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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骚律师》：律师本是江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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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C新剧《风骚律师》的英文名为Better Call Saul（《最好致电索尔》）。在风靡一时的美剧《绝命毒师》（Breaking Bad）中登场的律师索尔·古德曼，成为本剧的主人公。而译名所采的“风骚”，或许取自他在成为律师之前的绰号“风骚吉米”（Slipping Jimmy）。和那些西装假发伦敦腔的大律师不同，不断游走于黑白边缘的索尔律师曾经以“碰瓷”、作秀和招摇撞骗谋生。他十分熟悉这些江湖手段，并且不惮用足江湖求生技巧，来实现自己对正义和公平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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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瓷”：设计好的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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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遥远的伊利诺斯，曾经有个人的外号叫作‘风骚吉米’，这么说吧，当他走在街上，所有小混混都会和他击掌，所有的小妞都会向他微笑，期待获得他的青睐。”开着一辆破旧老爷车，住在按摩店隔壁，只能靠接公设辩护案件（由政府指定律师，代表被控犯有刑事罪行却支付不起律师费的穷人参加诉讼）谋生的索尔律师，向一对双胞胎讲述自己的过去。“那里的冬天能冻死人，那儿的居民大部分都害怕冬天，但吉米一直盼着。他等的不是圣诞节，而是一年一度的碰瓷季节。”这里所说的“碰瓷”，指的是一次“设计好的意外”（staged accident）。在中国北方方言中，碰瓷原指在古董交易时，不怀好意的摊主将瓷器摆在桌角，待人不慎将其蹭落砸碎时，再索要高额赔偿的讹诈骗局。后来，碰瓷便成为此类骗局的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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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到来时，风骚吉米会找一块光滑结冰的路面，州级公路或者密歇根大道，他选好地点，等到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就滑过去，猛地撞上一辆车。呯！他摔得那样狠，五个街区外的人们都跑来看。风骚吉米从未失手，一次他就能索要到6000美元的赔偿。那足够他每天喝老密尔沃基酒，抽大麻到下一个冬天。”听索尔讲述“传奇过往”的，是一对长期在街头玩滑板、同样以碰瓷为生的双胞胎。他们一个拿着摄像机准备拍摄“证据”，另一个突然在路口冲出，撞上不急不慢行驶的汽车，伪装交通事故获得赔偿——据说最好的时候，他们每天也有300美元的入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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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这一次，他们选错了对象——索尔律师自己亦谙于此道，完全不上当。他不但识破骗局，还转而“雇用”他们，针对凯尔曼夫人——一位他打算争取的客户——进行碰瓷。索尔的计划是，当凯尔曼夫人身陷交通事故讹诈骗局时，他挺身而出帮助她脱离困境，从而获得她的信任，赢得一单价值不菲的委托。双胞胎在听完索尔的计划后，欣然接受雇佣，依计行事。谁知在“呯”的一声巨响之后，开车撞人的那位女士并没有下车查看，反而加速开走了。用索尔律师的话说，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因为这样的肇事逃逸，足以构成重罪，可以用它作为筹码，索取更高额的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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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专门研究，美国的公路碰瓷有两个特点。一是针对好车，比如新车、豪华车等，车主往往是有钱人，或是社会名流，怕惹来麻烦，而且往往有较好的保险，愿意接受索赔。二是针对女性和老年司机，因为他们在紧急状态下往往容易紧张，情急之下，难以和专业行骗的碰瓷专家们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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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路上，碰瓷的手法诸多，比如以下几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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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换道急停。骗子先换道至受害者的前面，然后突然毫无来由地踩刹车，造成追尾。一种更高版本的换道急停，是两辆骗子车联手。A车急停，B车尾随急停。后面的受害者追尾B车之后，A车逃离现场。留下受害者面对同样“无辜”的B车，百口莫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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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是放哨急停。骗子的车里，一人专门盯着后面的车。看到受害者司机在打电话或者被小孩子分心的时候，再让骗子司机紧急刹车，形成追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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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是侧撞碰瓷。在双拐弯车道上，骗子在外车道假装直行，待处于内车道的受害车换到外道时，再冲上去拦在受害者车前，造成受害者由于换道错误出事故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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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是假让道真碰瓷。当受害者想换道时，骗子挥手示意让他进入该道。在受害者换道时，再冲上去，同样造成受害者换道错误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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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在美国要碰瓷成功，必须有充分的证据准备。并不是随便揪住一个过路人，就能起诉对方是肇事者。在中国经常出现的碰瓷老人无人敢扶的情况，在美国不那么容易发生。因为根据各州的《无偿施救者保护法》，原告必须要有证据从各个角度证明，帮扶自己的人就是肇事者，才能获得法庭的支持。否则法官会根据“好撒玛利亚人”的法律原则，做出有利于无偿施救者的判决。“好撒玛利亚人”原则，就是指在紧急状态下，绝救者因其无偿施救行为，如对被救助者造成了民事伤害，应当免除法律责任。为此，各州的《无偿施救者保护法》，都就“无偿”和“善良的主观愿望”进行了明确的界定，为避免施救者被讹诈提供了法律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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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设律师的无奈和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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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长一段时间里，索尔律师只能接到公设案件的委托——这大概与他长期和鱼龙混杂的下层市民为伍有关。他代表形形色色找不到律师的、似乎注定有罪的被告人出庭辩护，每次只能拿到700美元的辛苦费。这让他疲于奔命、苦不堪言，还给人造成了“只为罪犯辩护”的印象，以至于那些希望获得无罪辩护的体面人士，不愿意请他作为辩护律师。比如他不惜通过碰瓷争取的凯尔曼夫人，就曾对他坦言，“你好像是那种专门为有罪的人辩护的律师，而我们坚定相信我们是无罪的”，从而拒绝委托他作为自己的辩护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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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设律师制度是一种国家直接雇用律师，为那些不愿或不能聘请律师的被告人提供辩护的制度。这一制度由高曼（Mayer C. Goldman）律师于1915年提议创设，其初衷是消除不同阶层的犯人之间不公平的待遇，并缩减审前羁押期，缓解大城市中监狱人满为患的现象。相比而言，私人律师对于代理费不高的刑事辩护不感兴趣，也缺乏专门深入的研究；而公设律师由于经常接触刑辩案件，客观上经验丰富，更为精通刑辩业务。用《吉迪恩的号角》一书的作者、著名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安东尼·刘易斯的话说，正是由于指定律师对刑事辩护业务经验匮乏、能力不足才促成了公设辩护人的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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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批评说，公设律师领取固定薪水，不受官司胜负影响，可能存在冷淡漠然和例行公事之嫌。不过，近年来公设律师的服务理念也发生了改变。特别是引入当事人满意度与同行评估机制之后，公设律师的工作态度有了重大改善。此外，公设律师逐渐加强早期介入，在被告被逮捕24小时之内立即介入刑事案件，为被告人争取审前释放，并且尽早接触案件，以获得辩护先机——这与过去公设律师只在上庭前拿到材料，出庭走个过场的情况大不相同，也提升了公设律师法律服务的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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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风骚律师》中，索尔正是在各种各样的公设案件中，逐步培养起了刑事辩护技巧。而他的兄长、老律师查克也建议他通过公设案件建立自己的口碑和专业声望——查克自己在出道时，就曾长期面对那些在法庭上咄咄逼人的检察官，并在唇枪舌剑中建立了专业形象，甚至从检察官那里获得了一些客户推荐，并逐步形成了自己的客户关系网络。在有些地方，公设律师甚至被纳入了司法系统工作人员的编制。以马萨诸塞州为例，原本该州为贫困者提供辩护服务主要采取雇用私人律师的模式，财政负担持续增加。对此，马萨诸塞州州长帕特里克推动改革，将依靠合同私人律师和计时收费模式的制度，转变为全部雇佣领薪公设辩护人的模式，将原来的私人律师转变为吃“公粮”的法庭雇员。这位州长认为，通过雇用领薪公设律师，将为贫困辩护服务体系节约上千万美元的花费。可以想象，假如“风骚吉米”通过这类改革成为一名公务员，将会是多么有趣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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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者与巨人的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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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许多美国人一样，我自力更生。通过自己的努力从法律学校毕业，在法庭当公设辩护律师，我给很多走投无路的人做过代理，我相信司法体系，这是我事业的基础。我也有梦想，很多人共有的梦想，自己创业的梦想。我精打细算省吃俭用，我买得起那个广告位了，能给我刚开的律所来个小广告。大家总说，美国遍地是机会。直到今天我还深信不疑，但广告牌竖起来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一家大公司就对我穷追不舍，他们说我损害了他们的生意，他们有钱有权，而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你觉得法庭会站在谁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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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索尔律师在镜头前的一番申诉。在此之前，他刚刚竖立起一面巨大的广告牌，采用了和当地最为强势的HHM律师事务所几乎一模一样的设计。HHM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是霍华德·哈姆林·H.麦基尔和索尔的兄长查克·麦基尔。查克几乎一手创建了这家律师事务所，而哈姆林利用查克患病隐居的机会，巧取豪夺掌握了整个律师事务所的控制权。索尔——他当时的名字还叫作詹姆斯·H.麦基尔，则始终抱着复仇的念头，打算帮助兄长夺回失地，并与哈姆林的“航空母舰”律所一决高下。于是，他在广告牌中穿上和哈姆林几乎完全一样的高级西服，做了相似的发型，还采取了“像素级抄袭”的颜色和图案，“山寨”出了一家JHM律师事务所。自然，哈姆林勃然大怒，向法院申诉，声称索尔的广告牌构成了商标侵犯和客户误导，要求他在四十八小时内拆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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擅长江湖手段的“风骚吉米”当然不会认输。他立即向各家媒体爆料：“这就是经典的弱者对巨人的故事，他靠着自己庞大的律所，践踏小公司……律师自己白手起家，结果被家族大律所踩在脚下。”他甚至怂恿记者：“你难道不想成为搞倒大律所的记者吗？你可以像那些搞倒大烟草公司的记者一样，就像伍德沃德和伯恩斯坦揭露水门事件那样，一战成名。”且不论他对大型律师事务所发动的战争会不会成功，也不考虑这位江湖人士的手法是否妥当，他的境遇一定程度上确实说明了美国律师行业两极分化和强者通吃的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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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的美国法律服务市场，并不是完全由大所一统天下的。但是近年来，大所扩张和吞噬小所的趋势越发明显。他们用高薪吸引优秀的法学院毕业生，从小所挖来骨干合伙人。这让律师行业的浮躁之风更为严重。传统上，律师事务所会给年轻律师提供进修和学习的机会。但是现在，与其投资年轻律师、不如直接挖角儿的经营策略已经占据主流。另一方面，大律所又在行业内“迫不及待地达成共谋”，向《美国律师》等法律刊物提供薪酬数据，“宣扬赤裸裸的商业成功标准”，这些数字成为计算每位合伙人年均收入的基础。之后又产生了律所排名，使得律所进一步商业化，并使法律行业也和其他行业一样沦落到“生意至上”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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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实上，美国和其他地方一样，仍然有大量的中下层民众需要法律服务。更为熟悉民间疾苦与人们需求的草根律师，为那些在各方面都处于弱势的普通人争辩申冤，才是美国传统法律服务的魅力所在。事实上，如果按大中小划分，在美国单独开业或者几人合伙的律所数量并不少，初步统计至少有30万家左右。人们往往称之为“精品律师小店”（Boutigue Law Firm）。但是这类小型律所也越来越面临着窘境——大律所控制着商业资源和话语霸权，在争夺客户和吸引人才方面显得财大气粗。他们还把持着行业的收费标准，草根律师的低收费标准将有可能被视为不正当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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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两极分化使得普通百姓在面对律师费用时往往瞠目结舌。法律服务和其他社会资源一样，更多地向富人们集中。美国前总统卡特说：“我们的律师中的百分之九十在为我们人口中的百分之十服务。”而普通民众能得到的法律服务，恐怕只能是形式上的。这是美国律师行业的顽疾，也是商业规律演进最终的结果——或许，这正是那位出身于江湖、混迹于三教九流、擅长借力打力的索尔律师，在与大型化、商业化和垄断型的“航母”律所的较量与竞争中，能够得到广泛支持并让观众感到快意安慰的原因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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