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2894331 无奈的选择：冷战与中苏同盟的命运（1945-1959） [:1702892244]

1702894332 无奈的选择：冷战与中苏同盟的命运（1945-1959） 六 斯大林为维护苏联战略利益的深层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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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894334 尽管很不情愿，尽管想方设法进行补救，但莫斯科毕竟还是按照中国的意愿签署了同盟条约及有关中长路、旅顺口和大连港的协定。那么，斯大林为什么会在涉及苏联远东战略利益的问题上做出如此重大的让步？这里大致有两方面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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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894336 首先是由于国际形势的压力。当斯大林同意重新签订中苏条约以后，《真理报》突然开始大量报道有关中国的消息。从1月1日起，分18次连载著名作家康斯坦丁·西蒙诺夫的长篇文章《战斗的中国》；自1月5日起连续5天在第1版关于社会主义国家报道的栏目中都有中国的消息，其中4天被列为头条。而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3个月里，《真理报》总共只发表了5条关于新中国的消息。[182]特别值得注意的是，1月4日《真理报》第3版刊登了刘少奇1949年11月16日在世界工联亚澳工会代表会议上的开幕词。[183]刘少奇在讲话中突出宣传了中共关于武装夺取政权的经验，提出工会的任务之一就是组织武装斗争，而几乎没有提到斯大林和苏共的榜样。包括苏联代表团在内的很多国家代表团对此不满，认为在工会会议上不应该提出武装夺取政权这样的政治口号。经过商议，大家不同意公开发表刘少奇的讲话。刘少奇对此坚决反对，但还是表示服从这一决定。11月18日中国代表刘宁一在大会的发言，没有再提武装夺取政权的口号。斯大林得知这种情况后，立即致电苏联代表团团长索洛维约夫，指责他犯了严重的政治错误。电报说，苏联领导人认为刘少奇的这个讲话是正确和及时的，命令索洛维约夫马上通知中国代表团，苏联同意中方发表刘少奇的讲话稿，并把莫斯科的这个立场通报给其他国家代表团。斯大林还特意写道：“你们应该立即让毛泽东同志了解我这封电报的全文。”几天后，11月22日《人民日报》在第1版全文刊登了刘少奇六天前的开幕词。[184] 苏联代表团的意见，当然反映的是苏共中央的立场。[185] 然而，斯大林不仅同意在中国报纸上发表这个与苏联意见相左的讲话，而且时隔一个半月，竟然又让《真理报》刊登出来，其中必有奥妙。实际上，斯大林并不赞成中国的革命经验具有普遍意义。[186] 他借世界工联会议事件对中国做出如此明显的友好表示，第一次是在毛泽东访苏之前，希望中国能够收回废除1945年条约的主张；第二次是在周恩来访苏之前，希望中国能够按照苏联的方案签订新的同盟条约。然而，斯大林的算盘再次落空。究其原因，最重要的是，在苏美之间已经形成冷战状态的国际政治格局中，莫斯科绝对不能让美国在中苏关系之中插入一个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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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894338 斯大林对毛泽东本来就不信任，他一直担心中共会走铁托式的道路，特别是对新中国与美国关系的发展心有疑虑。[187] 如前所述，斯大林第一次做出让步，同意签订新的中苏条约，就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第二次让步，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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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894340 1949年底美国调整了对华政策以后，由于缺乏沟通渠道，只得采用公开发表声明的方式。1950年1月5日杜鲁门在记者招待会上公开宣布，美国既无意使用武力干预现在的台湾局势，也不会卷入中国的内战，甚至不会向台湾的中国军队提供军事援助或建议。随后，艾奇逊也召开记者招待会，做了进一步说明。12日，艾奇逊又公开发表长篇演说，继续挑拨中苏关系，提出亚洲目前最强大的力量是民族主义，它与美国的利益和传统政策一致而与共产主义根本抵触。艾奇逊还指出，历史上侵害中国主权和利益的不是美国而是俄国，目前苏联正在夺取中国北方的四个地区，并承认台湾和朝鲜半岛都不在美国太平洋的防御线之内。[188]这明显是美国向中共政权递出的橄榄枝，斯大林看在眼里，急在心头。17日苏联驻华使馆再次报告了美国挑拨中苏关系的计划。报告说，根据可靠情报，“现在美帝国主义在对华政策中非常重视中苏关系问题。美国把希望寄托在当它承认人民政府之后，就可以借助贸易使中国在经济上依附于它，然后再对中国施加政治影响。美国害怕中国参加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体系”。现在美国将通过英国承认中国的机会，试探与中国发展贸易关系的前景，并通过英国人获得所需情报，“作为将来同人民政府建立关系的桥梁”。[189]几天后，苏联使馆又传来了美国人在关岛建立美中间谍学校的秘密情报。[190]这些消息对斯大林无疑是一种极大的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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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894342 对于美国的举动，斯大林立即做出反应。1月6日，维辛斯基受斯大林委托与毛泽东会谈，建议中国政府向联合国要求驱逐在那里的国民党政府代表，并表示苏联将发表声明予以支持。还说，如果国民党代表继续留在安理会，苏联将不再出席安理会会议。[191]1月7日联共（布）中央政治局会议做出决议，为即将到来的以周恩来为首的中国代表团做好各方面的准备，从途中的列车组合、伙食安排、安全保障到宾馆的饮食服务和交通设施，以及接待礼仪，苏联领导人考虑之周密，令人惊讶。苏共中央政治局甚至决定：“与中国代表团出访和在苏联逗留期间有关的一切开支，均由国家承担”，责成苏联财政部从苏联部长会议储备基金中给外交部划拨必要数额的款项。[192]艾奇逊的公开讲演传到莫斯科后，斯大林更加焦急，他立即派莫洛托夫和维辛斯基去见毛泽东，转交了艾奇逊讲话的全文，希望中国与苏联、蒙古共同以相应的方式对此做出反应，并要求中国政府首先发表声明。[193]至于毛泽东后来坚持以新闻总署署长的名义发表声明的动机，尚难以确定，但斯大林对此大为不满并指责毛泽东打乱了原定步骤，却充分说明他对这一问题的重视程度。[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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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894344 美国人比斯大林还着急，为了分裂中苏关系，破坏中苏结盟，1月底和2月上旬美国国务卿艾奇逊甚至亲自出马，安排驻法国大使散布各种谣言和传言，诸如苏联要求控制秦皇岛、烟台、青岛等战略港口；毛泽东被排斥在条约谈判之外，甚至遭到软禁；毛泽东、周恩来、聂荣臻同时出现在莫斯科，国内一定发生了什么问题；中苏条约的不平等条款将出现在秘密协定中；等等。[195]这些举动无形中给苏联施加了巨大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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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894346 将中国纳入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是斯大林控制和影响亚洲局势以对抗美国的战略安排，也是苏联与中国结成同盟关系的基本出发点。如果斯大林让毛泽东空手而归，就必然破坏双方的政治关系，即使苏联能一时保住在东北的特权，也是没有根基的。其结果，苏联不仅无法依靠中国构筑东方阵线，反而不得不与一个时刻想着夺回自己失去的东西的大国为邻，这对苏联的安全将会构成极大威胁。无论如何，斯大林都不会让美国的阴谋得逞。正如有些学者指出的，美国是“斯大林与毛泽东交往中无形的第三者”。[1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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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894348 另一个迫使苏联做出让步的原因，应该与蒙古问题有关。作为构成苏联在远东战略目标的两大要素之一，蒙古问题也是这次中苏谈判必须加以处理的难题。从逻辑和法理上讲，废除了1945年的中苏条约，则中国承认外蒙古独立自然就失去了法理依据。[1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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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894350 尽管如前所述，毛泽东已经许诺不再提出蒙古统一的问题，但是在正式谈判中将如何处理这一问题，中国是否还要旧话重提，斯大林实无把握。因此苏联在这方面也是做好了充分准备的。根据外交部的要求，1950年1月16日外交部的法律专家杜尔金涅夫斯基向维辛斯基报告说，已经为他准备好了1945年11月关于蒙古独立的全民投票议定书的文本，还在档案管理局和第一远东司找到了批准承认独立和准备互换外交代表的公报和1946年2月14日中国外交部与蒙古代表互换的照会书。[198]然而，苏方准备的这些材料都没有用上，因为会谈中一直没有提出蒙古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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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894352 就在1950年1月26日中方递交了关于中长铁路、旅顺口和大连的协定而使苏方大伤脑筋的时候，周恩来突然提出要谈蒙古问题。斯大林不明所以，生怕在外蒙独立问题上再生枝节，神态十分紧张。[199]然而，令斯大林感到意外的是，中方竟主动提出新政权承认外蒙古于1946年宣布独立的既成事实，并建议以互换照会的方式解决这一使苏联感到棘手的问题。不过，周恩来的意思是，在中苏签署同盟条约并按照中方文本签署有关旅顺港、大连和中长铁路的协定后，中国便同意作为新的中苏同盟条约的一个组成部分，公布中国新政府承认外蒙古独立的照会。周恩来随后便向维辛斯基递交了中方起草的中苏关于蒙古问题的互换照会文本。[200]这时斯大林才明白，中方的要求是，不仅在形式上而且在内容上都要废除1945年的条约，如此才能顺利地解决蒙古问题。这就是说，如果不接受中国的条件，不仅中苏同盟难以建立，连蒙古独立问题也要悬置起来。斯大林不得不认真权衡利弊。两天后，1月28日，苏联原则上接受了中国关于中长铁路、旅顺口和大连的协定。[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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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894354 中苏关于中长铁路、大连和旅顺港的协定一经签订和公布，就意味着斯大林所设定的以太平洋出海口和不冻港为核心的远东战略，不到两年后就将不复存在。[202]难道斯大林真的愿意牺牲苏联多年来梦寐以求且来之不易的战略利益吗？苏联坚持要在军事方面使用中长铁路以及要求中国签订秘密的《补充协定》，其目的当然是要以此为补救措施来保证苏联在亚洲的经济利益和安全利益。但仅仅如此，焉能弥补苏联战略利益的损失？苏联未来的远东战略基点又会放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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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894356 笔者注意到，就在1月28日苏方提交了在中国方案基础上修改的关于中长铁路、旅顺口和大连协定两天以后，斯大林做出了一项惊人的决定，从而完全改变了以往苏联对朝鲜半岛的政策。同时，这一决定也反映出他对中苏同盟关系的忧虑和深层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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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894358 战后初期，苏联与美国共同在朝鲜半岛推行托管制，以便在全面选举的基础上建立一个统一的朝鲜政府。随着美苏矛盾的加剧和冷战在欧洲的兴起，美苏在朝鲜问题上的合作也走入绝境，并导致1948年南北朝鲜的分裂。此后，苏美军队陆续撤出半岛。尽管朝鲜南北双方都试图通过武力手段实现各自的目标，但美苏两国却同时采取了压制的态度，而坚持一种以三八线为界互不侵犯的防守战略。[203]1949年 3月金日成访苏时，曾试探性地提出通过武力方式解决朝鲜统一问题，斯大林明确表示反对。[204]苏联的主张是，北朝鲜应建立祖国统一民主阵线，通过进行全朝鲜普选实现和平统一。[205]4月底，金日成又派人探听中国的意见，毛泽东原则上支持武装夺取政权的方式，但希望朝鲜不要急于采取行动，应等待有利时机，中国完成统一后即可派军队帮助朝鲜。[206]美国从朝鲜半岛撤军后，金日成便制定了进攻南方的“瓮津半岛作战计划”，试图立即实现统一。但计划在莫斯科受阻，9月下旬，联共（布）中央政治局正式做出决议，否定了这个计划，认为“这可能给美国人提供以各种方式对朝鲜事务进行干涉的借口”。[207]新中国建立后，金日成再次动心，并写信给毛泽东。但此时中国的统一大业尚未完成，西藏和台湾的问题均未解决，毛泽东不好作答，只能求助莫斯科。在10月26日莫洛托夫为斯大林起草的答复毛泽东的电报中，苏共中央表示同意中国的意见：“朝鲜人民军目前还不应实施进攻行动，我们也曾经向朝鲜朋友指出，他们拟组织的朝鲜人民军对南方的进攻还不能付诸实施”。[208]11月5日正式发出电报表示将帮助中国说服朝鲜人。[209]此后，莫斯科又多次警告苏联驻朝鲜大使什特科夫和军事顾问，“严格地、坚定地”执行“中央关于防止三八线形势复杂化的指示”。[210]直至毛泽东来到莫斯科，在12月16日的会谈中，斯大林还说，“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和平不仅可以保障5～10年或20～25年，甚至可能是更长的时间”。[211]总之，到1949年底，在阻止金日成采取武力手段实现朝鲜半岛统一的问题上，苏联与中国的主张还是完全一致的。然而一个月后，情况就完全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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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894360 1月19日莫斯科收到什特科夫的报告，说金日成在17日的一次午餐会上，借着酒劲再次提出使用武力解决朝鲜半岛统一的问题，并强烈要求与斯大林当面协商。[212]对此，斯大林迟迟没有做出反应。但是，1月30日，也就是被迫接受中方有关中苏协定的条款后两天，斯大林突然通知苏联驻朝使馆，他同意金日成关于进攻南朝鲜的计划，并邀请金日成秘密到莫斯科，商讨具体行动方案。[213]这是迄今为止研究者看到的斯大林为金日成开放绿灯的第一份文件。这个文件表明，苏联此时已经不能满足对朝鲜北部的控制，而是要控制整个半岛，而且还急于通过武力手段实现这一目标。这就涉及对朝鲜战争起源的另外一种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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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894362 过去有一种比较普遍的看法，认为斯大林同意发动朝鲜战争是因为艾奇逊在1月12日的讲演中提到朝鲜半岛不在美国的防御线之内。[214]这种看法混淆了目标本身和实现目标的条件。不错，斯大林决定改变对朝鲜半岛的政策的确与美国的态度有关。以前他担心对南方的进攻会引起美国的干预，所以再三阻止北方采取武力方式实现统一，而在美国明确表示态度后，这种担心似乎就不存在了，至少是风险大大降低。不过应该说，美国是否会干预在朝鲜发生的战争，只是斯大林决定改变其政策的条件，而不是他的目标。也就是说，只有在确定美国不会参战的条件下，莫斯科才有可能同意金日成采取行动，但如果没有苏联本身的利益和在亚洲追求的目标，一贯行事谨慎的斯大林真的单凭艾奇逊一句公开讲话，就甘愿为北朝鲜去冒与美国发生冲突的风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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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894364 几年前，列多夫斯基披露了一份重要档案，引起各国学者的注意。在1950年8月27日给捷克斯洛伐克总统哥特瓦尔德的电报中，斯大林详细解释了苏联在朝鲜战争爆发后没有及时返回联合国安理会的考虑。斯大林所说的一个主要理由是，有意让美国“放开手脚”，“再做一些蠢事”。而事实上美国确实这样做了，“我们退出安理会后，美国陷进了对朝鲜的军事干涉，败坏了自己在军事和道义上的威望”。斯大林还得意地说，美国的力量“被牵制在远东”，而中国的参战又使得美国在战争中“无力自拔”，这样就推迟了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爆发，“为巩固欧洲的社会主义争取了时间”。[215]于是，列多夫斯基推断，斯大林在同意金日成的进攻计划时就预计美国将干预这场战争，甚至有意为其创造条件，而且斯大林已经算定在美国介入战争后中国会出兵朝鲜与美国军队作战。这样就能削弱美国在欧洲的战略地位。[216]这就是说，斯大林同意发动朝鲜战争的目的就是要把美国拖入这场战争，然后再让中国与美国作战。斯大林的确希望人们这样来理解他的解释，以证明他的深谋远虑和神机妙算。然而，斯大林这种“事后诸葛亮”的说法与事前他担心美国出面干预的诸多史实完全不符。实际上，斯大林不过是在其判断被证明是错误的并引起严重后果的情况下，采取了一种把结果说成是动机的掩人耳目、文过饰非的手法。因此，引诱美国参战也绝不是斯大林本来所追求的目标。[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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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894366 那么，斯大林的目标究竟是什么呢？对此，笔者有一个推断。如果斯大林必须接受毛泽东缔结同盟条约的条件而又不想失去其在太平洋的出海口和不冻港，如果斯大林必须寻求一种补救措施来保证或维持苏联在远东地区的这一传统战略基点，那么在莫斯科的地图上，只有控制朝鲜半岛才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满足斯大林的愿望。当然，这也是一个推断，目前尚无直接的文献证据。[218]但是，这样推断也不是没有历史的和逻辑的根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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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894368 朝鲜半岛对于俄国在亚洲战略利益的重要性，仅从地图上观察就一目了然。早在19世纪末，俄国人就认识到这一点。1897年11月11日（俄历），积极在亚洲寻找通往太平洋出海口的外交大臣穆拉维约夫在给沙皇尼古拉二世的信中写道：“我一直以为，我们日后的自由港应选在辽东半岛或朝鲜湾东北一隅。”沙皇在信上御批：“完全正确。”[219]并非只有沙皇俄国看到朝鲜半岛在地缘政治方面的战略意义。1945年4月11日，在中国驻美大使顾维钧的追问下，曾参加雅尔塔会议的美国海军上将李海透露，苏联人有意在最后阶段参加对日作战，其目的可能是想用租借的办法重新占有旅顺和大连。顾维钧显得非常焦急，立即指出苏联这样做的结果将重蹈19世纪末列强在辽东半岛争夺的覆辙。顾维钧特别向美国建议，“如果苏联真的想要一个不冻的海军港口，它可以在沿着朝鲜半岛东北海岸分布的三个日本人建造的海港中找到一个，而它们都与进入中国东北的铁路便利地连接着。苏联可以沿着朝鲜半岛的东北海岸创建一个更为合适的海上走廊，因为这将与它的沿海省份及海参崴相连接”。[220]两个月后，苏联外交部几乎是重复了顾维钧的观点。6月29日，苏联外交部第二远东司的报告指出，朝鲜半岛的战略地位对于保障苏联远东地区安全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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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894370 是年9月，美苏已经以三八线为界划分了双方在朝鲜半岛的势力范围，但仍倾向于通过托管实现朝鲜的独立和统一。[222]于是，苏联外交部继续向斯大林建议，一旦对朝鲜实行托管，“其三个战略地区釜山、济州和仁川必须控制在苏联军事指挥官手里”。“如果关于把朝鲜的这些战略地区给予苏联的建议遭到反对，那么可以提议苏联和中国共同控制这些战略地区”。外交部的另一份报告则提出，“在缔结四大国对朝鲜实行托管条件的协定时，按照联合国宪章第82款的规定，釜山、清津、济州岛和仁川必须规定为进行分配的战略地区。这些地区对于确保苏联与中华民国共同使用的旅顺海军基地的可靠海上交通和通道是非常重要的”，“它们必须处于由苏联政府实施的特殊的军事控制之下”。[223]由于当时签订的《中苏友好同盟条约》已经基本实现了苏联在远东的战略目标，而后来美苏之间爆发冷战时，斯大林的注意力又首先集中在欧洲，苏联不愿意也没有必要在朝鲜半岛与美国发生直接冲突。于是，斯大林放弃了对朝鲜南部战略目标的要求。直到毛泽东访苏之前，斯大林的本意还是维持原有的中苏条约。这样自然可以保证苏联在东北亚的既得利益，而没有必要在朝鲜再引发一场可能导致与美国发生冲突的危机。但是，当斯大林感到苏联在远东的战略利益即将失去时，对朝鲜半岛战略目标的控制当然就提上了议事日程。[224]至于雅尔塔协定，斯大林在同意废除1945年中苏条约时就已经不再考虑这个问题了。在1月22日会谈时，毛泽东提到改变中苏条约将牵涉雅尔塔会议的决定，斯大林说了一句话：“那就让它见鬼去吧”，“我们已经不在乎这些了”。[225]很可能在这个时候，朝鲜半岛的问题已经浮现在斯大林的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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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894372 对此还可以指出的间接证据是，在对外政策中使用“交换”势力范围的手法，在俄国历史上是有传统的。沙皇俄国在1905年日俄战争失败后调整了远东政策，为此曾策划外蒙古地区独立，并与日本达成妥协，推行了一个“用朝鲜‘交换’蒙古”的计划。[226]斯大林利用与西方交换势力范围或被占领国领土来保证苏联国家安全利益的做法也并非没有先例，1944年10月斯大林与丘吉尔在巴尔干问题上的交易即为众所周知的一例。[227]就是在朝鲜半岛，斯大林也曾进行过同样的尝试。1945年8月当美国提出以三八线为界划分美苏在朝鲜的军事管制范围的建议时，斯大林欣然同意，其目的就是试图以美国对朝鲜半岛南部领土的占领来交换苏联对三八线以北日本本土部分领土的占领。尽管由于麦克阿瑟的强硬立场，苏联的计划未能实现，但斯大林以交换势力范围来实现其对外战略目标的手段和意图却是显而易见的。[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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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894374 此外，苏联提出的苏方有权在军事上使用中长铁路的议定书，显然也与此有关。斯大林完全可以预见到，在朝鲜半岛出现的武装冲突，无论其结局如何，都将保证苏联在远东设定的战略目标——获得太平洋的出海口和不冻港。如果按照斯大林对艾奇逊演说理解的那样，金日成在朝鲜的举动并未危及美国的利益，所以美国没有出兵干预。那么，在战争胜利的情况下，苏联就会控制整个朝鲜半岛，仁川、釜山或其他南朝鲜的港口就将替代旅顺口和大连港的作用。[229]即使战争失利，苏联仍然能够如愿以偿，因为东北亚的紧张局势会迫使中国要求苏联军队留驻旅顺、大连，而根据中苏双方的协定，一旦出现战争或危急局面，苏联军队有权使用中长铁路，于是，通向太平洋的铁路线自然也就可以继续为苏联服务了。后来历史的发展就是这样。由于朝鲜战争的爆发，1950年7月11日，根据苏联政府的要求，中共中央指示，对苏联的军事运输全面开放中长铁路和东北的空中航线。[230]1952年9月经过周恩来与斯大林的商谈，中苏双方以互换照会的方式确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建议并请苏联政府同意，延长中苏关于旅顺港协定第二款中规定的苏军撤出旅顺港的期限，共同利用中国旅顺港海军军事基地直至中华人民共和国与日本，以及苏联与日本签署和约。”[231]与此同时，按照1950年的协定，苏联应将中长路归还中国。但就在签署归还中长路的联合公报时，莫洛托夫特意提醒中国代表，关于允许苏联军队使用中长路的秘密备忘录仍然有效。周恩来确认了这一点。[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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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894376 总之，斯大林在解决与毛泽东结盟中的经济利益冲突时，对苏联在远东的战略方针是有缜密的通盘考虑的。而如此设想和计划的结果是，苏联既可以通过军事和政治同盟使中国加入莫斯科的东方集团，又能够保证其在远东的战略利益。这不能不说是斯大林对毛泽东的一个报复：本来斯大林是同意先帮助中共解决台湾问题，然后再考虑朝鲜问题，现在突然秘密召见金日成，讨论朝鲜半岛的统一问题，显然是已经把中共进攻台湾的战役置之脑后了。[233]由此展开，美国学者柯庆生从另一个角度对斯大林发动朝鲜战争动机的判断，也是比较合理的：“正是因为斯大林怀疑毛泽东可能成为铁托主义者或者亚洲的列宁，才使得金日成撬动东亚共产主义运动的努力成为可能。”[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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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894378 通过对中苏第一次外交谈判进程的分析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中苏同盟条约的签订不仅在形式上保证了北京与莫斯科之间的盟友关系，而且在实际上对新中国的政权巩固和经济发展都起到了重要的保障作用。不过，在双方领导人的内心，毛泽东与斯大林之间的猜疑和不满反而加强了。苏联被迫做出的让步和牺牲固然使斯大林心中充满怨气，而毛泽东后来常常提起他在莫斯科受到的冷遇，也充分反映出他当时的内心感受。所以，中苏同盟从一开始就笼罩在一种不祥的阴影中。由此可以认为，存在利益冲突并不影响同盟的建立，虽然可能影响到同盟的稳定性。此外，斯大林被迫接受中国关于东北问题的协定，还导致了一个结果，即苏联为实现其追求已久的远东战略利益，不得不改变对朝鲜半岛的政策。当然，正是由于美国仁川登陆改变了朝鲜战局后，毛泽东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毅然决定出兵朝鲜，单独与美国军队作战，才使中苏之间的同盟关系成为事实，才巩固和发展了中苏同盟的政治基础。这就是历史上时常出现的因果转换的一个典型实例：中苏同盟条约签订导致了朝鲜战争的爆发，而中国参与朝鲜战争则反过来巩固和加强了中苏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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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894380 [1] Русско-китайские отношения，Т.V，К.2，c.187-1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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