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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的历程 第十章 重新思考物质和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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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其诞生之初，现代科学就致力于发现知识，并运用它们来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但为什么，在有了所有这些科学知识和技术之后，我们却对地球的生态系统造成了如此广泛的破坏？我们导致了这种破坏，一大部分原因在于，我们并没有深刻认识到，生命可是花费了数十亿年的时间才达到了如今这样的复杂性。那我们的现代意识呢？它怎么没能帮助我们预见到自身生活方式的灾难性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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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导致了这种破坏，或许至少还有一部分原因在于，我们长久以来对于物质本身的理解并不恰当。在十六世纪后期和十七世纪，从自然哲学的激烈辩论中出现了一种有时也被称为“确定论唯物主义”的世界观。其三大思想支柱分别是：（一）宇宙中万事万物都是由物质的微小粒子构成的，（二）这些粒子纯粹是物质的，没有丝毫的主体性，以及（三）这些粒子遵照一套确定论的数学定律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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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利略是首位采取并发展了这一世界观的科学家。他借鉴了在阿基米德那里发现的分析式进路，并借此用数学成功解释了球在斜面上的运动。这样他也抛弃了亚里士多德以及欧洲中世纪哲学家的学说，后者试图通过每个事物内在具有的某种理念式的冲力来解释运动。伽利略及其追随者把关注点从诸如理念或美这样的质转向了量。他们采取的进路引导他们得出了前人所未见的关于自然界的种种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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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进路在艾萨克·牛顿（他出生于一六四二年，伽利略也正好在同年去世）[1] 那里达到了顶峰。牛顿将伽利略的思考方式从滚落的球扩展到了太阳系的行星，并取得了类似的成功。通过假设木星、火星和金星只是一个个由物质构成的巨大球体，而不是神话里的诸神（朱庇特、马尔斯和维纳斯），牛顿提出了它们运行的精确数学轨迹（据此就可以预测它们在以后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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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这些都以严谨的数学方式写进了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它在一六八七年的出版是人类思想史上的一个重要时刻。尽管他的《原理》为确定论唯物主义奠定了基础，但这样的机械论哲学却与牛顿自己对于宇宙本质的神秘主义直觉格格不入。机械论哲学将诸如具有神秘力量的圣林或圣泉之类的古代思想挤到了一边。甚至亚里士多德学派所持的动物有灵的观点也遭到了抛弃。在欧洲各地流传开来的是这样一种新思想：整个宇宙是一部巨大的机器，遵行一套自然规律运转。相应地，人类所关心的议程也为之一新。正如弗朗西斯·培根等人所宣扬的，我们现代人类，凭借自身高超的智力，必须努力去认识那些支配物质的规律，从而让我们成为自然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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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科学家提出对于物质的新理解时，勒内·笛卡尔则从哲学层面上指出，物质本身是被动的、惰性的，心智只存在于人类的脑中。在笛卡尔及其他许多启蒙思想家看来，物质应当被视为不具备主体性的东西。只有人类具有思维和感觉，其他动物和自然的其余部分只是像机器那样运作。所以不难想象，这样的一种还原论世界观如何在后来成为了工业社会为自己肆意肢解地球的生态系统所找的理由。繁茂的森林被砍光，丰富的鱼类资源被耗尽。古老的山顶被移除以挖掘煤矿，厚重的海底被钻孔以开采石油。从这种现代的视角看来，物质存在主要是为人类服务的。自然整个精致的、鲜活的生态系统都可被人类所利用。而这样的一种世界观正是现在的主流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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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时化学家伊利亚·普利高津及其他人率先破除了现代科学对于物质的被动性的迷信。普利高津的一系列实验表明，在特定条件下，化学物质可以自组织形成复杂的、要求数万亿个分子相互协调才能实现的模式。而且它们这样做，并没有得到所谓的指令。没有人类去组织它们，它们也没有什么基因蓝图去指导自己的行为。相反，是它们自己内在的自组织动态过程引导了这些复杂的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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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更简单的理解物质的这种创造性的自组织动态过程的方式是，看看宇宙和地球的演化。不论是笛卡尔，还是牛顿都没有意识到的物质的深层次真理是，经过四十多亿年时间的演化，熔融的岩石将自己转化成了黑脉金斑蝶、大蓝鹭以及莫扎特的美妙音乐。正是由于对这个恢弘的过程一无所知，我们过去才落入了一种幻象，以为我们在这里的角色是对惰性的物质加以再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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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们汲汲于试图控制自然界已然导致了地球生态系统的衰退。陆地上和海洋里的生命正不断在萎缩。地球如今的退化是一种生物的灾难性毁灭，程度之严重是在过去六千五百万里前所未见的。我们的生活方式竟已到了与地球的生命系统如此脱节，以致这样的大规模毁灭我们竟然视而不见的地步吗？是否有可能，我们之所以与自然如此脱节，部分原因还在于我们对于时间的理解也并不恰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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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有机的、与自然的循环密切联系的传统时间感，在人类进入现代后就被抛弃了。取而代之的是现代人类发明的机械式时间。当他们把时钟放在城市的钟楼中供奉起来时，他们便愈加与生命的律动相脱节。每个城镇的居民学会了根据时钟的指针位置组织自己的生活，已经没有什么必要去抬头看日头的位置了。时钟及其标记时间的机械方式慢慢成了人类生活实际上的核心组织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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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这种机械式呈现方式大大提高了工业生产力。现在整个城市的人们都可以在同一个机械式时间的指挥下被组织起来。并且这样的计时工具永远不会停歇，现代的生活和工作于是可以夜以继日地不间断进行。不论是工厂工人，还是投资银行家，每个人都被绑定到了各种机器的网络中，他们有的提供原材料，有的运输成品。所有人协调一致，使得整个过程就像单部复杂的机器那样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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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部“机器”是我们现代人类所取得的重大成就之一。但在这个过程中，技术成了主导，人类却成了附属。他们被裹挟进各种工业模式中，与自然的律动则愈来愈脱节。我们的居住、交通、农业和商业等系统在建构和交互过程中并没有怎么参考自身所处生态系统的各种有机的生命模式。随着数十亿人都被整合进这部巨大的“机器”中，物质生产的水平蒸蒸日上，代价却是在自我毁灭的道路上越走越远。除了慢性压力、亚健康以及人类在其中感受到的异化感，这样一部“机器”还带来了意料之外的后果：它在不断侵蚀着人类经济的基础——生命的生态过程。每一天，生态系统在逐渐恶化，大量独特的物种在不断灭绝，而我们现代人类却由于已习惯了关注别的一些东西，因而对我们的工业文明正在摧毁自身基础的事实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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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种对于时间的更深刻理解，已经在我们对自然的探索中浮现了出来。我们慢慢开始把时间理解为创造性涌现的一种度量。十九世纪的地质学家詹姆斯·赫顿和查尔斯·赖尔等人率先意识到，地球是经过数十亿年的漫长时间逐渐演化而来的。查尔斯·达尔文则以他发现的生物演化时间进一步深化了这种认识。而进入二十世纪，埃德温·哈勃和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完成了这个发现的拼图。他们让我们意识到，宇宙作为一个整体的发展便是历经百十亿年时间的创造性涌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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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要把时间视为中世纪钟表的指针运动，或由石英晶体振荡生成的数字显示，相反，我们可以试着这样理解时间：在宇宙论意义上，时间是宇宙本身的创造性。存在生成首批氢原子的一个时间，存在生成星系的一个时间，还存在地球最终孕育出生命的一个时间。这些时间都不是用任何机械式手段呈现的，却是通过宇宙本身最深层次的种种过程彰显的。类似地，存在宇宙最终孕育出人类的一个时间。而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时间也不是任何机械式时间，而是这样一个宇宙时间：地球本身逐渐开始有了有意识的自我觉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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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伽利略死于新历一六四二年年初，牛顿生于旧历一六四二年圣诞节，转换成新历便是一六四三年一月四日。——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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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的历程 第十一章 地球共同体的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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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开始有了有意识的自我觉知，这是数百万年未有之大变局。身处这一大变局之中，我们该如何应对？我们好比置身于一片黑夜——茫无头绪，却不得不摸索前行。前路不明，我们又该以何为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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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前路不明，是因为我们对于自身更大的目的和命运认识不清。我们在极力寻找某些模式，以便让自己能与一个更辽阔的命运相联系——也就是说，积极参与到地球故事的展开中去。但没有什么比命运更神秘难解了——不论是一个人的、我们这个物种的、我们行星的，还是宇宙本身的。更何况在现代人类看来，这个问题可没有商业和贸易这样的实用问题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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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环顾四周，宇宙中的万事万物似乎都各有其角色，这不免让我们对于自身命运的困惑更显得令人苦恼。原初的大爆炸生成了最基本的稳定物质，恒星则创造出了各种化学元素。地球上的各种事物也不例外，每个物种都在一个更大的共同体中扮演着其独特的角色。海洋里的浮游植物制造出了氧气，让动物得以呼吸。这便是它们所做的重要工作——为每个肺提供勃勃的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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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人类也有这样一个角色吗？对于宇宙来说，有我们存在的理由吗？是有什么重要工作需要我们去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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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现代以后，对于人类命运的种种传统回答往往已经无法让我们满足。而我们汲汲于此或许也揭示出了人类本性中的某种特别之处。其他物种一旦找到了适合的生物群落区，就会在那里安定下来。而我们人类在每个地方都觉得仿佛“是吾乡”，却又总是无法心安。某种内在的渴求驱使着我们不断从一个地方辗转到另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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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我们的命运正与这种渴望去经历、去深入事物更深层次的欲望相关。又或许这正是我们现在在这里的原因——凝聚了宇宙如此的造化之功，我们要成为以人体形式浓缩的宇宙。我们要成为不仅仅只是民族国家的子民，更是宇宙的子民——我们如此亲近宇宙，就如同恒星或海洋之于宇宙一般。我们要认识到自身的角色，从而把维护地球共同体的生生不息当成自己肩负的责任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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