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1836379
打开：周濂的100堂西方哲学课 [:1701832669]
1701836380
打开：周濂的100堂西方哲学课 答问2 希腊之外的轴心文明有哲学吗？
1701836381
1701836382
今天要回答的问题是学友“雨虎2010_THU”提出来的，他的问题是：1.应该说，轴心时代影响下的文明都发展出了哲学，他们的背景是否相同？2.后来大家却各走歧路，个人觉得离不开对个体精神的尊重，这一点才是希腊独特性的一个根基。是吗？谢谢！
1701836383
1701836384
这两个问题都非常重要，可以说是直指根本，要想全面地回答它们，恐怕得写一本书。我不认为自己已经形成了非常成熟的想法，只能在这里谈谈自己一般性的思考，也非常愿意接受大家的批评意见。
1701836385
1701836386
先来谈第一个问题。过去这些年，关于“中国哲学”的说法是否成立，学术界一直争论不休。有的人主张中国没有哲学，只有哲学在中国；有的人认为当然有中国哲学，只是具体的表现形态跟西方哲学不同。20世纪以后的分析哲学家有一个观点，认为所有的哲学问题都是定义之争，中国有没有哲学，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定义之争，也就是说看你怎么定义“哲学”。
1701836387
1701836388
我个人比较倾向于认为，轴心时代的四大文明都发展出了各自的思想传统，但如果要用“哲学”去命名，那就要格外小心谨慎，毕竟“philosophy”（哲学）这个概念是希腊人首创的，中国人只是借用了日本学者西周（1829-1897）的译法。中国古文里没有“哲学”一词，但在《尚书·皋陶谟》中可以发现“知人则哲”和“哲人”的表述。由此可见，在中国思想中，“哲思”的主要对象是人。黑格尔曾经批评中国古代没有哲学，只有伦理。伦理当然就是以人，特别是以人伦关系，作为研究主题的学问。黑格尔的这个批判很不中听，而且好像也没有什么道理。
1701836389
1701836390
首先，西方哲学也很重视人的问题，罗马哲学家西塞罗评价苏格拉底的贡献时就说，他把哲学从天上拉回到城邦，“迫使哲学思考人生和道德，善与恶”。可见伦理问题本来也是西方哲学思考的核心主题之一。古希腊德尔菲神庙上有一句著名的箴言——“认识你自己”，同样也是在强调对于人自身的研究和考察。康德的三大批判《纯粹理性批判》、《实践理性批判》和《判断力批判》让人望而生畏，但是我们也说了，康德哲学最根本的关怀是“人是什么”这个问题。所以西方哲学同样也很重视人的问题。
1701836391
1701836392
其次，中国的传统思想也并不是不关心自然。比如阴阳五行理论，同样也试图对宇宙万物提供一套完整的、系统的解释。
1701836393
1701836394
所以，这么分析下来，好像“雨虎2010_THU”的观点是成立的，轴心时代的各大文明最初都对人或自然的终极问题进行追问，因此似乎可以说它们各自发展出了属于自己的哲学。
1701836395
1701836396
那么到底可不可以这么说呢？我倾向于不可以。
1701836397
1701836398
打个比较通俗的比喻，我们常说“民以食为天”，中国人和意大利人都关心吃，但是中国人发明了饺子，意大利人发明了披萨，虽然饺子和披萨都是面食，可是饺子就是饺子，披萨就是披萨，因为制作方法不同，呈现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的。
1701836399
1701836400
同样的道理，古希腊以降的西方哲学传统不仅关心人和自然的终极问题，而且他们有非常独特的一套探究方法，比如说注重逻辑思辨，重视概念分析，到了近代以后又引入实验科学的传统，这些特点都是包括中国在内的其他轴心文明所缺乏的。事实上，不可否认的是，一直到今天，中国人还是比较缺乏逻辑思辨的习惯和概念分析的能力。
1701836401
1701836402
我个人认为没必要死死咬定中国也有哲学的传统，这么想本身就已经有了低人一等的自卑心态。为什么别人有的我也必须有呢？除非你认定别人的东西比自家的东西好。你看我们中国人就很少会说中国传统也有披萨，为什么不争这个独创权？是因为我们认为自己的饺子也不错啊，你们有披萨，我们有饺子，各美其美，不是挺好的吗？如果觉得披萨好吃，那就把它引进来，就好像如果觉得西方哲学的思辨传统不错，那就把它引进来不就得了？为什么一定要强调中国传统也有哲学呢？进一步说，就好像中国的面也能做出披萨，中国的汉语有一天也能做出哲学，不仅原汁原味，可能还更上层楼。所以我觉得，要点不在于争论中国古代是否有哲学，要点在于现在和未来能不能让哲学说中国话。
1701836403
1701836404
最后，我想简单回答一下第二个问题。说到个体精神，我觉得同样要特别小心谨慎，因为在古希腊，并没有非常自觉的“个人”概念，他们在思考人和自然的时候，主要单位还是城邦和集体，而不是个人。个体自由和个人权利的兴起，要到14世纪文艺复兴和16世纪宗教改革以后才逐渐生长起来。当然，我们必须承认个体自由和个人权利观念对于近代西方哲学的发展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但我不觉得这是轴心文明时期各大文明分道扬镳的主要原因。
1701836405
1701836406
1701836407
1701836408
1701836409
托马斯·阿奎那，祭坛画（局部），意大利画家卡洛·克里韦利（Carlo Crivelli，约1430-1495）绘于1476年。
1701836410
1701836411
1701836412
1701836413
1701836414
打开：周濂的100堂西方哲学课 [:1701832670]
1701836415
打开：周濂的100堂西方哲学课 046 设计论证与打赌说：上帝存在的证明（上）
1701836416
1701836417
1701836418
1701836419
1701836420
中世纪哲学——神学的婢女
1701836421
1701836422
公元529年，东罗马帝国的皇帝查士丁尼为了维护基督教信仰的正统性，下令禁止在雅典讲授异教哲学，并且关闭了所有的希腊哲学学校。从这一刻开始，古希腊哲学彻底终结，西方哲学进入了长达一千年的中世纪时期。
1701836423
1701836424
黑格尔在《哲学史讲演录》中说，这一千年需要我们穿上童话里的“七里靴”尽快地通过。每当读到这个说法，我就会想起读中学的时候，放晚自习回家，必须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街道，路边有一间卫校的解剖室，每次我都会大声唱着歌，一路小跑地穿过这段夜路。对黑格尔以及很多哲学史家来说，中世纪就是这样一个完全黑暗的时期，应该尽快地把它打发了事。
1701836425
1701836426
我对中世纪的看法要比黑格尔正面一些。在我看来，哲学在中世纪虽然成了神学的婢女，但并没有完全停滞不前，而是在一些特定的领域取得了重要的发展，为近代哲学奠定了基础。此外，我们要牢记于心的是，西方文明的源头除了雅典还有耶路撒冷，除了理性还有信仰，因此，要想全面地了解西方文明，二者缺一不可。更何况信仰对于理性的影响并不全然是负面的，一方面它有助于我们意识到理性的限度，为人类打开超验的精神维度，另一方面，宗教信仰还为现代性带来了很多意想不到的结果和资源，例如现代人习以为常的个体权利和平等观念，就是在基督教神学的背景下得到孕育和发展的。
1701836427
1701836428
尽管如此，我还是打算只用五讲的篇幅来介绍这一千年的哲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这个时期的哲学，线索复杂，人物繁多，很多主题与神学纠缠太深，比如三位一体和道成肉身，这些问题很难被没有宗教信仰的现代人理解。还有些问题则毫无意义，甚至非常荒谬，比如臭名昭著的“针尖上究竟能站几个天使”，以及“地狱里真的有蛆虫吗”，等等。所以我思来想去，决定不以哲学人物或者哲学流派为线索，而是围绕上帝存在的证明，唯名论与实在论之争，以及自由意志和决定论这三个哲学主题，为各位读者勾勒出中世纪哲学的基本概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