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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24552 爪牙:清代县衙的书吏与差役 [:1703122877]
1703124553 第三节 社会基层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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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24555 总役、散役及那些被临时雇来帮忙但在衙门各班卯册上无名的帮役,由于要到乡村地区具体执行各项任务,故而很自然地经常受到当地百姓的敌视。而领役们则不然,因为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是待在衙署里面工作。事实上,有大量的证据表明,相较于总役、散役及帮役,巴县衙门的领役们有时与地方上的各个社区之间有着相当不一般的关系,特别是与那些地方社区的领袖们。我们在巴县档案中经常会看到,领役们与地方社区领袖们之间的关系并非彼此对抗,而是互利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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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24557 巴县衙门领役们和地方社区领袖们之间的合作,乃是基于领役们拥有对所有在其手下办差的衙役加以控制的权力,而这种权力在很大程度上并不受知县的实际控制。如果地方社区领袖们想要削弱或者抵制国家权力对地方事务的介入,抑或想要有效对付个别差役在下乡执行任务过程中滥用手中权力的问题,那么他们最容易收效的办法便是与巴县衙门的领役们而非知县取得联系。因此,地方社区领袖们来到领役工作的班内与后者商议该班的各种事宜,这样的例子也就并不稀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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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24559 最能展示当地社区领袖们与巴县衙门领役们进行合作的例子,莫过于地方士绅常常试图介入领役所在班内那些高级别位置的接充问题。在前面讨论过的巴县衙门居义里粮班右班领役唐树与同班的另一名领役梁淙之间发生的那起纠纷中,当此二人就应当由谁来接充因唐树的哥哥告退而出缺的该班管事之位而争执不下时,来自该班所负责辖区内的三个村子的当地民众代表向知县呈交禀状,阐述了他们自己关于应如何解决此问题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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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24561 公件词讼,其责均在领总之权,一有不良,百弊丛生。正等□伊彼此相争,必生嫌怨。经正查选,该班领役李玉历,素勤慎□公,可以接充管事总役,尚属妥□,不至延误公件。(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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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24563 巴县知县认为提拔谁来做粮班管事并非地方社区领袖们应当过问的事情,后者就此推荐粮班管事人选的做法并不妥当,故而拒绝了他们在唐树与梁淙之外另选他人的建议,任命了唐树为该班管事。但就在几周后,来自该辖区内另一个村子的地方耆老们也联名向知县呈交了一份禀状。这些递交禀状的地方耆老们就像梁淙在粮班内的那些支持者们一样,将唐树描绘成一名明显贪腐堕落且其唯利是图之恶名在当地远近皆知的小人。这些地方耆老们表示,众人无法忍受像唐树这样的毒瘤,他们先前曾与该班的其他粮役们有过交流,得知那些粮役们皆对唐树升任管事表示不悦,如此一来,唐树又将如何能够管束其手下的那些粮役们?这些地方耆老们恳请知县注意此点,并声称唐树显然是想趁新知县初来乍到并不熟知其为人而试图窃取粮班管事之位。(431)这份禀状同样被知县驳回。不过此次的驳回理由显然有些吹毛求疵,亦即声称该份禀状上面未盖上负责登记所收状纸的书吏的印信就被直接呈交到知县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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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24565 在上述这两拨地方社区领袖试图影响巴县衙门新的粮班管事选任所做的努力中,他们都将其所提出的恳求诉诸那种主张掌握行政权力之人本身须品性正直这一正统的政治理念。由于粮班管事掌管着其班内的所有事务,故而理所当然最重要的就是,此位置应由一名不仅能够管束其手下的那些粮役而且自己也不会受金钱诱惑的品行正直之人来担任。虽然在上述这些例子中,知县不愿让地方精英干涉高级别差役位置的接充,但在其他场合,此类介入不仅取得了成功,而且还决定着某一位领役能否保住其位置。巴县衙门西城里粮班左班管事范荣的经历,再次为我们提供了此方面的一个明显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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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24567 且让我们回忆一下本章开篇所做的那些讨论。范荣所负责辖区内的那些乡保与士绅们在禀状中对他的评价,与他所在班内的那些反对者们对他的描述可谓大相径庭。范荣所在粮班内那些反对他的粮役们将他说成是一名皮条客与到处向当地民众进行敲诈勒索之人,而那些地方社区领袖们则将范荣形容为一名其品性和能力都在当地有口皆碑的公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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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24569 先年本邑平起风波,民教不睦……经国主查核,范荣和睦地方,派率公差来里下沙平灞四公馆保护,太平无事……城乡内外教堂教民房内竟被打毁,惟沙平灞保护太平无事,一物未失。如非与里下绅粮和睦,焉能得众踊跃保护?可考老成。现原遭争管未得,因私忿串害。(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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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24571 这些为范荣陈情的地方社区领袖们解释,在范荣升为该班管事之前,管事这一位置是由他的师父兼保举人刘成担任的,由于刘成有各种贪腐行为,于是他们无奈之下来到刘成所在的粮班内,希望由在该班排名第二的胡超来担任管事。虽然他们成功地使胡超被任命为该班管事,但不幸的是,胡超在接充该位置不久后就去世了。更为糟糕的是,按照该班内的排名,管事这一位置此时该轮到由老弱的岑彪来接充。由于岑彪显然无法胜任管事的工作,故而这些地方社区领袖们再次来到该班。经过与该班的领役们商议,大家最终认为应当由范荣来接充管事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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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24573 但是,这一决定让该班内的数名领役——尤其是王升——感到愤恨,因为大家在商议管事人选时对他们未加考虑。因此,王升便施计使范荣与他的师父刘成发生口角,并诬告范荣。王升所做的这些事情,导致范荣被巴县衙门革除。但是,这些地方社区领袖们认为,倘若知县希望他们所在的里得保太平且各项行政事务能够正常运转,则就不能听信那些诽谤之词,而应当让范荣回来重新担任该班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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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24575 况一班管事,承任非轻,并有关碍地方。苟非其人,不惟差必遣误,里内绅粮受害非浅……正等因公起见,不揣冒昧,协代哀怜,恳恩开复原充四名领役,并饬仍前协管,差民两得。均沾无暨,顶祝不忘,伏乞。(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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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24577 应这些地方社区领袖在上述禀状中所请,新上任的巴县知县沈秉堃于是下令对范荣的品行及其与先前所负责的社区内民众的关系做进一步的调查。差不多半个月之后,知县不顾那些对范荣进行抨击的同班粮役们的强烈反对,下令恢复范荣的该班管事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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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24579 当然,并非巴县衙门的所有领役都像范荣看上去的那样能够得到当地士绅的支持。正如那些支持范荣的当地士绅与巴县衙门内部那些对范荣加以指控的粮役们之间的对立所表明的,地方社区领袖常常也是对巴县衙门内各班差役头领们最直言不讳与言辞激烈的批评者。不过尽管如此,在上述这个例子当中,这些地方社区领袖显然站在了范荣的这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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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24581 首先,上述例子,以及当地士绅来到巴县衙门的某个班内与该班差役们商议行政事务与举荐该班内高级别差役位置之接充人选的其他例子,皆意味着巴县衙门的差役们实际上拥有一定的自治权力,而知县在巴县衙门行政运作的许多方面反倒就其实际所起作用而言不甚紧要。管事在其所在班内居于最高的位置,拥有在该班内独立做出各种决定的众多权力。而这让地方社区领袖们意识到与其通过正式程序向知县呈交禀状(那样做可能会被知县认为是在无端干涉衙门内部事务),还不如直接向某班的领役们表达自己对某事的关切并与其一道商议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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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24583 通常只有当事态发展到危急关头或者当某方的利益受到严重威胁时,发生在地方上的许多行政实践才会引起知县的关注。如果冲突真的发展到了这种地步,那么对立的双方就有必要各自经营自己的人际关系、订立非正式的互助合约及利用各种法外的获利方式,而这些安排必须能让地方政务和当地民众都可以从中获益,而非纯粹为了差役们的一己私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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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24585 知县的政绩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维持当地治安的能力,故而范荣的支持者们在禀状当中对于发生在当地乡村地区的那些骚乱所做的描绘,就绝非无心之举。毋宁说,他们之所以这样描述,乃是意图以此来直接触及任何一名希望自己能够在仕途上走得更远的知县都会最关心的事情之一。在此种背景下,范荣在为巴县衙门办事过程中对其手上权力的行使,并非被描述为滥权或非法行之,而是被描述成守护地方太平、安定民心及对他手下那些贪婪无度的差役们加以约束的重要手段。于是,范荣这名先前被其反对者们称作恶棍与“衙蠹”的差役,被正名为一名安守本分的公差,被塑造成一名对于高效施政与德治政府加以坚决捍卫的不可或缺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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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24587 在上述范荣的故事中,我们完全无从知晓范荣的同事们对他的那些指控内容是否属实。范荣自己承认他在当地开了一间客栈,很多当事人在到巴县衙门打官司期间都住在那里。但是,除了那些笼统声称范荣敲诈勒索的指控之词,以及范荣本人针对那些指控所做的同样笼统的反驳,并没有其他能够独立证明范荣是否无辜的直接证据被呈交到知县的面前。范荣起初被巴县衙门革除,并非因为知县知道那些指控内容属实,而只是由于范荣所在的粮班内有相当一部分人都对他如此加以指控。与此类似,范荣后来得以重新回到巴县衙门担任粮班管事,并非因为有什么关键性的证据证明其无辜,而是由于当地的一众社区领袖们向知县上书表示支持范荣。尽管前后两任巴县知县王驰昌与沈秉堃无疑对上述双方的说辞都相当怀疑,但是作为行政手段方面的权宜之计,前者下令将范荣当作一名恶棍逐出县衙,而后者则撤销了前者先前所做出的那个决定,允许范荣作为一名有用的帮手重新回到巴县衙门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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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24589 这件事本身不仅体现了差役(以及书吏)在县衙里所扮演的角色,而且再次将我们带回到关于腐败与正当性的问题之讨论上来。在以上的各章中我曾反复强调,如果是站在朝廷的立场上来看,那么地方衙门中大多数吏役的行为,甚至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在地方衙门里面的存在本身,都是非法的。这里所说的“非法性”(illegality),伴随着源于如下事实的某种“非正当性”(illegitimacy)意涵,那就是书吏和差役们不受儒家意识形态之熏陶与规范性政治价值观之约束,而且他们日常的行事处于官方正式法律规定的直接控制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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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24591 但是在清代地方层面的行政实践当中,却存在着一种实际上必需的非正当性。这是因为,当一套正式制度无法满足县衙行政运作的实际需求时,便会离不开非经制吏役这些以不正当的方式出现在县衙当中的办事人手。为了完成维持地方治安与征收赋税的职责,知县在其上任之初见到差役们时,就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迁就后者,并与他们达成妥协。而此种意义上的迁就,结果导致了本书这几章所描述的那套法外制度的出现。在这套法外制度当中,巴县衙门的书吏和差役们不仅建立起依靠向当地民众收取各种规费作为基础的谋生方式,而且还实践着在帝国官僚机构的其他领域中闻所未闻的某种程度的自主运作权力。地方行政事务实际开展的需求,使得衙门吏役所关心的收入与营生方式获得了认可,并且得以对正统的政治价值观进行重新诠释。从这个意义上讲,位于清帝国各级政府之最底层的县衙,在基本性质上已经偏离了朝廷所宣扬的那套官方意识形态之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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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24593 无论那些深受儒家思想之影响的官员们是如何信奉仁慈的家长式统治与仁政的理念,也不管这套理念通过宣讲圣谕的方式在清帝国境内得到了多么广泛的传播,对于大多数的地方民众来说,官府就意味着书吏与差役。毕竟,县衙的吏役们与当地民众的接触最为直接,也最为频繁。只有在少数的情况下,百姓才能见到知县本人,更加不用说有与知县直接交流的机会。就此而言,社会与国家之间的关系,实质上就是地方民众与衙门吏役之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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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24595 在清朝任何一个县里面的绝大多数百姓眼中,官府并非那些来自上层的高尚品格和道德权威的存储库,而是体现为那些负责征收赋税的吏役们,又或者是那些负责递送衙门传票或催签的差役们,而这些人都要向民众收取各种规费。易言之,这并非一个由士大夫们对一群浑浑噩噩的民众进行道德劝诫的政府,而是一个由一群训练有素的技术专家加以管理的政府。那些技术专家们希望其所付出的劳动能够得到回报,并为此创制出了许多办法,而这些回报如果无法由国家来提供,那么就要由那些他们以国家的名义加以管理的当地民众来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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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24597 然而,如果说衙门吏役从当地民众那里收取各种规费之举导致在此过程中很有可能会与后者发生冲突的话,那么这种做法也开启了当地民众与这些他们眼中的国家代理人之间进行协商的可能性。这是因为,差役们作为国家权力的具体执行者,经常会遇到本书前面部分所描述过的那些从事各种非法活动(例如制售私盐)的个人与社区,但他们有时也会收受后者给予的钱财贿赂,而对此类非法活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类似地,就算某人实际上无法像购买一件商品那样买到那些行政服务,他也至少可以用金钱来换得一个对自己更有利的位置,或是弥补自己在经济上暂时遭受的那些损失。例如在本书前面部分所描述的那种包税制中,地方行政不仅作为国家的臂膀在运作,无论它是扰民的还是仁慈的,并且它还提供了各方在其中进行相互交换的一个空间。而此空间将抬垫这种金钱借贷的非正式操作方式与衙役们的正式位置及其功能联结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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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24599 就此而言,我们或许可以将清代地方行政视为一个各方在其中进行各种互动的领域,而那种传统的国家与社会之区分在此领域当中并不适用。相反,我们在这里看到的是,国家与社会的结构、制度及实践等元素全都融合在了一起,共同形成一个资源体系,而从这个资源体系当中,又衍生出了一种独特的高度在地化的行政实践方式。但这并不是说,帝国政府据以将其权威正当化时所借助的终极性国家权力,或者正统的意识形态表达,在这种地方语境当中就无关紧要了。相反,它们起到了巨大的作用,因为这些元素设定了此一资源体系得以在其中运转的各种参数,并为衙门内外的人们提供了可用来界定并捍卫其个人利益的各种话语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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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24601 但是正如我在前面已经说过的那样,那些正式的制度框架、朝廷颁布的法令及由意识形态推动的各种针对儒家心目中的国家与社会之关系所做的描绘,其本身皆无法准确把握住此种关系在现实当中所呈现出来的诸多司空见惯的面向。因此,我们必须关注的是,众多主体的表达与利益是被通过哪些方式而与地方实践当中的各种元素加以调和的,而这些主体既包括上至朝堂下至县衙当中的官员们及其手下那些为官府办事的吏役人员,也包括形形色色的私人个体。在下一章里面,我将通过对在前面几章当中已然浓墨重彩地出场过的巴县衙门行政运作特征之一(巴县衙门处理案件的实际过程与收取案费的惯常做法)加以专门检视,来进一步探讨上述这些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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