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忐忑的中国人 7．教授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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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六点半出门，去某报主编家。他是位社会心理学教授，应约为某报写了一篇较长的文章，题目是“勿以善小而不为”。内容嘛，无须赘言，读者诸君自会明了。主编极欣赏教授的文章，已决定作为重点文章推出，希望能引起全社会的讨论。只不过对题目稍存异议，认为未免太直白了点儿，不似学者文章了。电话里说服教授改个题目。教授不打算改。他想，自己那篇文章非是在做学问，而是在谈社会现象。不是为研究生们写的，是为全社会人写的。所以直白的题目，正符合着自己的初衷。他此去主编家，就为一件事，反过来说服主编接受那个被认为“太直白了点儿”的题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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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是个很守时的人，他估计会提前五分钟到主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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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的心情特别好，因为女儿从美国来信了。女儿在信中向他“汇报”三件事：第一，获得了法学硕士学位；第二，已经有了心上人；第三，怀孕了。一个月后，将与心上人同时回国正式举行婚礼，此后定居国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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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件事，一件比一件令教授欢喜。当然，信中还有些别的内容：介绍未婚夫的性格、人品、专业，父亲是一位局级干部，母亲是一位高级会计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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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想，这门亲事，也可算是门当户对了。虽然他在女儿的婚姻问题上毫无封建观念，但门户相当总归是好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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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不说是掌上明珠，也可以说是心中最大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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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中还夹了一张照片，是一对爱人的合影。小伙子形象挺斯文，清丽的女儿，小鸟儿依人似的，和他偎得那么亲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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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收到信那一天起，教授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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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在不是教授才是讲师的年龄被打成了“右派”，结果就由讲师而农民了。所以四十多岁才结成婚。当年的农村女子，嫁给讲师自然是一百个乐意的。但是按部就班地嫁给农民也无所谓。就是都不肯嫁给由讲师而农民的男人。这样的男人既没工资也挣不了几个工分，何况四十多岁了，何况还是“右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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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坚定不移地要嫁给他的，是一名插队的女知青。她嫁给他当年在村里是一个“事件”，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是“无产阶级小知识分子向反动的资产阶级大知识分子的投靠”。尽管他一再“诡辩”——自己骨子里既不反动也不算“大知识分子”，但人们都认为他肯定反动无疑，而且够大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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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因与他结婚，也被时代划入了“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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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们当年是何等的相亲相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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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她死于难产，他怀抱着刚刚出世的女儿痛不欲生。以后他的男人心中便渐渐有一种母性的情愫形成了。这是由于对女儿的双重的爱而形成的，并且每每不由自主地从内心里向外释放，待及他人。尽管他人不因此改变对他的阶级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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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早由当年的讲师而教授了，还出了好几部社会心理学专著，还去国外进行过学术交流，全社会却没什么人拿他当“大知识分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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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一招手，一辆出租车停在他跟前。那是一辆“夏利”。教授坐入车里，伸出手刚要关上车门，后边过来一辆自行车，骑车人的肩头撞在车门上。教授感到大拇指一阵剧疼，低头一瞧，指甲被骑车人的脚蹬子卡于车门，卡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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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刚想说——你这人怎么骑的车啊？却首先听到了那骑车人的一吼——你他妈怎么停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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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用另一只手捂着作疼的大拇指，扭头朝车外一看，见那么凶恶地发吼的，竟是一个女人。五十六七岁，高而且壮。对，不是胖，是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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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想，我不是司机，这话不是问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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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司机瞥了一眼，司机不动声色，暗示他关上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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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只得向那身高马大的女人赔笑脸，抱歉地说：“对不起啊，我下次一定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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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关上车门，车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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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嘟囔：“这女人，张口就他妈的，什么德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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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又冲司机笑笑，息事宁人地说：“哎，在气头儿上嘛。也是可以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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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朝教授的手瞥了一眼，挖苦地说：“您真有涵养，要是我的手指被弄成那样，今天和那女人没完。可恶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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