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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欧洲的童话都是骗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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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严复论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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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一词，在中西方的文化语境中被赋予的内涵，有天壤之别。中国人说的自由，指的是解除世俗的负累与束缚，比如庄子的逍遥，陶渊明的田园生活，这都是中国人所理解的自由。这种自由，是文明社会里人们对生活的一种超然态度。或许，“自由”一词可能会为庄子、陶渊明这样的高人雅士所不齿，他们可能会觉得，适性自然、自在逍遥才是他们的境界，而所谓的自由，不过就是粗人撒欢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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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西方则不然，西方人对自由的理解，是指摆脱奴隶身份和被奴役的生存状态，成为自由人。在早期的西方社会，他们用来指自由的词和用来指解放的词是一样的。西方的这种自由，是在人和人互相奴役的野蛮人的奴隶社会中，为摆脱奴隶身份而对奴隶主表现出的一种抗争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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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中国社会从炎黄部落开始，就是一个以自耕农劳动为主的社会，早早走出了奴隶社会，所以西方人对自由的理解，在中国人看来，大概类似于动物园里被关着的动物，迫切想逃出动物园的那种向往和追求。这种把自由和奴役相对应的观念，可能会让很多中国人无法获得代入感。中国人通常是把自由和负累对应起来，而不是奴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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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人真正结束他们的奴隶制社会状态，不是古罗马之后，而是近代林肯发起的废奴运动后的事。他们在奴隶制里待得太漫长，而我们在奴隶制里待得又太短暂。所以，当西方人的自由概念传入中国后，严复把它翻译成了“群己界限”。因为在中国的文化语境中，实在无法把要么奴隶要么自由人这种非此即彼的原始人观念，和庄子、陶渊明的超然旷达联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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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勒在《论自由》一书中认为，人的行为具有外部性和公众性，所以不存在绝对的自由，人只要生存在高度组织化的现代社会中，总要遵守这样或那样的规范才行。比穆勒稍早的康德则说，自由即自律，他们两个是对西方人的原始人习性和观念反思比较深刻的。但他们没有给出进一步的解答：个人和社会的界限在哪里？个人对社会让步多少算是处于被奴役状态？社会对个人解放多少算是给了他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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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中国文化里这些问题就好回答了。中国的传统是，从个人到社会是一个多层体系，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层层向外部扩展。个人与社会，对中国人来说，这并不是非此即彼、你死我活的二选一。以身观身，这是讲人性；以家观家，开始有了小范围的公众性；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个人行为的公众性放到了最大。严复所说的“群己界限”，就是这多层之间的分界，在什么层做什么层的事，不要越位和失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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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方像康德和穆勒这样的人毕竟凤毛麟角，他们绝大多数人更倾向把个人行为的公众性和外部性降低到最小值，把个人放大到极致。他们的这种想法，在中国文化里对应的词应该是任性妄为。受这种自由即任性的思想影响，中国也出现了一群看起来挺奇怪的人，他们管自己叫自由主义者，言论和行为看上去都特别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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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自由即任性的思想贯彻到了西方社会的方方面面，他们的文化、政治、经济、金融等都是如此，这也是造成频繁的经济危机、两次世界大战的根本原因。“经济”一词，在中国文化里指的是经世济民，衡量它的一个指标是，天下是不是太平，百姓是不是安康，个体性与公众性是不是和谐统一，这是文明人对经济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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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西方人呢？对经济的理解则相反，他们追求的是个体竞争，拒斥经济行为的外部性和公众性，只要自己过好了，管它洪水滔天，这是原始人对经济学的理解。新原始主义经济学，第一个版本便是亚当·斯密的古典自由主义经济学。英国人的全球统治以自由放任为纲纪，却以两次世界大战和一次大萧条而惨淡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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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麻将馆与大萧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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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农业文明社会时期，人们造反多是因为吃不上饭；而在工业文明社会，一国内部社会动乱、国际上大规模战争最深层的原因，主要是因为商品卖不出去。农业文明时期，社会崩溃是因为不足；工业文明社会反过来了，是因为过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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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剩就会降价，降价企业就要亏损，亏损就要破产，企业破产劳动者就要失业，失业就会没收入，大家都没钱消费了，社会总需求进一步锐减，商品更加过剩。一步步陷入恶性循环，最后就是靠战争来算总账，把存在竞争的其他国家的产能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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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来做一个思想实验：有一家麻将馆，里面很多赌客，刚开始所有的赌客筹码一样多，输光的人出局，赢钱的人麻将馆抽头子。赌局开始后便不停地有人输光出局，给定足够长的时间，那么麻将馆最后只会剩下一个优胜者，我们暂称他老王好了。到了最后，麻将馆就无法经营下去了，因为供需结构崩溃了。这个模型，就是亚当·斯密的古典自由主义经济学。麻将馆，只负责提供场地和抽头子，其他的什么都不管，让赌客们自由竞争，甚至觉得麻将馆连抽头子都不要抽，那就更好了。而那个所谓的看不见的手，就是大家都想赢钱、不想输钱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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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思想实验里，麻将馆相当于政府，抽头子相当于税收。麻将馆不想歇业，就得把崩溃的需求再制造出来。这时候亚当·斯密的那套原始人经济学1.0版就行不通了，需要进一步升级。麻将馆要重新经营，唯一的办法就是让那些输光的人重新获得筹码和老王继续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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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将馆需要怎么做呢？让那些已经输光的人给麻将馆做点差事，麻将馆从抽头子中获得的筹码再作为酬劳付给输光的赌客。如果抽头子的钱太少，麻将馆还可以向老王借钱，实行财政赤字政策。这就叫扩大政府开支，刺激经济，原始人经济学2.0版就升级好了，这个版本叫凯恩斯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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输钱的拿到钱后，给定足够长的时间，他们的筹码又被老王赢光了，就这样一轮又一轮地赌下去。在凯恩斯主义模型中，输钱的其实已经成了傀儡，本质上变成了麻将馆和老王之间在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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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典自由主义模型中，麻将馆抽头子赚的钱和老王赢的钱都不会全部流入市场，这是一个需求递减的供需结构。而在凯恩斯主义模型中，麻将馆抽头子的钱和老王赢的钱，都抛向了市场，表现为筹码总投放量增加，但会出现一个极限，老王把这些扩张出去的筹码都赢光之后，他就不可能再继续赢得比总筹码供应量更多的钱。需求无法进一步扩张，这时候经济就出现了滞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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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人经济学2.0版凯恩斯主义也不灵了，怎么办呢？麻将馆还得想办法经营下去。在凯恩斯主义模型里，老王的内心应该是很崩溃的，赌了半天都是在跟麻将馆老板玩过家家。于是，很多人认为之所以出现滞胀，是因为政府干预得太多。大家一致认为，麻将馆老板可以去歇歇了，但这个游戏要想继续下去，必须得想办法让输钱的手里有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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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说，要不这样吧，我每次赢光你们的钱，再返还给你们一部分。老王每次赢一百个筹码，就会交给麻将馆五十，分给那些亏货们，这就是高税收、高福利政策。原始人经济学3.0版出现了，这个版本叫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再加上一些周边理论，它还有一个比较花哨的艺名——华盛顿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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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自由主义经济学派中，有个很红的偶像巨星——伦敦学派的哈耶克，他的大多数观点可以概括为三句话：凯恩斯是坏蛋，麻将馆老板最讨厌，老王我爱你。但对怎么从根本上解决经济危机，他并没有给出有价值的解答。解决这个复杂的难题，显然超出了他的能力和才智。要不怎么说人家是偶像派呢！不过偶像派也有偶像派的好处，到哪里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圈一堆小白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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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看实力派，芝加哥学派的弗里德曼。弗里德曼比以上这些人脑洞大得多，他认为解决需求不足的根本办法是提高总筹码的供应量，所谓货币创造需求。他反对麻将馆进行财政扩张刺激经济，而主张在筹码供应量上做文章。亏货们又被老王赢光了，弗里德曼对亏货们说，你们可以利用信用消费继续赌嘛，于是亏货们纷纷借了钱接着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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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意味着筹码投放量增加了，需求也增加了，但赌徒借的钱总得要还吧。为了扩张货币和需求，明显没有偿还能力的人依然还会有人继续借钱给他们。借钱给没有偿还能力的人，风险很大，所以贷款人会把风险卖给保险公司，意思就是，如果赌徒违约不还钱，保险公司替他们还。当大规模的赌徒无法还钱时，保险公司因赔不起只能宣布破产，贷款收不回来，接着引发作为贷款人的银行破产，所以美国在2008年爆发了金融海啸、次贷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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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原始人经济学中，无论它升级到了哪个版本，只要它无法解决麻将馆魔咒，经济危机早晚都会来，只是或早或晚、或强或弱的区别。从根本上讲，先有文化上的欧洲中心论鼓吹古希腊文明这种原始人文化，然后是政治上的民主和极端个人主义，再上升到经济层，就是自由放任的原始人经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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