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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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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生经历循环中，程村大部分青少年，经过初中、高中学习后，即进入年轻的劳动力大军。可是，让后代好好读书，改变人生，却是不少程村人一贯的想法。在我调查古村落时，不少村民不断跟我强调，村中心已经坍塌的房子原来是书院，以示其祖先是何等重视教育。在大集体时期，程村终于有了自己的小学，渡桥圩镇有了中学，之后又有了高中部。除参军外，读书曾经几乎是村民唯一能走出程村的通道（况且参军也得至少初中毕业）。从1980年代初至1990年代中期，虽然少数村民仅靠着初中甚至小学文化程度，也发了大财，但在程村人眼里，读书应该还是后代过上好生活的主要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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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种情况自1990年代中后期起出现了重要的变化。程前进的儿子程远方，程守宽的三子程敬业，程敬修的儿子程远文，程敬道的儿子程志远，以及程福稻的儿子程思源等人，即正赶上这种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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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敬业原本长程远方一岁，但因家境困难曾在小学停学一年，故与程远方一道于1994年进入渡桥中学初中部学习。据仍工作于该中学的老教师梁某说，1994年因为财税体制改变，渡桥镇这种农村中学教师的工资就开始出现不能按月到账的情况，至于陆续新出台的文件规定上涨的那部分工资，则更是“画饼充饥”。与此相对，位于梧城和城郊镇的中小学老师的工资则有保障。于是，能想到办法的老师都纷纷调往梧城和城郊镇，导致“师满为患”，而渡桥中学则“生满为患”。不得已，渡桥中学招聘了大批新老师，有一部分是从湖南、江西、广西和贵州的中学“挖”来的老师，有一部分则是本地的高中毕业生。此外，梁老师说，除了少数老教师因为良心上过不去而继续认真执教外，很多任教的老师开始心不在焉。不时有老师办理停薪留职“下海”，有些本来就是合同工的老师，甚至在学期中撂下教务就去珠三角地区打工。直到2001年，这种情况才得以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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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远方说，他当时作为学生都知道老师水平有限。例如，他在渡桥中学读了3个学期，英语课程由一个代课老师教。他和程敬业等同学发现，英语老师根本不会说英语，只能让学生跟着录音机念课文，至于语法则从来没讲清楚过，学生们问课后练习题，老师常没法提供辅导。而在当时的考试科目中，语文、数学、英语历来被认为是主干课程。除此之外，程远方说，当时渡桥中学的校风、学风也不行。学校政教处管得不够严，不少男同学常在教学楼后或树林里抽烟，甚至旷课到圩镇上打游戏机。一些体格粗壮的同学威胁其他同学，索要零花钱买零食或香烟，这种情况也一直未得到杜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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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初中第三个学期结束后的寒假，程远方跟父亲说，要么安排他转学，要么他干脆就不读书，像有的同学那样去打工。身为村干部的程前进托了一位镇干部说情，将程远方送至梧城的一家民办农民工子弟学校就读（该校学位也紧张），每学期学费1500元（约为公办中学的2倍），另交住宿费300元，生活费自理。1997年，程远方考入广州某中专学校。由此，程前进认为，当时送他到梧城读中学，终归还是划得来。尤其与四处“晃悠”的程敬业相对照，程前进感叹，自己的儿子至少还是上了个台阶，比父辈生活得好一点。对程前进这种说法，程守宽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认可的。他有时候会说，程敬业之所以后来爱“晃悠”，其实与他在中学里就已经学坏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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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2003年，程远文也就读于渡桥中学初中部。据程远文说，他读初中时，老师们的水平应该算不错，大部分任课老师都是正规师范大专或中专毕业的年轻老师。但是，从村民重视升学率的眼光来看，其办学效果并未得到实质性提高。2013年清明节，我在程村碰到程远文，他回忆此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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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教学效果就是不好，成绩好的同学少之又少。家里稍微有点钱的，都花钱去梧城读。在这里读的，都是家里没钱的。真的，用现在的话来说，那时我们班上的同学基本上都是“屌丝”[3]，简直就是个“屌丝”集中营……可能也跟小学的基础有关系，人家城里现在都从小学就开始学英语、电脑。我们读小学天天玩泥巴、抓青蛙、捉蜻蜓，到了初中，什么英语、生物、物理、化学完全都是新东西，好难跟上。校风也不好，老师也没办法。那个时候我们成绩稍微好点的，可能还有点希望升学的，老师就把我们的位置排在前面几排。后面的同学就在课堂上打游戏机、玩魔方，还有打牌的。（他们）太过分的时候，老师就说：“你们不学习的，声音小一点，自己不想学，别影响其他同学。”要是不太过分，就不管。他们要是旷课，老师简直是求之不得，免得要管他们。（老师）不敢管，学生惹急了，会打老师，派出所又爱管不管的。真的，有老师被打过的。其实，学生也是自己害了自己，怪不得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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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班同学当中，程远文的成绩虽然尚算较好的，但在中考时仍是“连升学的边都没沾上”，不得不选择此外唯一的“大路”——打工。程远文说，他有近60个同学，升学者只有15人，其中3人考上中专，10人就读本校高中部（三年后5人考入高职），2人前往梧城读高中（三年后1人考入二本院校，1人考入三本院校）。2013年春节，程远文和一部分初中同学在渡桥圩镇举办了一次毕业10年聚会。除极个别同学杳无音信外，大家汇集了绝大部分同学的现况信息，发现基本上依然都是“屌丝”。程远文说，一方面老同学见面唏嘘不已，有的已结婚生子，还在珠三角地区“漂着”的人也不少，还有一些则到处“晃悠”，感叹当年求学时不该太“潇洒”，结果现在“潇洒”不起来了。另一方面，大家又出奇一致地认为，就算当年认真读书，命运可能也差不多，还不如看开点。大家打了一通宵麻将，次日再各奔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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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就程远文的例子和梁老师聊过一次。梁老师承认，1980年代曾考出不少本科生的渡桥中学，如今连梧城的农民工子弟学校都不如。对此，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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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原因来，很复杂。作为老师，我首先觉得我们有一定责任。包括我在内，我们这里的老师水平还是有限。不过，要说水平，我们那个时候，水平更低，却不像现在这样，所以关键是没有用心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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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从总体上来说，这个和政策也有关。现在都拼命地在城里建学校，政府的钱集中投在城里的重点中学上面，越是好中学越能得到更多的钱。这样下去，农村的中学当然就只能是越来越差啦。但是，城里的学校总是有限的嘛，农村子弟去了，挤破头也抢不到一个学位，要么就只能花钱进贵族学校。你说怎么办？我对一些房地产广告也不理解，一说是“学位房”，价格就高高的。我很不理解，为什么政府不把学校质量办得均匀一些，老百姓子弟就近就能进一个差不多的学校？应该让大家低成本而不是高成本上学嘛。这个道理怎么就反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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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的家长们不太重视教育，也是一个原因。现在教育真的是拼资本。你看人家城里人，交给学校的只是九牛一毛，请各种家教辅导、报各种培训班、买各种高端学习辅助工具，那才是教育投资的大头。农村家长，一方面很多人投资不起，另一方面也有人不愿意这样投资。有些家长以为，懂一点文化，能看、能写、能说几句普通话，能出去跟别人打交道就行。甚至，没有文化照样可能也会发大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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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老师极其痛心渡桥中学的升学率，自1990年代中期降下来之后，就再未能实质性的提升。近年，按照统计数字，渡桥中学高中部每年也有三四十人考取“大学”。但在梁老师看来，这些实际上都不算大学，基本上都是高职、高专。梁老师还认为，虽然说升学对于教书育人来说不等于一切，但年轻的学子如果不升学，似乎更加没有好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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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梁老师提及，不少学生向他反馈，在很多职业技术学院里学的知识和技术也不实用。学生从这些学校毕业后，和直接外出打工没有本质区别，父母为此却需要付出3万～4万元学费。作为一个老师，他非常赞同要把职业教育办好，但是如果让农村子弟就只能受职业教育，则既不公平，也浪费潜在的人才（他反复强调，农村子弟中也有很多人头脑非常聪明）。我告诉梁老师，曾连续三年在中山大学面向全校各个专业的通识教育课堂上做过粗略的调查，只有约30%的学生来自农村，而“在农村生活过15年以上的”只有约15%[4]。梁老师表示，对此丝毫都不感到惊讶。据他所知，在1980年代，渡桥中学每年都有人考上中山大学，但最近20年一个都没有，而自此初中毕业后到梧城读高中，再考上者也寥寥无几。在梧县的农村中学中，渡桥中学尚属较好者（正由此才保留了高中部）。梁老师由此估计，“要想从梧县考上中山大学，基本上可以说，读初中就必须在梧城”。他进而感叹，在在职业技术学校暂时还难以学到实用的职业技能的情况下，读书几乎很难再说是渡桥镇的年轻学子改变命运的一个办法——除非到梧城去读中学甚至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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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同陪我去找梁老师的程守德表示，很难说梁老师的具体表达方式，没有因痛心农村教育而略有偏激的地方，但是他说的基本情况是属实的。此后，我又问过程守义，他也认为梁老师的分析确属事实。他还举例道，2005年，他原本提议让6岁的孙子程思源在程村启蒙读书，但程福稻夫妇坚决不同意。在梧城的公办小学进不去，而对农民工子弟学校又不放心的情况下，他们将程思源送到了一个封闭式管理的“贵族”学校。从小学至初中毕业，学费共30万元（含学期中周一至周五的食宿费），每学期安排的主题活动（如春游、秋游、前往广州参观等）另核算和收取费用。2010年，程福稻夫妇将2004年超生的第二个儿子也送到了该学校。对此，程福稻表示，不指望两个儿子将来读太多书，反正他们将来应该也不需要靠读书来改变人生、命运，但希望能让他们有一个比较好的成长环境，至少不能学坏。程守义也终于认为，程福稻的选择是对的，并对孙子会说英语、弹钢琴、画画感到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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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程思源相比，程敬道的儿子程志远说，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世界”里的人。程志远从小跟程守德、程菊长大，在程村小学和渡桥中学受教育。程村大部分村民的育人方式还在继续，大体上都如程志远，而非程思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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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命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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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程村，从物质生活条件来说，无论眼前生活多困难的年轻人，比起他们的父辈、爷爷辈来说，都要好得多。为此，不少中老年人说及一些年轻人所作所为时，常会说“他们没吃过苦”，并动辄“忆苦思甜”，说当年如何困难，有时连饭都吃不饱。程守智也是如此。而对父亲这种“唠叨”，程敬娴有自己的看法。她说，老人们说的当然是事实，而且也确实有一定道理，但他们不能体会现在年轻人也有自己的烦恼。她认为，时代在变，人也在变，各个时代的人，各个年龄阶段的人，有不同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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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的烦恼是什么呢？对我提的这个问题，程敬娴在不同场合给出过好几个答案。它们大体上可归结为“钱不够花”“没权没势”“没劲”“总感觉少点什么”等。在我的追问下，程敬娴曾对后两个答案做出过具体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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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没劲”并不表示不愿干活。尤其在还需要养育小孩的情况下，她和李生毫无疑问都得千方百计想办法，鼓足干劲干活。但是，她常觉得这种生活没意思，再怎么努力干活，似乎都很难想象生活会有多大实质性的改善。甚至，程敬娴认为，现在就几乎可以想象出来几十年之后生活的样子，无非就像她母亲现在做的事情一样，带着孙子、孙女，天天围着锅碗瓢盆转。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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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辈子，好像除了生了两个儿子，把他们养大，其实什么都做不成。其实也就是重复上一代人、上上代人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转了一圈，然后又回去了。这有什么劲？要是像他们有钱的人，或者像你们这种读了书、有工作的人，还可以说搞点事业，多少还有点劲。我们这种，其实一辈子还是为了吃、穿。有时候想想，真的好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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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在场的李生批评程敬娴说：“你这说得有点消极。人活着不都是这些事情吗？有钱的（人）不也是这样？难道他们还能（把钱）带进棺材去？这些东西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程敬娴辩驳道：“死是不带去。（但）生怎么不带来？像人家程福稻的儿子，一出生就已经很有钱了，将来完全可以不用想赚钱的事，吃利息都够啦。这不是生就带来的么？”李生则认为，不管生活有没有意思，反正父母都是为子女尽力而为。程敬娴说：“那当然是的，那是另外一回事。尽力去做是尽力去做，没劲是没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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