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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也别说：一桩北爱尔兰谋杀案 八 裂杯子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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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法斯特湖上漂着一座监狱。[1]这是一艘长约150米的皇家海军“梅德斯通”号轮船。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它被用来为皇家海军的潜艇服务。北爱尔兰问题爆发后，这艘轮船作为抵达贝尔法斯特的2000名英国士兵的应急住所被再次投入使用，接着又被改造为皇家监狱“梅德斯通”号——女王陛下的监狱。[2]轮船距离陆地六米远，在一个码头的海港上没精打采地漂着。监狱牢房由甲板下的两个简易宿舍构成。[3]犯人被囚禁在过于拥挤的闭塞空间里，睡的是三层床铺。昏暗的光线经由为数不多的几扇小舷窗透进来。一名囚犯直言，那地方“连猪圈都不如”。[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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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3月的一天，武装警卫押送一名备受瞩目的犯人登上了“梅德斯通”号。他就是格里·亚当斯。在潜伏数月之后，亚当斯在英军的一场黎明突袭中于贝尔法斯特的一所住宅被捕，此刻他被粗暴地领进了船舱。他受到了关押在此的亲朋好友的热烈欢迎[5]，但他很快开始厌恶这个地方，并将之形容为“冷酷而令人窒息的沙丁鱼罐头”。[6]亚当斯或许是一名坚定的革命者，但这并不代表他对生活的品质漠不关心。他喜欢享受美食，而船上的食物却让人难以下咽。[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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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斯还忍受着疼痛。他在被捕的时候拒绝承认自己是格里·亚当斯。相反，他捏造了一个假名字——乔·麦圭根——并坚称这是他的名字。他被带到警方的营地进行审问，最后，一名认识亚当斯长相的皇家阿尔斯特警官走了进来。他看了亚当斯一眼说道：“这就是格里·亚当斯。”可他满不在乎，继续负隅顽抗地表示他们抓错人了。亚当斯最近一直在深思对抗审问的技巧，“我的策略是拒绝承认自己的身份，利用这种手段来对抗审问，”他后来回忆道，“我推断我能用不断声称自己是乔·麦圭根这种死缠烂打的办法来阻碍审讯的进行。”[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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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员痛打了亚当斯，但他就是不松口。他们试过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人歇斯底里地掏枪扬言要毙了亚当斯，结果被另一个人拦下来——可亚当斯依然不为所动。直到感觉审问终于快结束时，亚当斯才承认大家早已知道的事实：他就是格里·亚当斯。[9]此时，审讯员和亚当斯就最基本的名字问题已经纠缠得太久，他设法避开了任何实质性话题。[10]“当然，这次我被迫用了装傻的策略，但我认为这帮我抵挡住了他们的盘问，”他后来评论道，“沉默是最好的策略。所以尽管他们知道我是谁，但这无关紧要。我不能回答他们的问题，因为我根本不是他们认为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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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拽上“梅德斯通”号后，亚当斯去看了监狱的医生，说他的肋骨在挨打之后一碰就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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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吗？”医生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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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的时候痛。”亚当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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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别呼吸。”[11]医生面无表情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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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梅德斯通”号上的员工看上去苦大仇深，并且安保极其严密，但这并非平白无故。两个月前一个寒冷的夜晚，七名共和党囚犯把衣服脱到只剩内裤，在全身涂上了厚厚的黄油和黑色鞋油以抵抗严寒。[12]他们锯断了一根铁条，从舷窗挤了出去，然后一个接一个跳进马斯格雷夫航道冰冷的水中，游到了数百米外的对岸。这些囚犯逃跑的灵感来自一只海豹，他们看到那只海豹设法越过了设置在轮船周围水域的带刺铁丝网。[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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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人全部游到远处的岸边从水里爬了出来。他们浑身湿透，只穿着内裤，满身的鞋油脏乱不堪。带着仿佛刚从恐怖电影中的黑湖里爬出来的怪物模样，他们继续抢劫了一辆公共汽车。[14]巧合的是，其中一个逃犯在加入共和军之前是一名公交车司机。他开着这辆不适合逃跑的车驶入了贝尔法斯特市中心。他们在许多共和党支持者居住的街区停车后，当地孩子立刻像一群蝗虫般蜂拥而上，开始拆卸汽车零件。[15]囚犯们匆忙走进最近的酒吧，仍然光着身子。站在吧台旁边的一些老顾客突然抬起头，被眼前意外而离奇的景象惊呆了。接着，客人们无需多问便毫不犹豫地开始脱下自己的衣服递给这些逃犯。[16]其中一位客人拿出自己的车钥匙扔给他们说：“快走吧。”等到军方出动600人的队伍追捕逃犯时，这些人已经不见了。[17]偷渡出境以后，他们在都柏林举行了一场胜利的新闻发布会，当地报纸将他们誉为“七壮士”。[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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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斯登上“梅德斯通”号后不久，英国当局决定关闭轮船。贝尔法斯特郊外的机场上那座建造了有一段时间的新监狱现已完工。[19]它被称作朗·凯什。[20]有一天，亚当斯和另一名囚犯被铐在一起登上了一架军用直升机飞往这座新监狱。朗·凯什是个怪异的地方。被囚禁在那里的准军事组织成员坚称自己不是罪犯，而是政治犯，他们认为那是一个集中营。它看上去确实像一个集中营：建在荒无人烟四面迎风的平地上，囚犯被关在一连串波纹状的钢制棚屋里，四周竖立着倒刺铁丝围栏、探照灯和哨兵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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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凯什给爱尔兰共和党人留下了鲜明的印象。但亚当斯不会在这里久留。[21]1972年6月，也就是他抵达两个月后的一天，有人喊道：“亚当斯——出狱！”开始他认为这肯定是一出恶作剧，或者是更加可怕的陷阱。[22]不过等亚当斯收拾好行李走出监狱时，他看见杜洛尔丝和玛丽安·普赖斯等候在外准备开车带他回家。她们载着他来到安德森斯顿，同其他共和党领导人就一个极其微妙的问题召开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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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斯被关押期间，临时共和军和英国政府暗中建立了一个秘密渠道。[23]在几次初步往来之后，双方似乎有望进行停火谈判。艾弗·贝尔是亚当斯的共和军同谋之一，他是一个强硬派。贝尔坚持认为，和英国人进行任何协商的必要前提是释放被关押的格里·亚当斯。虽然亚当斯只有23岁，但他已经成了共和军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没有他就不可能进行和平谈判。“除非释放格里，否则去他妈的停火！”[24]贝尔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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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6日，共和军开始停火，英国军方同意响应。[25]就在停火前夕，爆炸和枪击事件不断升级。有人认为这可能是共和军故意为之的策略，意在凸显停火前后的差异。但宣布休战后，共和军领导人承诺遵循停战协定。他们誓言任何违反停火协议的人都将被枪毙，这无意中造成了一种滑稽的夸张。[26]临时共和军宣布他们制定了一项“和平计划”，并将在“适当的时机”公开。[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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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北爱尔兰人原则上反对这种对话，他们坚持认为不应该和共和军恐怖分子进行任何谈判。[28]然而那年7月，亚当斯和其几位共和军代表在高度保密的情况下登上了一架英国军用飞机。[29]除了亚当斯以外，随行人员还包括西恩·马克·斯蒂奥芬、艾弗·贝尔、合群的卷发青年马丁·麦吉尼斯（他是德里的共和军指挥官），以及另外两名共和军领袖戴西·康奈尔和谢默斯·图米。他们降落在牛津郡的一处空军基地，两辆大型豪华轿车正等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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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交通工具看起来或许奢华阔绰，但也让他们心生怀疑。亚当斯过去在酒吧当酒保，艾弗·贝尔以机械修理工为业，麦吉尼斯则是屠夫的助手。这些反叛者对英国人任何浮夸的暗示都高度敏感，他们不允许自己屈尊俯就或感到胆怯。[30]贝尔在此次出行之前表示，尽管他们是作为正式代表团参加一场和平峰会，但他个人不会打扮得西装革履。贝尔讲道，如果说他从历史中学到了什么，那就是英国人最喜欢让爱尔兰人感到不自在。要是东道主表现得一本正经，他将用极其随意的方式进行回应。让他们也尝尝不安的滋味。格里·亚当斯对着装问题持同样的看法，他为这个场合挑选了一件破洞的套衫。[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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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华轿车载着一行人驶入伦敦，送他们来到了切尔西一幢面向泰晤士河的宏伟老房子前。[32]他们走了进去，不由自主地充满敬畏。同时，亚当斯注意到屋外的一块牌匾上写着，画家詹姆斯·麦克尼尔·惠斯勒曾住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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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尔兰人经由陪同走上楼梯，来到了一间摆满书的客厅。[33]随后，女王陛下的北爱尔兰事务大臣威廉·怀特劳走进来友好地问候了他们。[34]怀特劳世故老练，他装模作样地把西恩·马克·斯蒂奥芬的名字念对了——这个细节不禁让马克·斯蒂奥芬心怀感激。不过当他们一一握手时，亚当斯发现怀特劳的手心在冒汗。[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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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特劳开门见山地表示，鉴于英格兰和爱尔兰之间长久以来的历史，他能理解为什么他的客人会以怀疑的眼光看待英国人，但他希望“在我这里，你们能看到一个值得信赖的英国部长”。[36]这是会议的高潮。马克·斯蒂奥芬准备了一份声明，并把它大声读了出来。声明中包括一系列要求：临时共和军希望英国政府公开承认包括南北部在内的所有爱尔兰人民的自决权[37]；他们还希望英方表态将在1975年1月1日前从爱尔兰领土全面撤军。[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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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方的与会者之一是一位名叫弗兰克·斯蒂尔的情报官员。[39]他心情沮丧地默默看着对方的表现。马克·斯蒂奥芬提出这些要求的架势，就仿佛共和军已经在战斗中把英国人拖入胶着状态。当斯蒂尔最初被派往北爱尔兰时，英国政府所秉持的观点是他们不想和共和军对话——他们要打败共和军。[40]血色星期天的大屠杀事件过后，许多英国官员被迫意识到，仅仅通过军事力量恐怕无法赢得战争。[41]在这次会议之前，斯蒂尔一直在秘密地跟共和军代表协商。他以一种轻蔑的消遣心态看待这些人，对于他们坚持采用正规军事组织的术语和服饰的做法尤其感到不屑。“这一切看上去很美好，真的，”斯蒂尔后来评论道，“他们竟然想把自己塑造成一支军队的形象，而不是一群恐怖分子。”[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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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共和军大摇大摆地进入会议室对怀特劳亮出自己的强硬立场后，斯蒂尔认为他们的态度无知到近乎不可救药。[43]他们坚持让英方从北爱尔兰撤军，这无异于要求政府背离不舍弃北部新教徒的承诺，这是根本不可能做出的妥协。[44]随着会议的进行，怀特劳变得沮丧起来。他在自己的回忆录中描述道，共和军发出了“荒谬的最后通牒”，会议因这一蓄意破坏而遭遇“流产”。[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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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亚当斯在会上几乎没有发言，但斯蒂尔一直在观察这个又高又瘦、若有所思的年轻叛军，并对他印象深刻。他听说亚当斯是北部共和军的代表，而且是贝尔法斯特旅的高级军官。斯蒂尔原本以为会见到一个傲慢无礼的街头混混。可当他在这次行程前的预备会议上和亚当斯初次见面时，却发现对方不仅风度翩翩、能言善辩，而且非常自律。这些是一个对话者身上有吸引力的品质，斯蒂尔心想，但这些也让亚当斯成了他们不容小觑的对手。[46]在一次预备会议上，正当亚当斯准备离开时，斯蒂尔把他拉到了一边。“你肯定不想接下来一辈子都躲着我们英国人，”他说，“你有什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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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上大学拿文凭。”亚当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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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拦着你，”斯蒂尔指出，“放弃武力你就可以上大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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