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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整个开始脱离野蛮的时候,也就是欧洲文明成为全球巅峰的时候。14世纪末,来自高级文化地区的伟大学者赫勒敦,就对基督教欧洲毫无兴趣。他的看法是,“天知道那里会有什么”,而在他之前两个世纪,赛义德·伊本·艾哈迈德(Sa’id ibn Akhmad),托莱多(Toledo)[18]的法官(cadi),也认为北方的蛮族无足称述,他们只是野兽。[19]在那几个世纪,文化斜坡是倒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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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存在着欧洲史的悖论。正是这种历史的U形反转或中断,成为欧洲史的特质。从东亚一直延伸到埃及的高文化带,不管是入侵也好、征服也好,长久以来一直没有被蛮族消灭。赫勒敦认为历史是永恒的二元对立,一方是游牧民族,一方是定居文明——但是在永恒的冲突中,游牧民族虽然有时会胜利,但仍只是挑战者而不是胜利者。受蒙古人及满洲人统治的中国,以及被中亚民族所征服的波斯,无论如何都是当地高级文化的灯塔。埃及与美索不达米亚也一样,无论他们的统治者是谁——法老、巴比伦人、希腊人、罗马人、阿拉伯人或土耳其人。1000年来,来自大草原与沙漠的民族不断地入侵定居文明,所有的大帝国都存活下来了,只有一个例外,即罗马帝国完全被摧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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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连续性的崩溃,反而造成文化的耕耘与繁盛[20],即“文艺复兴”(Renaissance)——也就是尝试要回归千年来所遗忘的但却是较优越的文化与技术遗产,然而,如果没有这种崩溃,则完全没有必要做这种尝试。在中国,根本不需要回归古典时代,因为在科举考试中,每个考生都要背诵经典,从基督教时代之前就如此,连绵不绝。西方哲学家的看法(只有欧洲才具有历史动态发展,亚洲或非洲没有)之所以有错,包括马克思,有一部分乃是因为西方以外的知识与都市文化是连续性的,而西方不是,两者的差异所产生的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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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只是一部分原因。因为从15世纪末以来,世界史无疑已变成以欧洲为中心,而且一直维持到20世纪。将现代世界与明朝、莫卧儿皇帝及马穆鲁克(Mamelukes)[21]区别开来的关键,就是欧洲——不管是在科学及技术、经济、意识形态与政治,或在制度以及公共与私人生活上。甚至于“世界”这个概念,也就是涵盖全球的人类交流系统,在欧洲人征服西半球以及资本主义世界经济出现前,根本不存在。这就是欧洲在世界史上的固定地位,也是欧洲史的问题,更是让欧洲史如此特殊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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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史之所以特殊还有别的原因。它的主题并不是地理空间或人类集体,而是过程。如果欧洲自己没有改变,也没有改变世界的话,就没有一部单一而连贯的欧洲史,“欧洲”将只会以“东南亚”史那样的形式与概念存在(至少在欧洲帝国时代来临之前)。“欧洲”感受到自己是欧洲,而且是与地理上的欧陆相符的欧洲,已经是现代史的事了。只有在欧洲不再以“基督教”的防卫态度对抗土耳其人,而基督教内部的冲突停止,且国家政策与现代科学与学术的文化逐步世俗化的同时,这个时代才会出现。因此,17世纪时,崭新而有自我意识的“欧洲”有时候会以三种形式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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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它是国际性的国家体系,国家的外交政策都以永久的“利益”(interest)来决定,又叫“国家理性”(reason of state),它远比宗教信仰崇高得多。18世纪,欧洲已经与现在地图上的欧洲相仿了,国家体系这时呈现出“寡占”(oligarchy)的现象,也就是所谓的“强权”(powers),俄国此时也是其中之一。所谓的欧洲就变成了强权之间的关系,这种关系一直到20世纪之前,都只局限于欧洲人。不过这种国家体系现在已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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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欧洲”是由一群跨越国界、语言、国家忠诚、义务或个人信仰的学者或知识分子社群所建立的虚构物,意即现代“科学”(Wissenschaft),包括了所有的思想活动、科学与学术。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科学”出现于欧洲文化区,一直到20世纪初为止,这个地区指的是喀山(Kazan)[22]到都柏林之间——并不包括欧陆的东南与西南部分。我们今天所生活的“地球村”,其实源于“欧洲村”。不过,今日的地球村已包括了欧洲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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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欧洲”在19世纪时,发展出了都市的教育、文化以及意识形态模式,这种模式通过欧洲往海外移民而传遍世界。任何19世纪的大学、歌剧院以及公众都可以进入的博物馆与图书馆的分布图,都可以说明这一点。这样的图也可以说明19世纪欧洲意识形态如何散布。社会民主制是政治运动(从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也是国家所支持的运动,它完全来自欧洲,第二国际(马克思主义的社会民主)也是如此,但1917年后的第三国际就不是这样。19世纪的民族主义,即便到了今天,也很难在欧洲以外的地方找到相同的现象,尤其是它表现在语言学上的形式,但是,在种族上所产生的种种后果,却在近几十年来在欧洲以外的旧世界不断地上演。这些观念都可以回溯到启蒙时代。在这里,我们找到了持续最久的欧洲思想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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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些都不是欧洲史的主要特质,而是次要的。历史上并不存在一个同质的欧洲,想要找这种东西的人就是走错方向。不管我们怎么定义“欧洲”,它的多样性、兴起与衰落、共存、各部分辩证的互动,对于它的存在来讲都是很重要的。若不考虑这些,就不可能了解并解释欧洲的成熟是如何创造并控制了现代世界。如果问西方是如何摆脱东方的束缚的,资本主义与现代社会是如何且为什么只在欧洲出现,就等于是问一个基本的欧洲史问题。如果不想这些问题,就没有必要认为欧洲史与其他地区的历史有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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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些问题也让我们回到历史与意识形态,或准确地说,是历史与文化偏见之间的“三不管”地带。历史学家必须改掉一些坏习惯,不要再去寻找欧洲之所以跟其他地方不同,或比其他地方优越的原因,譬如,认为欧洲思想中带有理性以及基督教传统,或是从古典时代流传下来的罗马财产法。首先,我们并不优越,就算东方所发明的国际象棋,它的世界冠军都是西方人也一样。其次,我们现在知道,那些能够导向资本主义,或是造成科学及技术革命的运作方法,并不是“欧洲人”或“西方人”的专利。第三,我们必须避免做这样的推论,“只要甲发生在乙之前,甲就是乙发生的原因”(post hoc,propter hoc)。由于日本是唯一的非西方工业社会,历史学家于是急切地想从日本历史中寻找与欧洲的类似点——例如,日本封建主义的结构——用来解释日本发展的独特性。现在已经有许多成功的非西方的工业经济体,因此这种解释的不妥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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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欧洲史仍然是独特的。正如马克思所见,人类的历史就是逐渐控制我们所处及所借以生活的自然。如果我们认为这个历史是个曲线,那么它将是两度向上转折的曲线。第一次是柴尔德晚年所说的“新石器时代革命”,带来了农业、冶金术、城市、阶级与书写。第二次革命则带来了现代科学、技术与经济。第一次也许是在世界各地独立地开展。第二次则只发生在欧洲,因此几世纪以来,欧洲成了世界的中心,有一些欧洲国家则成了世界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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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伽马时代”(The Age of Vasco da Gama)[23],照印度外交家兼历史学家萨达卡·潘尼迦(Sardar Panikkar)的说法,已经结束了。在一个非欧洲中心的世界里,我们不知道怎么写欧洲史。“欧洲”——再引用一次吉利斯的话——“已经在时间与空间上失去了中心性”。有些人试图——是错误的也是徒劳的——否认欧洲史在世界史中所扮演的特殊角色。其他人则躲在“正在形成的‘欧洲堡垒’心态”下,产生防卫的心态,尤其在大西洋的彼岸更是如此。欧洲史的方向在哪里呢?处于哥伦布以来第一个后欧洲世纪的结束,我们身为历史学家,需要从地区史以及世界史两个角度,来重新思考欧洲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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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萨义德,《东方主义》(伦敦,19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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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布罗尼斯拉夫·盖雷梅克(1932~ ):卓越的波兰历史学家。现为波兰下议院议员(1989~ ),曾任外交部长(1997~2000)。——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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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盖雷梅克,《欧洲——但它的边界在哪儿?》(Europa-aber wo liegen seine Grenzen?),第104届博格朵夫讨论会(Bergedorfer Gesprächskreis),1995年7月10~11日(汉堡,1996),第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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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斯匹次卑尔根群岛:为挪威领土,位于北极圈内。——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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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约翰·吉利斯(John R.Gillis),《欧洲史的未来》(The Future of European History),《展望:美国历史协会通讯》(Perspectives:American Historical Association Newsletter),第34期第4份(1996年4月),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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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阿舍森,《黑海》(伦敦,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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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阿提拉:匈奴王阿提拉于公元5世纪入侵欧洲,兵锋直抵罗马。——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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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苏莱曼:奥斯曼帝国的统治者(1520~1566),征服了伊拉克、匈牙利与阿尔巴尼亚,并建立了地中海海上霸权。——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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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引自赫尔诺特·海斯(Gernot Heiss)与康拉德·保罗·李斯曼(Konrad Paul Liessman)编的《千禧年:奥地利千年论文集》(Das Millennium:Essays zu Tausend Jahren Osterreich,维也纳,1996),第1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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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萨拉森人:原指生活于叙利亚及阿拉伯的游牧民族,后专指十字军时代的阿拉伯人或穆斯林。——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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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吉利斯,《欧洲史的未来》,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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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盖雷梅克,《欧洲》,第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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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克莱门斯·梅特涅(Klemens Lothar Wenzel von Metternich,1773~1859):奥地利首相,1815到1848年间,他是欧洲实际上的主宰者。在拿破仑之后,重建欧洲秩序。——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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