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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倬云说历史：现代文明的成坏 [:17075498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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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倬云说历史：现代文明的成坏 第十六章 现代科学理论的重大突破和新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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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不仅在科学技术方面有惊人的发展，在科学理论方面也有重要的突破。这些突破根本性地改变了人类的宇宙观，也因此改变了人生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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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理论的重大突破和面临的新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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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学方面，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在许多方面推翻了牛顿的宇宙观，而且因此改变了天文物理的探讨方向。天文学家由此提示，外层空间上有许多不同的宇宙。多宇宙共存的现象，也是和数学多维的观念相符合的。数学家提出超越四向的多次维度，当然也为天文物理的多维宇宙观提供了重要的方法论基础。我们才知道，地球不过是许多许多宇宙之中，一个小小太阳系里的一颗行星而已。这一宇宙观，全盘地挑战了过去以神为宇宙创造者，而人类是最高级生物的观念。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一神论，及其衍生的“万物为人所用”的观念失去了说服力。儒家和印度教在这方面受到的冲击比较小，因为儒家的观念本来就是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作为考虑一切伦理的基础；而印度教持多元多变的宇宙观念，认为神的力量和自然现象互通，面对新的宇宙观，也不会受到太大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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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许多宇宙之中有无数的星球，天文学家考虑，是不是天地之间有某一个星球，其生活的条件和地球类似？那些星球上，是不是会有另外一批高智慧的生物存在？于是，“人”在所属的环境及在天地之间的定位，都需要重新考虑了。半个世纪以来，多次外层空间的探险，以及高度电子望远镜的使用，使我们对于这种多维度、多宇宙的新宇宙观念有无限的遐想与期待。例如，“黑洞”〔1〕引起太空物理学家的高度关注。究竟这种“黑洞”是什么？“黑洞”与消耗积累的熵量〔2〕是否相当？“黑洞”吞噬了一些宇宙，将来是不是所有的宇宙都会被“黑洞”吞噬？这些都是需要回答的问题，而目前我们的知识水平还不足以建构相对的形而上学。不过，无疑我们整个的宇宙观已有了彻底的改变。三百年前，近代文明的初步发展，乃是建立在基督教神学的宇宙观基础上，现在，这一神论、自然律、人类理性的三合一，已经必须重新思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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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某星系中的大黑洞，图中高亮部分是黑洞附近喷射出的物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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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的第二个重大突破是在生物学方面。自从达尔文提出进化论以后，“进化”观念甚至影响到我们对人类社会改变的理解——有许多人主张，人类社会也正在进行弱肉强食的竞争。后来孟德尔〔3〕的遗传学，观察遗传的因子如何决定一个族群本身的延续和改变、继承和突破。在20世纪，沃森〔4〕发现双轨平行螺旋体的结构以后，生物学家才有方法排列生物的染色体，也因此可以解释许多不同的遗传现象。沃森以后，对于遗传染色体的研究越来越深入，于是，专家们对染色体本身的性质就有了更加深刻的了解，而且已能按照沃森的模式排列染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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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专家和一般人都有兴趣想知道生命的出现和智慧的出现究竟该如何界定。蛋白质究竟累积到多少的时候，才有自己繁殖的现象出现，这一繁殖现象是不是就是生命的起源？生命到了某一个阶段，都会有知觉和因此而产生的反应，究竟到了哪一个地步，我们可以拿知觉当做智慧？这些都是过去属于宗教范围的课题，而今天却在实验室里面逼使专家们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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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串生物学的课题，是从生物最微小的粒子层面去想，而外层空间的讨论，是从宇宙最大的层面去思考，其大无外，其小无内，两个层面的思考，使得过去宗教教义中提出的形而上学的论述，都已经无法自圆其说。我们也许可以将宗教的教义当做是一些象征性的语言。例如，将上帝当做宇宙总能量的代号；智慧和生命的出现，乃是象征这一总能量的代号运作过程的符号。这些符号究竟如何与过去的经典融合在一起，而且言之成理，却是许多神学系统无法解决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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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文明在启蒙运动时代，是以理性作为基础。然而，今天科学的理性，能否等同于启蒙时代的理性？我们的理性究竟是有限的，还是无限的？我们人类本身的理性，能帮助我们思考得多深多远？凡此诸问，本来就是严肃的问题，又和20世纪第三个大的科学突破——计算机的发明——纠缠在一起，成为必须思考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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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计算机的运算能力，经过数十年的发展，已经比它刚出现时强大无数倍。但是，有没有一天，计算机能够作启发性的思考，而不仅只是从储存的资料之中提出一个综合的解答？人类理性的限度在哪里？人类的理性能不能复制？这些问题，逼得我们提出新的问题：理性的定义和人类的理性，是否各有其独特之处。在信息科学发展的过程中，每个阶段都是一个挑战，每一个阶段的挑战都提出更深切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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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科学发现要求建构新的价值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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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目睹20世纪科学在这三大领域的巨大进展，而我们却不再能够拥有18世纪的思想家的信念。18世纪的思想家们对人类的理性有极度的自信，而且认为人类发展的方向是永远进步的，人类的前途是乐观的。进步两个字就代表乐观。在上面这三大科学领域有了突破性发现以后，我们不能不有所警觉。我们曾经以为，人类的智慧和理性可以推广到极致，但是究竟能推到多远，我们不知道。今天，人类几千年来发展的宇宙观、社会观和命运观这三个重大的哲学命题，都似乎不再能自圆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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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主要宗教神学的说服力，几乎完全溃败。神学家也曾作出种种的努力，设法在神学理论和科学发现之间彼此融合。例如说，天主教很重要的神学家德日进〔5〕，他提出来神的力量本身就是宇宙不可知力量总体的象征；也提出阿尔法（α）和奥米伽（ω）——开始跟终结——本是一个大循环。这一种神学理论在今天只能在少数的知识分子圈中引发讨论，对一般的信徒而言，这些理论却是无从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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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神道设教”，即是宗教通过设定这一社会的价值系统，规范其行为与人生意义。今天宗教对大多数人类社会，也就是基督教、伊斯兰教所笼罩的超过世界一半人口的社会，如果失去了过去约束社会和个人行为的功能，也失去了提供终极解释的指导，无论个人或群体，都会茫然不知所措。20世纪的科学，其实已经相当程度地颠覆了那些宗教的理论系统，削弱了它们的说服力。在这复杂的人类社会之中，许多人已经没有可以依循的道德和伦理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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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基督教、伊斯兰教都还有相当的原教旨主义者，谨守着他们教义的一些教条。例如，神创论的理论在许多原教旨主义者的基督徒心中，和达尔文的进化论有一样的价值，甚至超过进化论。原教旨主义者派的宣教团体，用简单的教条坚持信仰；佛教的一些教派，只是高宣佛号，表达其坚定的信念。科学与宗教之间的鸿沟，已经难以调和。科学的重大突破，竟造成那些宗教与知识的脱节，也造成许多人找不着规范行为和生命依归的价值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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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人类在科学上的成就，是在改变人类自己，不仅改变人类的生活，也在改变人类对自己的定位和归属感。人类究竟会走向哪个方向？我们目前不知道。这是一个开放的途径，前面有许多可以选择的路。然而，歧路亡羊，令人迷惑。我们必须面对这些困惑和疏离，努力根据科学已指出的自然现象背后的规律，尝试建构相应的价值系统和人生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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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文明及科研中的破与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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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真正的科学解答，也许科学最后的解答又必须回到形而上学，而不是一个实证科学本身获得的陈述。这一巨大的问号悬在我们人类社会对知识的探讨上，终究不能抹去。也许，我们还必须承认，今天科学的发现还未必就是真理的全貌。例如，最近在瑞士进行的一个高能物理的实验，竟然找到一种粒子，其运动速度超过了光速，以致对爱因斯坦几乎已成定论的相对论——光速是最高速度这个命题，提出严峻的挑战。又例如，最近一个高能物理的实验，尝试“捕捉”所谓“上帝粒子”〔6〕。为什么用上帝的名称来称呼这个极有自主力的粒子？那又是对物理学、天文学重大的挑战，也是对宇宙的起源提出新的课题。另一例子，生物学中染色体的改变，究竟是因随机的改变而产生的突变，还是突变本身也有规律？假如突变有规律，它为什么叫突变？这规律出现在哪里？这又是对于遗传理论重大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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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左右，德国的思想家雅斯贝尔斯〔7〕，提出人类文明的起源是在佛陀、孔子、希腊哲人和犹太先知的时代，也就在公元前七八百年之际。由那个时候各地区的人类社会，一步一步实现文明的突破，最后一个突破，则是现代文明的出现。雅斯贝尔斯又提出，20世纪种种的改变，正是走向另一次大的文化崩溃，文化崩溃之后，又将出现新的突破。他预言这个突破，将是人类进入科技文明的时代。从以上的讨论，雅斯贝尔斯所说的重大崩溃，确实在20世纪出现了。21世纪，我们是否会目睹一个科技文明的人类社会呢？这又是一个历史上重大的命题。我们面对的难题是：突破和崩溃这两者是如影随形的，崩溃本身是不是就是突破？破和立之间的关系，究竟是哪一个先？从20世纪的发展看来，是先有了立，才造成了破，破和立之间，并不是一个代替的关系，而是一个逻辑的开展。这个课题也是我们在历史学上必须要面对的重大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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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结起来，20世纪是令人兴奋的世纪，但也是令人迷惑的世纪。我们知道了很多新的事物，但是新事物的出现，并没有更清楚具体地回答历史留给我们的许多问题，却引出了更多的需要回答的问题。也许这就是人类的命运，我们必须要永远追寻和永远失望——失望，才把我们引向更多的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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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黑洞 广义相对论预言的一种天体。其边界是一个封闭的视界面，外来物质能进入视界，而视界内物质却不能逃出去，因此，远处的观测者无法看到来自黑洞内部的辐射。目前，黑洞尚未最终确认，但在恒星层次和星系的核心已观测到一些可能是黑洞的候选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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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熵量 1950年，德国物理学家克劳修斯提出了熵的概念。熵是热量的变化除以绝对温度所得的商，也就是热力学系统平衡态的状态函数。熵量则是无序程度的量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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