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忐忑的中国人 2．社会安定以民众安定为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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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深更半夜有人敲门。敲门声怯怯的，毫无信心，如同非语言形式的断断续续的诉说。开了门，门外畏畏缩缩的，凄凄惨惨戚戚的，倚墙靠着一个头发蓬乱、面容不洁、服装不整的来自农村的青年或姑娘。有的还处在少男少女年华。他们的行囊之简令人怜悯。他们寻找到我的家门已证明他们到了身无分文、走投无路的境地。一天清早——推门，推不开。又狭又小又黑两户共用的二层小过廊里，抵门乏蹲，困着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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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任何技术，你文化这么低，你年龄这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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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十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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讷讷的，然而是极自尊地。不认为自己年龄小。我仿佛看到被作践过被摧残过的未成熟的志气的尸骸，狼藉在早已破碎的自尊的下面。我真不知该怎样看待十七岁这个年龄和面前这一个落魄的农村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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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你这孩子呀，出门远行前，究竟怎么想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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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知道你是作家，报上说你心眼挺好……北京只有一个北京电影制片厂，俺寻思，没路可走了，俺得找你……俺就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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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急切切地，她从她的小布包中翻出一份旧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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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读过你的一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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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屋来，坐下，慢慢说——我能给你什么帮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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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求你千万帮俺找个工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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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没有能力帮你找工作啊！再说，你这么弱的身体，能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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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什么活儿都能干！俺什么活儿都能干！在家里，俺顶一个壮劳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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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在她想来，写小说的人找工作，比大汉帮人推一辆小车上坡容易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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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确没有门路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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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须重申这一点。我不得使她对此抱有任何幻想。我心有余而力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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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然的、绝望的眼睛，她的眼睛，定定地盯了我半分钟。既哀且怨的眼神儿，渐渐地渐渐地就在那双眼睛里弥漫——落魄的农村少女身子一软，似会瘫倒。我赶紧扶她，却不承想，分明的，她是要给我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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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一个溺水者向你伸出一只手，而你说：“请原谅……”——那一瞬间，我真希望我是个有权的人，哪怕仅仅有安排一个农村少女在某处不起眼儿的地方工作的权力。哪怕让她擦桌子，扫地，干杂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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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可以给你买火车票，给你路上花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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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绝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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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哪儿来，只能回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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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没个奔头——还不如死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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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然的、绝望的眼睛，她的眼睛，已不再盯着我。既哀且怨的眼神儿，已彻底笼罩了她那双眼睛。她盯着的是作为装饰品悬挂墙上的一柄蒙古刀。分明的，她的话，也更是对她自己说的。我无法判断，在她的内心里，她的自尊是不是已经被城市扫荡尽净——而我是最后的持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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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使我联想到了《哈姆莱特》里流传了一百多年的那句台词——是生？还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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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看去因落魄而变得懵里懵懂的农村少女，逃亡的不是迫害，不是逼婚事件，不是解放前那一种咄咄的贫穷。她逃亡温饱，她逃亡温饱以后的寂寞，她逃亡为了温饱而不得不从事的终年流汗于田间的劳作，她逃亡农村对她的命运的羁绊，她逃亡土地对她的奴役般的占有，她逃亡她的上辈人规定于她的现实。从本质上讲，她并未面临着生与死的抉择。她抉择的是怎样一种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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