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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的美德：餐桌上的哲学思考 结语 好好吃，好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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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撰写本书的终点映入眼帘，我想过要赶紧趁着读者们对它表示冷漠还不太明显之前好生庆祝一番。不出所料的，我会选择跟伴侣到喜欢的餐馆去吃顿晚餐。考虑到“喜欢的餐馆”并不固定，也不意味着一定是“最好的”，把它的名字当众说出来，会叫我觉得有点对不起布里斯托尔其他那么多家好餐馆。[21]但我必须说出来，因为我越是琢磨它，就越是意识到，红色弗林特（Flinty Red）是一个绝妙的例子，圆满地体现了餐桌的美德支撑了最令人满意的美食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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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确保我并非自娱自乐地把自己重视的美德投射到一家除了供应美食别无其他特质的餐馆上，我跟红色弗林特的主厨马特·威廉姆森（Matt Williamson）和业主之一雷切尔·希金斯（Rachel Higgens）安排见了个面。我把各种单词和短语——时令、有机、本地化、公平贸易、动物福利、科技、传统、惯例和欢宴，等等——一股脑地抛给他们，只想看看他们如何应对。令人欣慰的是，每一次，他们的回答都响应了我在本书中所得的结论。看起来，我在红色弗林特所得到的愉悦，并不仅仅是因为马特惊人娴熟的厨房技能，更是因为我跟餐馆的价值观在整体上契合。就连菜单的格式也完美地反映了我的愉悦理想。菜单里不分开胃菜和主菜，大部分菜肴均可按小份点。而且，他们精选的葡萄酒也可以按杯来点。这里不可能出现暴饮暴食的情况——餐馆在大众点评网站TripAdviso上的评价不如预期那么高，实在有些可惜，总有极少数顾客抱怨菜品太小份，拖累了它的得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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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表达的关键并不是，到像红色弗林特这样的餐馆，我所得到的愉悦仅仅是追求其他人类福祉过程中的副产物。相反，我想说的是：即便在这样的场合（也就是说，我的主要目的就是想得到一个愉快的夜晚），也会发生许多无关愉悦的事情，但它们对获得丰富的体验而言必不可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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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或许是最令人振奋的例证：尽管马特和雷切尔对餐馆最看重的是质量和味道，这两点看起来都是道德中性的，但事实反复证明，只有最合乎道德实践，才能最完美地达成这些理想。受虐待的动物肉一般不好吃；与供应商建立良好的公平关系，是获得良好食材的最可靠保障；美味的水果和蔬菜主要来自履行地球管家职责的农民；菜肴份量上的克制，促成了最大的愉悦；在自己尊重的传统内进行创新，带来了最优秀的菜品；欢畅地对待顾客，创造了最佳氛围。虽然，我们并不会简单、乐观地认为，做道德正确的事情，跟做对自己好、能带来愉悦的事情毫无冲突，但亚里士多德说得很有道理：在美好的生活当中，自我利益和善待他人往往自然地走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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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现代西方社会里，暴饮暴食是很常见的现象，但我们的知识和哲学文化仍然倾向于禁欲节制。我们不应该再认为，思想的生活跟身体的生活始终存在不可避免的紧张关系。这也就是为什么我的庆祝活动不仅仅是在家里多吃一份意大利面，或者到一家廉价披萨店吃一顿就算了，而是进了一家挺体面的餐馆——虽说这样的庆祝方式仍然司空见惯。因为前一种做法对自己太苛刻、太清教徒了。毕竟，你不是每一天都能写完一本书，那么，吃上一顿不算太平常的饭，看起来就很合适。日常愉悦之外总有例外情况，在两者之间达成平衡意味着快乐地享受偶尔为之的放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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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奢侈有时也有它的好处。《巴贝特之宴》里的同名女主角把自己继承来的一笔小小遗产用了个精光，为自己效力的社区搞了一次千载难逢的美食盛会。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态度：愿意投入尘世带来的稍纵即逝的乐趣，却又放弃世俗的财富，以及伴随它而来的所有地位和虚假的安全感。过分不乐意把钱花在这些今天有明天无的东西上，就是拒绝承认生命本身的短暂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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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克制，什么时候该纵容自己呢？我们怎么判断我们花在能带来愉悦的事情上的精力是太多还是太少呢？什么时候，一如小说家威尔·塞尔夫（Will Self）所说：“我们能对叉子尖儿上的东西少花些心思，对人生之路尽头的东西多花些心思呢？”没有算法能告诉我们。这需要的是实践智慧，这也是为什么本书一直以亚里士多德作为我们的哲学明灯。他的整体性方法能帮我们在各种同等错误的极端之间找到恰当的平衡。他明白，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必须利用判断和逻辑，愿意接受出乎意外的结果（也即我们得出的答案并不确定，并不准确）。他还认识到，灵魂实际上是跟身体捆绑在一起的，灵魂并非独立的、非物质的存在，而是人类独特的本性，当人的身体以现在的形式组织起来，它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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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学者侯世达（Douglas Hofstadter，主要研究领域包括意识、类比、艺术创造、文学翻译，以及数学和物理学探索）做过精彩的总结：“灵魂，就是大于部分之和的整体。”他认为愉悦是人类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它只是“eudaimonia”的一个促进因素。通常，我们把“eudaimonia”翻译成“幸福”，但把它理解为“蓬勃”更为恰当，因为它包括的不仅仅是积极的影响。一个人，要是能很好地做自己和其他人重视的事情，哪怕他生活艰难，也是蓬勃的，丝毫不亚于其他过着快乐、道德上体面的生活的人。最后，亚里士多德认为，通过培养周到的日常习惯，我们会变成更好的人，生活得更好。正因为吃的日常性质，它很重要。如果我们短暂生活里的每一天都很重要，那么，显然，我们应该每一天都活得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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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里士多德的批评者们认为他的具体建议短得叫人无奈，但简短正是关键所在。亚里士多德的态度以美德为基础，他的主要观点是：怎样生活得好，没有操作手册，因为操作手册会把每一件事都贬低到该做或者不该做的清单上。可很多时候，人们偏偏就这样希望和期待，涉及食品时似乎尤其如此。大家都想知道，我们该吃些什么，不该吃些什么；怎样做一道菜是对的，怎样做是错的；我们应该到什么地方去采购，应该抵制什么人。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清单，无非是一连串的经验规则。在复杂的现实生活面前，简单的规则总是溃不成军。不止如此，更重要的还在于，生活得怎样比生活是什么更加重要。我们需要学习生活的正确方式，即态度、习惯、脾性和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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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为什么一份做什么不做什么的强制性清单无法总结本书中心思想的原因，因为我希望它表现的是名厨埃斯科菲耶的那句话：“知道怎么吃，就是知道怎么活。”再说，任何人都不可能完全掌握这类知识。越来越渊博、越来越明智，跟攻读哲学博士学位就拿到学位、变成博士不是一回事。自由哲学家乔纳森·里伊（Jonathan Ree）曾总结克尔凯郭尔对基督徒提出的看法：“‘成为’（becoming）跟‘是’（being）是相对的。”生活得好，就跟“是个基督徒”一样，不是一种“你能漠然融入的条件”，而是一个持续“成为”的过程。美德，和“自我”一样，是伪装成名词的动词。不过，尽管把餐桌的美德化简成一份家庭实用要点清单太肤浅，我们还是不妨提取一些概要性的真理，解释知道怎么吃就知道怎么活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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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怎么吃，首先是要知道人类的灵体合一性质。吃，和我们所做的任何事情一样，只有跟思想、身体、心思和灵魂结合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带来最多的满足感。当然，我们不见得总是这样做：有些时候，我们只是想填饱肚子继续上路而已。但这应当是例外而非惯例。当我们把思维、情感和身体跟我们所做的事情融合到一起，认识到自己是有着当下、过去和未来的有限凡人，我们才能以完完整整的人类方式进食，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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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怎么吃，就是知道如何思考生活得好的种种实用方面，用最浅显的方式来说，也就是我们必须具备对道德进行推理的能力。这就需要掌握事实性知识，尽管了解事情的现状，并不必然就懂得了事情应该是怎么一回事。它需要严密的逻辑性，能够推导谬误和矛盾——虽说逻辑本身并不会告诉我们一套如何生活的公式。它需要接受判断，学习怎样最好地利用判断，因为美好的生活没有统一算法。因此，它要求你不能照搬流行的正统观念，还要对其加以检查和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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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怎么吃，就是理解我们的饮食选择对他人的影响，承担选择带来的责任。如果我们自己的生活有价值，那么其他人的生活同样有价值，同样能感受痛苦和愉悦，同样有着人生计划和人际关系。顺着指引我们做出自利选择的推理能力，我们应该知道：其他人跟我们一样有着利益，我们的利益在客观上并不比别人的利益更重要。我们或许对自己和家人有着更强的责任心，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对陌生人全无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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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知道怎么吃，既不意味着要做个只知道追求愉悦的纯粹享乐主义者，也不意味着做个摒弃自己鲜活人类本性的禁欲主义者。我们要给予愉悦正当的重要地位。生命短暂，从长期来看，所有人都会归于尘土。为了能够品尝生活里真正愉悦的时刻，我们要感恩地接受自然无意间轻率给予我们的馈赠。与此同时，身为灵体合一的生物，我们重视的显然不仅仅只有愉悦。所以，我们应当以兼顾的、启蒙式的态度对待享乐主义，这样，获得愉悦才不会牺牲我们重视的其他东西，比如真理、爱、理解和创造力，而是反过来，通过这些东西获得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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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听起来很简单，但看似简单的概述，细节上大多十分复杂。我希望表明的是，尽管在核心上达成一致很容易，理解它们的真正含义却困难得多。更重要的是，每个人的认识都是片面的，不完善的。我当然知道，我只是在追求而非嘱咐餐桌的美德。不过，我敢肯定，对生活灵体合一性质的认识，倘若脱离了饮食所属的整体背景，必然远非完整。把一块食物放进嘴里的简单行为，接入了一套复杂的网络，在这套网络里，你生活里其他所有的事情也都互有关联。网络越丰富，你从食物里获得的满足感也就越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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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的美德：餐桌上的哲学思考 译者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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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接到这本书时，我一看作者简介，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来自公认暗黑料理王国、除了炸薯条之外没有任何拿得出手本地菜品的英国人，居然要在公认美食文化千古流传的中国出一本介绍饮食哲学的书呢！一时间，我除了“哈哈”之外别无其他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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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等翻译完这本书，才深深觉得这书太切合时代风尚了。倒不是说书里介绍了什么美食（说实话是真没有），而是，作者对饮食的思考极为到位。大致上，作者认为健康的饮食态度就是健康的生活态度，不能为了所谓的“饮食道德”追求极端。有机种植的蔬菜固然很好，合乎一定标准的工业化种植也没什么不对。如果饲养牲畜的福利得到保障，吃肉也没什么关系。总而言之，本书中提倡的理念，对如今连国内也愈演愈烈的“健康素食”风潮不啻是当头一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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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说到动物福利，我还有一点疑惑的地方。中国人在英美澳等国吃过猪肉之后，基本上有种共同的感觉：当地的猪肉腥臊气大，不好吃（牛肉更是如此）。原因在于，为了保障动物福利，让猪走得没有痛苦，英美等发达国家现在已经使用电击宰杀法，也即先用高压电将猪瞬间致晕，再放血处理。国内则基本上仍普遍采用传统的活体放血宰杀法。那么，站在“中国胃”的角度，如何做出选择呢：是要更好的猪肉口感，还是更好的动物临终福利呢？（好吧，扪心自问之后，我默默在“好吃的猪肉”下点了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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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这本书里的萌点和槽点都特别多，随手一抓就是一大把。译者自己很喜欢，希望读者们也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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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是放上例行的几句老话。由于译者水平有限，或一时的疏忽，可能会出现一些错译、曲解的地方。如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发现不妥之处，或是有心得愿意分享，请一定和我联系。我的信箱是herstory@163.net，新浪微博是@译海小番茄。豆瓣上搜索我翻译的任何一本书的书名，都可以找到我的豆瓣小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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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本书的翻译工作要感谢张志华、李佳、唐竞、李征、廖昕、向倩叶等长期和我共事的小伙伴，谢谢大家的辛苦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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