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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的狂欢：数字时代的交往 第二章 生于七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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橄榄球与足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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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德国作家雷马克（《西线无战事》的作者）在功成名就之后，想到美国去看看，见识一下美国人的生活，可是由于感到自己不懂英语而一直未成行。他的一位朋友问他：“难道你一点儿英语都不懂吗？”他回答说，他只懂几句非常简单的英语——“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我爱你”、“上床睡觉”、“真棒”、“谢谢你”、“再见”。没想到他的朋友闻之大喜，说道：“足够了，足够了。美国人天天说的就只有这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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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许多所谓“名人逸事”一样，雷马克的这段逸事很可能是有人编造出来聊博一笑的。然而这段笑话的确反映了德国人（又不仅仅是德国人）是怎样看美国人的。在他们看来，仿佛美国人的日常生活不是“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而是天天重复由这七句简单的话所暗示的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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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小说家赫胥尼在《美丽的新世界》中说得更为直截了当：自汽车大王福特开辟了一个时代之后，美国人就根本没有听说过有“爱”这回事，美丽的新世界（自从美国建国之后，“新世界”就是美国的别称）里的人只注重实践，“爱”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虚无缥缈了，他们只知道“做爱”。自美国建国以来，欧洲人（尤其是英国人和德国人）对美国人一直怀有一种鄙薄之情。美国建国之初，英国人就给美国人送了一个精致的绰号——Uncle Sam（山姆大叔）。（英国民间传说中有一个名叫“山姆大叔”的笨汉，而“美国”的缩写U.S.，正好就是“山姆大叔”的缩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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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人则把一些琐屑无聊，值不得讨论的问题统统称为“美国式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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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美国从诞生的那一天起就让欧洲人感到不可等闲视之，欧洲人对美国人的鄙视说到底是一种没落贵族对于发迹的穷小子的鄙视，一种具有酸葡萄主义色彩的“鄙视”。美国人的长处是如此明显，这是他们不得不承认的，哪怕是暗中承认；而美国人的短处又是同样的明显，这为欧洲人瞧不起他们提供了极大的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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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美国人就是美国人，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去取悦英国人和德国人。由英国的殖民地脱胎而成的美国以他们强大实力向欧洲从事着“逆向殖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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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个世纪起，美国人又不断地发明了对整个世界产生重大影响的技术。这些技术差不多都导致了相应的时代——从“汽车时代”到“电视时代”，一直到人们正在谈论的数字时代。在《生于美国》一文中，雷登说道：“美国人是彻头彻尾的能工巧匠。我们对精巧奇妙的机械和其它技术着迷。托马斯·杰斐逊不仅写下了《独立宣言》，他也发明了餐桌用的旋转式食品架。人们喜欢托马斯·爱迪生，他发明了许多东西，成为我们的民族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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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堪称“发明（创新）的民族”。这个民族的发明是全方位的发明，从政治的发明到技术发明，再到文化艺术的发明，“美国的电影是一个庞然大物，美国的电视节目在这个星球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人看，美国的音乐风靡全球，它一旦发行，就能在曼谷的大街上听到它。”单就音乐而论，美国人“发明”了五花八门的音乐——“蓝调音乐”、“乡村音乐”、“爵士乐”、“拉扑”、“摇滚”……。除音乐之外，还有“霹雳舞”、“闪电舞”、“牛仔裤”、“巨无霸”等说不清是俗是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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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美国人发明并不断地再度发明（电脑的引发的无穷无尽的发明）电脑（数字）技术。这种技术将影响到人的生活世界的所有领域，从政治、经济、法律、军事，到宗教、哲学、艺术、语言，一直到人们的日常生活，从人的思想（理智）到人的感觉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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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美国人通过发明电脑而“发明”了一个时代——电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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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能穿越时间隧道，从我们现在的世界回到两百多年前（美国建国之前）的世界，我们发会发现这两个世界的差异之大（暂且不论这两个世界孰优孰劣），几乎令你想到人的世界与动物的世界的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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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是什么东西促使这个民族能不断地发明出这么多改变世界，改变人的生存状况的“划时代的”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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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初，面对日本及“亚洲四小龙”的在经济上迅速崛起，面对前苏联的军事实力，有些美国学者担心在日不落帝国萎缩成一个岛国之后，美国人会不会是第二个“大英帝国”。他们哀叹“超级大国的黄昏”即将来临。“美国是否正沦落为第二”的问题一时成为美国人和关心美国问题的外国人的热门话题。而继电脑技术自80年代中后期越来越显示其威力以来，美国人已不关心“新大陆”是否会真的变成“旧金山”的问题了。越来越多的美国人开始相信，他们正迎来一个新的黎明，在美国这片已变得有些衰老的“新大陆”上再生了一个新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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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这样吗？抑或是得志便猖狂的暴发户心态的新的发作？我们不要急于去回答这样问题。或许这类问题在短时间内还难以有答案。在技术突飞猛进的时代，所谓“未来学”或许是最成问题、最自取其侮的学科。在当今时代，令我们憧憬、陶醉，或令我们恐惧、颤栗的预言家（无论他们是基于科学观念、神话的观念，还是基于既像科学又像神话结果什么都不是的观念）像五六月的蝇子一样迅速地繁殖又迅速地销声匿迹。我们无暇顾及这些大放厥词的预言，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们不知道该相信哪一种新出现的预言——当我们正想来相信某一预言时，又有新的有板有眼的预言出现了，并且总是申明以前的预言都是错误的。我们比较有把握的只是历史。“三岁看老”的说法未免夸大其辞，但历史中毕竟包含着一些有关现在和未来的信息。电脑诞生于美国，并且成长于美国，最重要的是，这种成长不是一种走向成熟，走向固定和老化的成长。所以作为美国人当今的“国技”的电脑技术是不断成长又永远长不大的“大孩子”，正如美国人在别的民族人的眼里是一群长不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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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脑技术很像是一种儿戏，令成年人眼花缭乱的儿戏。事实上，美国人所钟爱的一切都有一种儿戏的成分。我们不妨以足球这种被称为当今世界第一运动的体育项目为例来说明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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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的每一个国家（尤其是意大利人、英国人、德国人）都酷爱足球。足球几乎成了欧洲人的一种民间宗教，并波及到世界其它地方。然而这种运动对美国人却没有吸引力。在美国人眼里，这是一种沉闷、乏味的体育运动——20个人在场上不停地奔跑、争抢、射门，严格、复杂的规则，防守常常比进攻显得重要，集体的配合比个人的进攻更重要。一场比赛下来，进不了几个球，甚至可能双方一个球都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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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喜欢的是热火朝天的运动，不断地、尽可能显示成就感的运动（除作为他们国球的橄球外，美国人还热衷于篮球运动，这也是一种热火朝天、在进球数上远多于足球，因而充分地显示“成就感”的运动）。所以美国人喜欢另一种“足球”（美国式足球，即橄榄球），一种在欧洲人眼中与儿童和少年的赶跑打闹无异的运动。欧洲人踢的足球是严格意义上的足球。除守门员以外，球员的手一碰到足球即为犯规。美式足球与“足”的联系恐怕只是临门一脚。在比赛的其它时间里，但见戴着头盔的球员为把球抢到手而不停地赶跑。防守、集体的配合显得次要，只要你能跑得飞快，哪怕你是一个白痴，你都能成为一个橄榄球明星。身为白痴的阿甘（美国电影《阿甘正传》里的主人公）能成为橄榄球明星并不算夸张，但他肯定成为不了一个英式足球的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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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卢汉在比较棒球运动和橄榄球运动时说：“美国橄榄球不固定阵势，任何球员或全体球员都可以在球赛中转换为任何一种角色。因此它在普遍受欢迎的程度上正在取代棒球。它非常符合电子时代非集中化的队组游戏的新式行为。”作为一种集体主义运动的英式足球与作为一种个人主义运动的美式足球的区别，隐含着美国文化与英国以及整个欧洲文化的区别——孩子气的文化与成人气的文化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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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风俗都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要了解被美国人带入到赛柏空间里的风俗，我们应该回到美国历史的源头，即回到1775年7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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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绅士”到“牛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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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四日是美国的独立日，但这一天并不仅仅意味着作为一个政体的美国的诞生。与美国作为独立国家（确立一个国家的独立性）同时诞生的，是独立的美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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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没有欧洲人的身份体系，独立后的美国事实上把每个个体原有的身份一笔勾销。这块大陆重新回到 “自然状态”——一切从零开始。与“旧世界”相比，“新世界”显得既年轻又古老——“年轻”到如同刚刚出生的婴儿，古老到了文明出现前的野蛮或半野蛮状态。与欧洲人相比，美国人在文化上一贫如洗，他们看上去是没有任何精神遗产的“贫民”和“蛮族”。欧洲的“精神贵族”理所当然地认为美国人在文化上没有根基，美国社会充满着市侩气，美国人的内心浅薄无聊。一句话，美国人没有文化。美国的少数心系旧大陆的文化人也自惭形秽，他们认可了欧洲文化精英们的看法，觉得美国人的确生活在一个“愚人乐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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