得来的,所以他们也不愿意用任何法律来禁止年轻人挥霍祖辈的财产,因为公民的唯一兴趣就是攫取更多的财产。[708] 越来越多的人遭受富人的盘剥而成为穷人。穷奢极欲和高利盘剥成为社会的主导,那些一心赚钱的人对这些穷汉熟视无睹。最终,有些人负债累累,有些人失去公民资格,城里的雄蜂和乞丐越来越多,导致了动荡和革命。[709] 因为越来越多的好公民陷入穷困,也因为有钱人自然而然地倾向于忽视其他所有能力,只重视赚钱的能力,富人注定会获得越来越多的权力。一边是水深火热,一边是养尊处优,但城邦的公共事务为他们两个阶层提供了相互认识的机会。柏拉图的现实主义手法在他对平民的描写中显示出前所未有的威力:当穷人和富人成为战友,一个皮包骨头、肌肤黝黑的穷人,在战场上站在一个养得白白胖胖、满身赘肉的富人旁边,看着他气喘吁吁,陷入困境,这时候穷人会想,正是由于穷人胆小怕事,这些有钱人才能保住自己的财富。柏拉图让我们无意中听到了,这种新的信念是如何逐渐传遍穷人和被压迫者的——他们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语:“我们知道这群人是怎么回事了,他们实际上就是一群废物!” [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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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459661 不健康的身体只要遇到一点外部刺激就会生病,处于相同状态中的城邦也一样,这种类型的国家只要稍微有点事情,潜在的纷争就会爆发——例如,当富人同情某个在自己国家压迫人民的外在政权,或者当穷人试图从另一个民主制国家获得支持时。[711] 转眼之间,民主制就取代了寡头制。民主政治的反对者要么被处死,要么被流放。每一个公民现在都获得了同样的权利。由抽签来决定公职的分配。在柏拉图眼中,抽签决定公职是民主政治的独特特征。他在他的母邦看到这一幕不断地上演。既然柏拉图将精确知识视为高于一切,那么他必然认为那支签就是一种政治制度的象征——这种政治制度坚持认为,在决定最重大的政治问题方面,一个公民的判断与另一个公民的判断具有同等价值。[712] 历史地说,柏拉图是在把一种堕落的现象当作民主政治的本质特征:因为那些曾经创建了雅典民主制度的人,在谴责由抽签决定公职分配所表达的机械平等上,[335]肯定会与他保持一致。[713] 如我们所知,亚里士多德曾批评他的老师在这一点上太过概括;他认为,每一种政治制度均有其正确的形式和错误的形式。实际上,他甚至对这些政制进一步细分,在其《政治学》中,他在民主制度的历史发展的许多不同阶段之间及其与其他类型的政制之间都作出了区分。[714] 毫无疑问,亚里士多德的这种条分缕析比柏拉图更接近历史真实。不过,柏拉图关注的并不是保存每一个真实情况的历史细节。他首要的兴趣根本不在于政治制度:通过描述由此种政制塑造的国家,他只是用它们来说明他正在讨论的病态灵魂的特定类型——在这个场合,就是民主制类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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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459663 为了证明自己的论点,即除了教育型国家,国家的其他所有形式都是病态的堕落形式,柏拉图强调了它们所有的有害方面。例如,在其《书信》八中,他似乎对叙拉古僭主在联合西西里的希腊城市对抗迦太基威胁方面所履行的国家职能有所谅解——假如这种国家职能的履行不是凭暴力来完成的,又假如在有关这些城市的内部政制方面,僭主给了这些城市以充分的自由的话。[715] 但是,在《王制》中看不到任何诸如此类的话语,僭主制在这里被无条件地描述为疾病。民主制同样如此。柏拉图的《美涅克塞努》极力颂扬民主制在希波战争期间做出的贡献,正如雅典阵亡将士葬礼演说的习俗所昭示的那样,[716] 但《王制》没有说任何一句诸如此类的话。柏拉图也没有提到这一历史事实(这一事实必定曾让他非常满意):即民主政治始于法律的统治,从而结束了此前普遍的无法无天的无政府状态。关于民主政治的本质属性,柏拉图既不将其看作是在法律的保护下履行其自身责任的公民教育,也不将其看作是所有公职人员为其岗位职责做出叙职报告的应尽义务。埃斯库罗斯在《波斯人》一剧中曾以此将雅典的国家形式与亚洲的专制统治相区分。相反,柏拉图向我们展示的,是他那个时代的民主制的一幅阴暗画面,一幅逐渐破碎的画面。“现在,这个国家充满了人身自由和言论自由”,柏拉图写到,“里面的每个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717] 因此,这里的“自由”意味着免于责任和义务的自由,而不是由一个人自己的精神标准所束缚的自由。“既然允许随心所欲,那么每个人都有一套他自己的生活计划,爱怎么过,就怎么过。”[718] [336]个人及其纯粹依情况而定的本性获得了胜利;而人及其真正的本性却被忽略不计了。与那种依赖强制和严酷的纪律来压抑个性的体制一样,这种政治体制也扭曲了人性。柏拉图称之为民主类型的人,我们应该称之为典型的个人主义者,这种典型的个人主义者,与雄心勃勃型的人、贪得无度型的人,以及专横残暴型的人一样,在所有国家中都会出现,但他尤其是各种民主政制的威胁。因此,个人主义是人格的一种新疾病。请记住,人格不仅仅是个性。作为德性的代表,人就是由理性教化而来的人性;柏拉图已经通过其理想国家的教化表明了他的所思所想。除了讨论教育的法律之外,柏拉图的理想国对其他一切法律都忽略不计,这一事实为他的那种自由观念作出了最高贵的表达,与这种作为内在行为规范的崇高自由观念相比,我们通常的自由概念只能说是一种陈词滥调——它掩盖了许多东西,废除或者禁止这种自由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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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459665 当然,柏拉图心照不宣地认定,除了在雅典,他对自己国家的尖锐批评和他的哲学的“革命”学说,在任何别的地方都将是不可能的。但是,他认为这种自由的价值是值得怀疑的,因为每一个人都拥有这种自由。他觉得他自己拥有唯一真正的哲学:他怎么能够允许那些虚假的哲学拥有相同的权利呢?尽管他的辩证方法是根据“对话”来命名的,但它与日常类型的“讨论”截然不同,那种“讨论”最终都一无所获,双方都说,“好吧,那是你的看法,这是我的意见,让我们各持己见吧”。在这一点上,在教育者(他在这样一种不负责任的气氛中感到很无助)和政治家(他信奉宽容原则,宁愿让一种错误观点得到表达,也不愿用暴力压制言论)之间,存在着一种难以避免的冲突。柏拉图认为民主制国家是一个充满了各色人等的国家,是一家“环球商店”,里面挤满了各种类型的政制,每个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喜欢什么形式,就选择什么形式。[719] 即使是一个不想在政治上扮演任何角色的人,也可以这样做。当这个国家的其他人都在作战,如果你不想参战,你就可以置身事外。如果有那条法律或判决禁止你担任公职,你照样有机会掌权。[720] 法院满是宽容和宽大:有些人被判有罪,但他们脸上仍是平安无事的表情;有些人被处以死刑和流放,但他们照样在人群中穿梭,来去自由,活得像趾高气扬的英雄。[721] 民主制社会的道德准则在任何方面都不斤斤计较。一个人想要成为政客,也不需要理智训练,不需问他原来是干什么的,品行如何,[337]唯一的条件是他转向从政时声称自己热爱民众。[722] 柏拉图的这一描述可以从法律演说家和谐剧作家那里逐行得到证实。雅典政制有爱国心的捍卫者是这些缺陷最引人注目的谴责者,尽管他们不会因此而抛弃其优点。柏拉图也曾考虑通过革命改变雅典政制,并决定反抗,尽管是缘于其他原因。他就像一个逻辑上的医生,只会检查病人,并发现其健康状态令人深感不安,而无力医治。[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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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459668 根据柏拉图所言,民主类型的人与其他类型的人一样,是由残缺的教育造成的,这种教育接受的是一种本来就坏的类型,并使它变得更坏。寡头制国家中专门敛财之人(money-man)虽节俭,但却是完全未受教育、没有文化的人。[724] 因此,支配他的欲望因素很快就掀翻了灵魂中的藩篱——他的那种攫取和占有的本能本来应该被圈禁在此藩篱之内。他不能区分生来就有的必要欲望和不必要的欲望,[725] 尤其是在他的青年时期,因此,他的灵魂成了斗争和反叛的战场。正如从寡头制到民主制的变化一样,通过对灵魂-城邦(soul-state)内部的政治动荡的形象描述,柏拉图刻画了发生在年轻人灵魂中的变化,以便使这些灵魂内部的变化的政治意义更加清晰。灵魂中激情飞扬的部分对理性部分的胜利产生了荣誉政治中雄心勃勃的人,而灵魂中欲望部分对志气和理性的胜利则产生了寡头类型的人。因此,民主类型的人是由欲望部分的内部斗争产生的。一开始,年轻人身上的寡头因素通过从外部寻求亲属的援助来保卫自己,例如,从教育他的父亲那里;但年深日久,荣誉心和羞耻心(aidos)的制约性影响最终逐渐被欲望所动摇,内心的欲望变得越来越强烈,因为他父亲不知道怎样培养( [培养]=教育)年轻人内心更好的动力。由于他对正确培养方式的anepistemosyné(科学上的无知),整个教育工作失败了。[726] 一大堆骚动不安的欲望在他内心悄悄成长。[727] 有朝一日,它们终于蜂拥攻占了灵魂的城堡(即他的理性),因为它们发现里面空无一物,没有科学和知识,没有理性的活动。[728] [338]于是各种虚假的东西、狂妄的言词和狭隘的想法趁虚而入,完全占据了年轻人的心灵。它们关上了城堡的大门,拒绝外来亲友的任何援助进入,也不倾听年长的良师益友的忠告。[729] 它们开始重新命名一切善恶观念。称廉耻(aidos)为“愚蠢”,称节制为懦弱,称适度开支和合理持家为“乡巴佬的吝啬”,并将这些美德全部驱逐出境。[730] 然后,它们迫不及待地带着一支庞大的合唱队伍,将红光满面、头戴花冠的相反品质迎回城中,它们称混乱为自由,称放荡为豁达,称无耻为豪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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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459670 很明显,柏拉图在此借鉴了修昔底德的大量文字,稍作修改,以切合自己的主题——修昔底德曾经用大段大段的文字,解释道德的崩溃是如何在词语意义的变化中得到反映的。[731] 在灵魂内部这场看不见的变动中,柏拉图看到了教育史上这场最严重的动乱的症状。遵循第一个假设,柏拉图认为历史学家所看到的事实是伯罗奔尼撒战争在全希腊的可悲结局,并将其阐释为“民主类型的人”的过错。在这里,和其他地方一样,起初纯粹只是一种政治概念的东西,对柏拉图来说,显然已经成了一种特定的心理学类型的符号。柏拉图所看到的,是一个病态的人,他沉溺于自己的一切欲望冲动,一个接一个,无论是必要的本能,还是邪恶的享受欲。[732] 如果这个年轻人足够幸运,不至于被自己的穷奢极欲所毁灭,那么,随着年龄的增长和这段暴风骤雨般的混乱生活过去,他可能还会重新接纳一些较好的欲望。然后,他会有一段“平衡”时期,把各种不同的欲望放在某种平等的地位,由它们轮流执政。他有时狂欢作乐;有时发誓戒酒,喝水节食;有时热衷于体育锻炼;有时完全无所事事,有时又研究哲学。他参与城邦公共事务,上蹿下跳,发表演说,要不然的话,就因羡慕一位将军而去从军,又或者去经商做生意。他的生活没有任何秩序或条理可言,但他却声称这是一种快乐的、自由的、天堂般的生活,他一辈子就想这样。他是一大堆互相排斥的理想的集合体。[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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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459672 民主类型的人和僭主政治起源的密切关系,限制了柏拉图对民主类型之人的评价。[734] [339]当然,从外表看,僭主政治与柏拉图自己的理想国最为相似。就像理想国建立在一个智慧和正义之人的统治之上一样,僭主政治也建立在一个人的绝对统治之上。不过,它们之间的相似是骗人的假象。柏拉图不认为绝对君主制的存在能决定国家的性格:它只是最高统一和意志集中的一种形式,它有可能是正义的,也有可能是不正义的。僭主政治的原则是非正义。由于其外在相似和内在反差,它实际上只是理想国的一幅滑稽漫画,其他类型的国家与理想国越相似,这个国家就越糟糕。它的独特特征就是自由的完全缺失,这就是使它的民主制起源变得不可理解的东西。民主政治包容最大程度的自由。一旦任何一种状况过度夸张,它就会摆回相反的一端。过度的自由是通向绝对的不自由的最短捷径。[735] 这种对政治现象的医学解释当然植根于伯罗奔尼撒战争之后二三十年的切身体验。早期的僭主政治曾经是从贵族政制向民主政制转化的一个部分。柏拉图自己时代的新僭主制,是民主政制变得尽可能地激进之后终于崩溃的一种特有形式。因此,柏拉图的政制理论是片面的,因为它只考虑到了僭主制的现存形式;但是,随后的历史似乎证明了他的理论的合理性。历史表明,僭主制通常都随民主制而来。罗马共和国试图终止从民主制到僭主制的转变进程,它通过一种有趣的方法使一个人的绝对统治取代了一种民主机制,在紧急情况下,短时间内发挥作用;这就是罗马独裁官的岗位。不过,当柏拉图将僭主制与民主制相联系时,他不只是在阐释历史。来自其教育理论的精神病理学论证使僭主制与民主制的这种联系成为逻辑的必然。尽管柏拉图对僭主制的描述使我们深感兴趣,但吸引我们的与其说是他关于僭主制这种政治模式所说的一切,不如说是僭主制作为一种最广泛意义上的道德现象的心理学起源。在柏拉图的僭主制类型的整个陈列室里,政治上的专制君主只是最极端的一种,对社会影响最深的一种。从对政制模式的僭主制的描述到对僭主类型之人的分析,在柏拉图的这种有条不紊的过渡中,这种重要性的逐步变化是显而易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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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459674 [341]如我们前述所言,僭主制起源于过度的自由。柏拉图不满足于孤零零的一个警句。通过对无政府状态的病症的描述[736] ——世界文学史上对国家与灵魂之相互关系的一种无与伦比的描述——他对这种过度自由进行了生动的说明。每一行字都告诉我们,其悲观的现实主义色彩,以及夸张的讽刺色彩,都来自于柏拉图在雅典的切身体验。斯巴达和寡头制对他的意义,其实比他在这里描述的境况要小得多。他之所以能够将无政府状态描述得如此逼真,是因为它是一直决定着其哲学的整个趋势的一种现象。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柏拉图的理想国和教化理想是如何从他身边所见所闻的无政府状态中生长出来的。因此,他所说的都是一种警告,对目前状态势必会导致的一种逻辑结果的警告。这是在一个更高的平台上对梭伦预言的一种重申。因为一切政治观点归根结底都是预言,无论它是建立在对重复发生的政治现象的观察之上(柏拉图非常鄙视这种方法),[737] 还是建立在关于精神变化的最深逻辑的知识之上。他关于一种类型的政制向另一种类型的政制转化的理论,不是一种对历史发生顺序的描述,而是与他对自由的垂死挣扎的痛苦的描述一样,在雅典明显复苏的最后几年间,他看到了雅典注定要走向的结局。也许,如果雅典城邦能够完全按照内在法则得以发展的话,历史有时会走向柏拉图推导的那条道路。然而,不管怎样,僭主制不是从雅典内部生长出来的,而是由一种外来势力强加给它的。很快,马其顿的入侵——其时,雅典正朝着柏拉图刻画的热病曲线的最后阶段行进——会把一项更重大的国家义务交给民主制度来完成;而且,只有在雅典民主政治的弱点面临这一任务时,柏拉图对政制转化的病理学诊断,才能在他不曾预见到的情况下得到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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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459676 无政府状态的病症首见于教育领域,因为根据柏拉图的病原学,自由放任的混乱状态根源于教育领域的杂乱无章。它把某种平等不加区别地赋予所有人,不管他们实际上是一样的,还是不一样的,而教育的虚假平等导致了一种奇怪的不正常状况。父亲们尽量使自己和孩子们一样,并且害怕自己的儿子;而儿子们俨然以为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不尊重自己的父母,举止失度,似乎只有这样才算是一个自由人。外邦人和外籍居民的地位等同于本邦公民,而本邦公民则似乎与外邦人无异。[341]教师害怕自己的学生,一味迎合他们,而学生对自己的老师则嗤之以鼻。普遍的情况是,年轻人冒充老资格,侃侃而谈,与老一辈分庭抗礼,而老一辈则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年轻、机敏、风趣幽默:一切的一切都在避免被认为令人生厌和专横独断。[738] 主人和奴隶之间不再有任何区别,更不用说妇女的自由权利和解放了。这些话读起来像是对阿提卡新谐剧中出现的生动画面的系列评论,尤其是对儿子们和奴隶的自由行为的描述。柏拉图对心理事实的微妙感觉使他能够像观察人一样观察动物。在一个民主政治的自由社会里,狗、马和猴子都完全无拘无束,享有最大的自由和尊严,它们在大街上径直行走,如果有人挡道,它们似乎在说,“你不给我让路,我当然不给你让路”。[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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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459680 诚所谓物极必反,这是一个不可避免的自然规律,它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气候、植物、动物的世界无一例外,政治的世界也必然如此。[740] 通过小心翼翼地选择自己所使用的词语,柏拉图强调他的根本原则来自于经验。例如,“通常情况是( )”和“这是惯例( )”都显然暗示了医学病理学和生物病理学的方法——在这两门学科中,这些词语都曾用来表示我们对任何现象的知识的相对确定性程度。[741] 然后,随之而来的是对疾病的描述。正如人体中的黏液和胆汁失调会对人的身体造成混乱一样,社会机体中的这些因素——无所事事而只知挥霍的人——是有害炎症的根源。[742] 在寡头制国家中,我们已经看到过“雄蜂”的恶劣影响,民主制国家中的这些“雄蜂”也是致命疾病的根源。[743] 一个聪明的养蜂人为保存整个蜂窝,会将它们连根切除。强悍带刺的雄蜂就是蛊惑民心的政客,他们在台上眉飞色舞,而他们的支持者[不带刺的雄蜂]则围坐四周,嗡嗡嗡地喝彩,不让持不同意见者开口。蜂蜜是富人的财产——也是雄蜂们赖以为生的饲料。人口中占大多数的劳动阶级,对政治了无兴趣,大多安分守己,没有多少财产;但当他们聚集在一起时,他们的力量却又是最大的。当政客们剥夺了富人的钱财时,常常会给他们一点点甜头作为报酬,但绝大部分留为己用。现在,这些富人也参与了政治,以在这样一种国家中唯一有效的武器[在民众中发表演说]来捍卫自己。[342]他们的抵抗激怒了另一边的政客,说他们暗中与民众作对,称他们是一帮倾向寡头统治的人;民众于是把无限制的权力交给了他们自己的捍卫者。如此这般,这个捍卫者就成了一名僭主。[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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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459682 在遥远的阿卡狄亚(Arcadia)的山谷里住着一个野蛮的种族,这个种族有许多古老的习俗。即使在公元前四世纪的文明社会,他们还保留着一些奇怪的原始仪式。他们仍然一年一度给吕克昂宙斯(Lycaean Zeus)供奉人牲。某个人的心脏和其他内脏被切成碎片,与主要是动物牺牲的祭肉夹杂在一起。神话传说告诉我们,无论是谁,只要吃了一片混在其中的人肉,就会无可避免地变成狼。因此,无论是谁,只要他用邪恶的嘴尝了一口公民同胞的血,他就会变成一个僭主。在他驱逐和处死了许多对手,并着手革命性的社会变革计划之后,他要么被自己的敌人杀死,要么像一个专制君主那样统治,并成为一匹狼,而不是一个人,除此之外,别无选择。[745] 为了保护自己,他需要一大堆贴身跟随的保镖,民众答应了他的请求——因为他们足够愚蠢,担心他的安全远胜于担心他们自己。所有的富人都从国家捞取钱财,不然的话,他们也会被指控这样做而被处以死刑。与此同时,他推翻了国家内部的最后对手。现在,他成了城邦这辆战车的驾驭者,只不过他不是城邦的领袖,而是城邦的专制僭主。一开始,他假装是全体公民的朋友,满脸笑容地对待所有人,以逢迎讨好的方式赢得他们的感情。他向他们保证,他的领导与僭政毫无共同之处,他给他们一大堆许诺,豁免穷人的债务,重新分配土地给他的支持者和追随者。[746] 但是,为了使他自己成为不可或缺的领袖,他必须发动一场接一场的战争。因此,他逐渐成为公民们憎恨的人。即使他的那些最忠实的追随者和最亲密的谋划者——他们曾经帮他赢得权力而现在各据要津——也开始严厉地批判他。他不得不将他们全部清除干净,以确保手中的权力。[747] 那些最勇敢、最高贵、最聪明的人注定是他的敌人,无论他愿不愿意,他都被迫把他们从城邦“清洗”出去。“清洗或清除”这个概念,是柏拉图从医学领域转用到政治上来的,它与通常使用的意义相反:僭主被迫将社会机体中最好的部分而不是最坏的部分清除掉。[748] 不过,他必须有一队更强大的保镖,[343]如此,他只能用国家中那些最坏的因素来统治最好的因素。除非犯更大的罪行,没收神庙的财产,否则他无法一直拥有这么多追随者。最后,民众终于认识到他们造就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为了逃避被奴役的阴影——这是他们从自由人那里感受到的恐惧——他们陷入了奴隶[欲望]的专制统治。[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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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459684 僭主类型的人似乎与民主类型的人相反,但他来源于欲望的过度生长,柏拉图将民主类型的人的起源也追溯到这种欲望的过度生长。后者来自于各种“多余的”欲望的过度生长,而前者则来自于各种“违法”的欲望,这是此前一直未曾提到的一种新类型。[750] 为了理解他们的性格,我们必须进入人的潜意识里。柏拉图说,在梦中,灵魂抛开了理性加诸它的约束,人身上兽性的和野蛮的部分苏醒过来,力图冲出来寻求自身本能的满足,显现出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一部分本性。柏拉图不愧是心理分析之父。他是第一个揭示令人震惊的俄狄浦斯情结的人,与一个人自己的母亲乱伦的色欲,是无意识人格的一部分。柏拉图通过对梦中经验的分析揭示了这一点,还有一堆同样被压抑的、类似的愿望-情结:从与诸神、野兽交媾到鸡奸和谋杀。[751] 作为详细阐述细节的一个借口,柏拉图申述了潜意识的重要性——因为僭主类型的人甚至根本不想训练和约束自己的欲望。柏拉图说,每个人身上都存在着可怕、粗野、不法的欲望,甚至对我们之中最讲自我节制的人来说,情形似乎也完全如此。这些在我们的梦中表现得非常清楚。[7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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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459686 柏拉图由此推论,为了封堵这些潜伏于地下的因素,不让它们闯入有意识的冲动和目的的有序世界,他必须将教化的范围拓展到灵魂的潜意识生活。他描述了一种驯服变态欲望的方法,这一方法建立在灵魂三个部分的心理学基础之上,其基础是每个人与他自己的健康和适度的关系。现代的那种个体人格概念,即“自我(Ego)”,在柏拉图那里是不存在的,这一点已经得到正确的评论。这得归功于柏拉图的人格结构观念;对柏拉图来说,[344]人格在于人的欲望部分与他的“真实自我(real self)”的关系,柏拉图将人的真实自我称之为灵魂的德性(也即最佳形式)。因此,那种“自我”没有任何真正的价值;与人的“真实自我”相比,它只是一种模糊不清的东西。教育对欲望的潜意识生活的影响,必然会影响我们的睡眠。睡梦中的生活是迄今仍未被教育覆盖的唯一领域。柏拉图完全像推行孩子还在母亲子宫里的产前生活和受孕前父母的生活那样,来推行睡梦中的生活。[753] 他认为,理性生活是先前在非理性生活中形成的;[754] 因此,非理性生活是由无意识预先确定的。受柏拉图关于梦中生活与醒着时的经验和行为之关系的启示,亚里士多德为自己的睡梦研究得出了有价值的提议。不过,亚里士多德的研究更多的是本着抽象的理论研究的精神,而柏拉图,即使在他讨论睡梦心理学时,也总是密切关注着教育问题。一个人在躺下睡觉之前,(他说)他“必须”唤醒自己的理性部分。他“必须”用高贵的言语和思想款待灵魂的理性部分,以便他有清醒的意识并集中注意力。至于灵魂的欲望部分,必须基于“既不能让它过饱,又不能让它挨饿”的原则,以便它能安然入睡,不会因快乐或痛苦的活动给灵魂中的最优秀部分带来骚扰,相反,会让对方去独自进行纯粹的思考,去努力获致此前不知道的东西,包括过去的、现在的和将来的事情。同时,他必须以同样的方式安抚灵魂中的激情部分,而不是情绪激动地进入梦乡。“激情”的两种主要形式——愤怒和激动——必须得到平息。这样,灵魂的两个较低部分首先进入睡眠状态,而理性则必须保持清醒,直到最后一刻,以便它在灵魂焦躁不安的区域继续发挥安抚作用——即使在意识完全消除的时候。[755] 这种睡眠-教育在古代晚期影响深远。(例如,在新毕达哥拉斯学派中),它与意识的一种夜间审察相联系,[756] 柏拉图没有提到这一点。他给灵魂开的处方不是道德的,而是饮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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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459688 灵魂中变态欲望的主宰形成了僭主类型的人。它是由肉体生活倒退到人类的早期阶段造成的,通常情况下,这种生活被束缚在潜意识之中,只在我们身上过一种地下生活。[757] 人们并不总是能发现它,[345]就像在解释人格的另外三种病理学类型——它们造就了另外三种政制类型——的起源时一样,这里,柏拉图在父子关系中发现了第一颗衰败的种子。在这所有四种情况中,柏拉图都描述了一个其理想和意见与父亲截然相反的年轻人的加速堕落。[758] 要想不钦佩柏拉图的教育和心理洞察力是不可能的:在谈论由于糟糕的教育而导致的灵魂堕落时,柏拉图不是从讨论孩子的学校以及孩子从那里得到的教导开始,而是从父子之间的教育关系开始。统贯整个希腊传统,父亲一直是儿子模仿的自然而然的榜样。教育,在其最简单、最清晰的形式中,就是体现在父亲身上的德性传递给自己的儿子。[759] 后来,教育的一个更高阶段或体系出现了,在这个教育体系中,父亲只起一种更加基本的作用,甚至完全被摈弃了,教师代替了他的位置。然而,从某种意义上说,父亲是所有教师的原型,因为他是即刻可以效仿的活生生的理想和这种理想的价值的证明。现在,父亲将他的推动力——它曾经在有限的范围内得到过证实——朝着自己夸大其词的理想推进得太远了。年轻人为青年和老年之间的自然对立所驱动,拒绝效仿他父亲的那种德性。如此,荣誉政治起源于儿子对父亲的那种默默无闻、毫无野心、全身心奉献给工作的生活的反叛。[760] 这里,父亲的行为完全合乎社会规范。故而,儿子的坏性格不是来自对父亲的片面理想的抗拒,而毋宁是来自这样的事实:即年轻一代的本性(physis)变得越来越坏了。因此,当一代又一代的儿子成为父亲时,他们的德性变得越来越片面,也逐步地堕落了;而每一个父亲都把一种缺陷更多的遗产传承给了儿子。荣誉制类型的年轻人鄙视不喜交往、谦逊退守的父亲,因为他的父亲逃避philopragmosyné, 即“小心翼翼,对很多诸如名声、官职和审判之类的事情敬而远之”。[761] 他喜欢雄心勃勃的生活。他的儿子转而又认为他的这种为荣誉而奋斗的生活太过忘我,太过无私,宁可做一个孜孜不倦的守财奴。[762] 接着,他的儿子又鄙视那种拒绝许多快乐和欲望的守财奴生活——除了与赚钱有关的事情,其他全都嗤之以鼻——他因而成了一个“民主主义者”。[763] 他认为,满足自己所有不必要的欲望,[346]就是真正的自由和豪迈的标志。他的儿子又变本加厉,冲破藩篱,冒险突入到变态欲望的放荡海洋之中。[7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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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459692 在政治上实行僭主制期间,会出现很多典型现象,通过展现这些典型现象如何在灵魂的城邦中得到反映,柏拉图解释了最后一个堕落过程,并说明了其与较早阶段的堕落的相似特点。不过,尽管他对灵魂的混乱状态的描述取自政治世界,但他已经制定了这样的原则:即灵魂中发生的事情是类似政治过程的无形原型。当年轻人成为自己强烈欲望的玩物时,内在的僭主制就在他的灵魂中形成了。他的父亲和其他老师竭尽全力将他的欲望转向危险较小的途径,远离非法道路,另外一些人则在一旁纵容他追求极端的欲望;但高明的巫师和僭主制造者认识到,他们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控制这个年轻人,于是他们在他心中造了一个能起统帅作用的情欲( ),让它成为其他那些无所事事的(unemployed)、只会尽情挥霍的欲望的统帅( )——一只长着翅膀、体型巨大的雄蜂。[765] 请注意,无论是在灵魂中,还是在城邦中,僭主制都是从失业问题(unemployment)开始的。因此,当其他一伙欲望嗡嗡嗡地簇拥在它周围,并驱使它前进时,在保镖的保护下,灵魂的统帅自己也变得如痴如狂,如果它发现灵魂中还有其他什么欲望和信念有力量抗拒,它就会扼杀它们,或者把它们驱逐出境,直到将最后一丝残存的克制精神彻底清除。[766] 在实际经验中,我们发现,可以称之为僭主式性格的主要与三种形式的精神错乱相关——酗酒中毒、淫欲、躁郁。当一个人因为天性或习惯,或二者都有,而成为一个嗜酒如命者、抑郁症患者、或性躁狂症患者时,僭主式的灵魂就出现了。[767] 他通常从反叛父母开始,然后对其他人变得野蛮暴烈。[768] 他灵魂中的民主制被彻底摧毁。情欲[Eros]、激情[Passion],这个大暴君,像一群卑躬屈膝的暴民,把他拉向每一种令人目瞪口呆的放纵。[769] 柏拉图以“僭主”一词不仅指称政治上的专制暴君,还指各种类型的人和各种情况下的人,从小偷和入室盗窃者,到被相对较小的僭主式灵魂最终抬举到城邦最高位置的人,因为他们觉得他有最强的僭主气质,有最放荡的激情。[770] 现在,如果他们不支持他,那么,当初他惩罚父母的野蛮行径就会在一个更高的层次上再次实施,只要他做得到,他就会攻击和奴役自己的父国和母国。[7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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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459694 僭主式的人没有任何真正的友谊,也没有自由;他永远要么是别人的主宰,要么是别人的奴隶。[347]他猜疑成性,他的本性就是不正义。他和他的统治与正义之人和正义之国截然相反。[772] 因为正义就是灵魂的健康状态,正义之人是幸福的。[773] 而僭主是悲惨的,因为他内心的自然秩序被打乱了。没有人能够判断僭主的真实情况,除非一个人能洞察另一个人的性格,而且不像孩子那样只看外表,被那些僭主式的威严所蒙蔽。[774] 这里,在对僭主的政治类型和个体类型的病理学分析的结尾,柏拉图将苏格拉底既描写成描写成心理学家,又描写成了一个哲学研究者——实际上,是描写成了一个他通篇都在刻画的理想教育者。他让苏格拉底以一种富有魅力的反讽方式说,“来吧,让我们佯装是灵魂的研究者”。[775] 僭主的灵魂不像一个被僭主统治的国家吗?它不遭受同样的疾病吗?在所有类型的灵魂中,它是最受奴役的一个,毫无自由可言:它完全被疯狂的欲望所支配。统治它的不是最优秀的部分,而是最糟糕的部分。不安和懊悔不断地压迫着它。它始终贫乏、永无满足、充满恐惧、哀叹沮丧、悲伤忧惧。[776] 然而,所有不幸中最大的不幸是那种人的不幸:这个人有僭主气质,是一个僭主式的人,他不能以自由平民的身份度过自己的一生,而是在命运的逼迫下,被抬举到了“彻底腐败的”绝对权力之位,他在还不能支配自己的时候要去统治别人。[777] 在《高尔吉亚》中,苏格拉底说,尽管僭主貌似拥有权威,但其实他没有真正的权力。对他来说,想要做善事是不可能的,而为善恰恰是人的意志的天然目的。[778] 在柏拉图对僭主型国家的叙述中,我们注意到,他没有把僭主作为一个可以自由行动的人来描述;相反,他不断地强调这样的事实:即僭主“必须”驱逐城邦中最优秀的人,甚至“必须”清除他自己的伙伴和同党。[779] 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他不得不做的事情。他是所有奴隶中最大的奴隶。[780] 他无时无处的猜疑使他成为孤家寡人,他是城邦中唯一既不能独自离家远行,也不能像普通人那样到世界各地自由观光的人,只能像女人一样久居深宫。[781] 因此,在哲学家医生的眼中,他是极端不幸和痛苦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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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459696 在我们之中的城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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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459698 作为描述各种不同类型的国家,以及与之相应的各种不同类型的性格的动机,柏拉图说,讨论的真正目的,[348]是搞清楚正义本身是否就是一种善,而非正义本身就是一种恶。[782] 他想要证明,完全正义的人(根据前述对正义的定义,他是拥有完美的德性之人)[783] 拥有真正的幸福;而不正义的人则非常痛苦。他深信,这是“幸福(eudaimonia)”一词的真正意义。拥有它的人不是“外表上的”幸福:如“幸福”一词所示,他“有一个好的守护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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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459700 这一宗教观念可以有无穷的变化和深化。“守护神(daemon)”主要不是指在其全部存在中的神(God),而是指在其与人的积极关系中的神。有神灵保佑的人(在绝大多数希腊人的意识中)是指有幸享有这个世界的财富、因而很幸福的人。在埃斯库罗斯的肃剧中,波斯国王冒着鄙弃眼前幸福(原有的守护神)的风险,想要赢得新的权力和更多的财富。这很清楚地说明了希腊人通常所理解的这个词的意思:因为它同时包含着物质财富和(它真正的原初意义)神的恩赐这两种含义。[784] 在公元前四世纪的希腊,其物质财富的含义逐渐占据主导地位,乃至于将另一个意思彻底排除在外了。[785] 尽管如此,“eudaimonia”一词从未丧失其宗教性的根源意义,即与一个神灵相关联:人们可以复活其宗教意义,正如柏拉图在此所做的那样。“守护神”一词本身,除了在“幸福”一词中的通常使用之外,也已经获得了越来越多的精神含义,最为我们所知的是赫拉克利特的警句:“性格就是一个人的守护神。”这里,守护神不是某种外在于人的东西,而是绝对与其个体本性相同的东西,因为它包含着神圣力量与个体及其命运的一种密切关系。这与柏拉图的想法相去不远:一个人的德性(我们称之为“人格”者),是他的幸福的唯一源泉。或如亚里士多德(他将柏拉图的教导概括在一个习语中)在其祭诗中所言:一个人想要幸福,只有经由德性,即经由他自己的精神价值。[786] 我们已经看到,在《高尔吉亚》的结尾神话中,当冥府的判官用他自己的“灵魂本身”来审查人的“灵魂本身”并对人做出最终判决时,说的就是这个意思。[787] 在《王制》的第一部分,柏拉图将正义定义为“灵魂的健康状态”——从而表明,问它是否值得拥有是毫无意义的。[788] 既然我们已经认识到僭主生活于最悲惨的境地之中,那么此种意义上的正义就被揭示为真正的幸福和名副其实的满足的源泉。[349]如此,柏拉图就把幸福(eudaimonia)转移到了灵魂本身的内在本性及其健康之中,它使幸福成了一种尽可能客观和不假外求的东西。如果我们接受他对政制类型和性格类型的安排方式,那么正义之人是否比不正义之人更幸福的问题就已经得到回答了。僭主是最大的奴隶,而与完美的国家相对应的“王者型的”人,是唯一的自由人。柏拉图明确表达了整个讨论的这一最终结果,并正式宣告它就是裁判员的裁决——就像一场竞赛之后传令官的宣告一样。[7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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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459703 柏拉图用另一个证明强化了自己的立场,他把灵魂与正义之人和不正义之人在生活中享受的快乐相联系。正如城邦有三个阶层,灵魂有三个部分——它们的存在是柏拉图早就设定好的,他区分了三种类型的欲望和快乐,以及与之对应的三种类型的统治原则。灵魂的每个部分都有自己的不同欲望,攻取不同的对象。欲望部分在最广泛的意义上就是热爱利益,激情部分就是热爱荣誉,理性部分就是热爱知识:它是 [爱智者]。与这三种基本的欲望相平行,柏拉图区分了三种类型的人和三种方式的生活。然后,他问,哪种方式的生活最快乐呢?[790] 在希腊,有好几个词表达我们现在的“生活”这个词,“aion”指“有生之年(lifetime)”;“zoé”是生命的自然过程。“bios”指一个寿终正寝的个体的完整生命,但它也指人度过一生的方式,也就是说,盖棺论定,一个人过的是在性质上与他人不同的生活。使“bios”一词最适合于意指柏拉图的这种新生活观的——这种新的生活观是一种特定的道德理念(ethos)、一种“生活方式”的表达——正是bios所表达的后一个方面。柏拉图以其超乎寻常的“类型”划分才能,总是把人看作一个整体,而不是一系列行为或诸多品质的集合。通过塑造生活方式(bios)的概念,他为希腊哲学思想注入了强大的动力,这一动力在接下来数个世纪的哲学、宗教和伦理学中产生了持久的影响,直至最后融入基督教的“圣人生活(Saint’s Life)”的观念中,以及各种其他形式和不同程度的基督徒生活中。现在,先前描述过的每一种生活方式,都有了不同类型的快乐和幸福。有什么方法可以比较内在于每一种生活方式的幸福和快乐的总量呢?柏拉图相信,要做到这一点的唯一方法就是去亲身体验一下每一种生活方式。[791] [350]困难在于,每个人只能享受他自己的生活而不知他人的生活。柏拉图克服了这一困难,他指出,代表哲学的生活观念的人是唯一实实在在地体验过全部三种形式的快乐的人。因为很显然,这样的人从小已经体验过喜欢感官享受的欲望带来的快乐和对荣誉的野心勃勃的渴望给他带来的快乐。另外两种生活方式无法思考其自身之外的领域,而献身于知识的生活模式根本上优越于这两种生活方式。[792] 在此,柏拉图所谈论的还是理想的人,而不是实际存在的人。因此,他觉得他有理由认为,他的“哲学人”满足下述条件,即在对这三种生活作出任何客观的比较之前都必须得到满足的条件,也就是说,他的确体验过所有这三种生活方式。这三种体验的道德价值必须由理性这一哲人的器官来判定。[793] 因此,只有哲人热爱的才是真正的幸福。他的判断对另外两种生活同样有效。[794] 因此,哲学生活的理想是人的最高理想。亚里士多德在其《尼各马可伦理学》中缓和了柏拉图的这一大胆结论,他说,哲学的生活是人最高类型的幸福(eudaimonia),但他承认还有另一种形式的幸福:即建立在积极的生活而非纯粹的知识之上的道德卓越。[795] 亚里士多德区分了作为“智慧(sophia)”和“明智(phronésis)”的两个不同阶段;但在柏拉图那里,正如我们在描述统治者的教育时所表明的那样,二者统一于哲学的理想之中。柏拉图让哲学家成了所有最优秀的人的典范,而不是前苏格拉底传统中那些惊世骇俗的哲学家——他们都行为怪异,不食人间烟火。这不仅仅是因为柏拉图对自己的评价不同;哲人自身的本性也经历了一场转变。经过苏格拉底的诘问的尖酸清洗,哲人的生活(bios)成了一切教育和文化的目的,即人的性格的理想。[7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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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459705 不过,有人会反对说,尽管柏拉图将哲人的裁决当作比较内在于这三种生活的快乐的唯一标准,但它实际上只是一面之词。因此,柏拉图试图通过考察快乐本身的性质,以另一种方式为自己的发现进行了强有力的论证。[797] 他在努力寻找一个中心点,由此可以比较和评估这三种不同类型的快乐。单凭理性的思维和权衡,这个问题看起来是不可能解决的;[351]柏拉图对它的研究,无论是这里,还是在《斐利布》中,在“所有的快乐性质是相同的,还是有真有假的”这一提问中达到了顶峰;再者,如果后者属实,真假快乐是否可分?我们无需详述柏拉图的论证细节。其主要论点是,绝大多数我们所说的快乐,无非是解除和摆脱痛苦的感觉,更确切地说,它们是消极的否定性的快乐。[798] 即使是我们体验过的“最大的”快乐,如果仔细考察,也来源于这种类型。它们是一种满足感——某种类型的痛苦或令人难以忍受的匮乏的压迫被驱散之后的满足感。[799] 我们觉得满足之后的安宁(它其实位于快乐和痛苦的中间位置)是一种积极的肯定性的快乐。柏拉图将这种错误认知与我们在攀登时体验到的错觉相比,当我们攀升到中途半端时,往下一看,如果没有看到真正的上乘境界,就会觉得已经登临绝顶了。[800] 如果我们观看一把从黑到白排列的颜色的游标卡尺,也会有类似的经验——因为对白色缺乏经验,从黑色的一旁看到灰色,就以为我们看到的就是白色。[801] 因此,所有快乐和痛苦的感受都是相对的。正如柏拉图在《斐利布》中所表明的,[802] 这决定于我们想要得“较多或较少”。如果我们假定所有的快乐和痛苦都是被填满和被清空的伴生物——柏拉图时代一个极为普通的医学概念——那么,饥饿和焦渴就是身体的空虚,而无知和愚蠢就是灵魂的空虚。饱食填充身体的空虚,而学习和知识则充实灵魂的空虚。[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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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459707 乍一看,要想比较身体和灵魂这两种满足的状况和类型几乎没有可能。不过,如果以形而上的标准来衡量这两种伴生着快乐的过程,而且问哪一种过程以更真实的存在(Being)和实在充实了体验着它的人,那么我们仍然能够理解这种比较。无论是哪一种过程,它必然是真正的更充实和更满足。现在,从未有任何一种身体需要的满足,像知识给予灵魂的营养和满足那样使人充实:因为滋养身体的东西远不如滋养灵魂的知识来得真实。[804] 如果真正的快乐是被适合于一个人的本性的东西所充满,那么,与被一种实在性较低的东西所充满相比,被一种实在性较高的东西所充满,必定是一种更真实、更本质的快乐。[805] 因此,那些只享受感官欲望的人并非真的知道什么是“上层境界”(继续上面的比喻):[352]他们甚至懒得抬头仰望。他们从未体验过一种纯粹的持久的快乐。他们像动物一样“目光朝下”。他们附身地面,蹲伏在食槽上胡吃海喝;为了多吃多喝,他们都用犄角和蹄子互相踢打冲撞,杀死对方或被对方杀死,永不满足,也无法满足,因为他们不是在以真正“是(is)”的东西满足自己。他们只知道快乐的影子和幻象,而对真正的快乐一无所知——真正的快乐与人的精神部分,即他的phronésis[智慧],是同类;因此,他们实际上认为理性与快乐相对立。他们就像诗人斯忒西库罗斯(Stesichorus)所说的那些希腊人,在特洛伊为迎回海伦而厮杀,尽管特洛伊的海伦只是一个欺骗性的幻影,而真正的海伦却远在埃及。[806] 因此,即使从快乐的实在性角度而言,哲人也是唯一拥有真正快乐的人。[807] 离这种真正的快乐最远的是僭主型的人,最近的是王者型的人,即《王制》中的“正义之人”。关于与不同的城邦类型对应的人的不同类型的幸福,柏拉图实际上开了个讽刺性的玩笑:经过他的一番运算,发现王者的生活要比僭主的生活快乐729倍,反过来说,僭主的生活要比王者的生活痛苦729倍。如果品质高尚的正义之人在快乐方面胜过品质低劣的不正义之人这么多倍,那么后者的生活在价值、美好和人的完美上与前者相比又怎可以道里计![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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