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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素：日本文化的根本（插图增订版） [:1704895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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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素：日本文化的根本（插图增订版） 九 万物一体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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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知道，人的社会性是人性的本质，是人类生存的根本之道，这也就像孔子所说的“不与斯人之徒而谁与”（《论语·微子》）和孟子所说的“不若与人（乐）”那样，是己非一人而“与人”的理念。只是由于为私利私欲所驱使，“与人相克”“与人相对”的功利心才应时而生，使得人类的共存共生心以及对此的自觉性丧失殆尽。正因为此，才产生了从人类家庭生活关系出发来思考问题的人伦之道。而人伦之道的核心，就是基于人类家族道德之上的共存共生的社会道德。应该说，这是人之本性的彰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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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家族道德还是社会道德，都不过是人伦道德的组成部分，亦都是人类共存共生之道的反映。如果把这种人伦之道扩展到自然界，则成为共存共生的自然之道。也就是说，人伦之道不仅是就家族道德、社会道德而言的，也是就自然界而言的，它使人类所具有的宗教性和道德性扩展到自然界，从而使世界万物也有了人伦情感。而创建以这样的人伦道德为目标的理想世界，应是中国宋明时代儒学家的共同追求。所以，他们所倡导的“万物一体”论，应当被视为孔子“仁”学思想发展的究极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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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一体”论的集大成者是明代的王阳明。王阳明把良知作为“万物一体”论的根本。而良知即道德的感知，亦即道德的法则。他以达到“万物一体之仁”为目标，以实现良知之体的“真诚恻怛”为手段。在王阳明看来，以良知为本体的“万物一体”论，就是把家族生活延长到社会生活，进而延长到自然万物，其实质乃孔子所说的“不与斯人之徒而谁与”的仁的究极之境地。这样的“万物一体”论，其实可以说是对庄子齐物论的超越。而功利的思考方式则是阻碍“万物一体”论的思考方式。尽管功利主义也讲人伦道德，也持有超越之立场，但人性为恶乃其本质之规定。因此，“万物一体”论若不能切实克服功利性的思考方式，就不可能达到理想之目标，更无法实现现实性与理想性的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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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宋明儒学家所倡导的“万物一体”论相比较，笔者认为，崇物的思考方式也许更加简易直截。这是因为，崇物的思考方式因其宗教性而变得更为自他一体，从而使其弃绝功利心也变得更加容易。但是，即便是崇物的思考方式，如果不能做到“物各付物”而使物各得其所的话，那么“万物一体”论的理想目标也是不可能实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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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一体”论或者“崇物”论的前提是“观物”，亦即对“物”的深刻观察和思考。而“观物”有三法：“一曰大观，二曰小观，三曰深观。”所谓“大观”，就是把“物”置于悠久时间和广阔空间中加以观察。所谓“小观”，就是精细观察事物的法则及其原理。所谓“深观”，就是洞察事物的本质。若无此“三观”，“万物一体”或者“崇物”恐怕就会流于空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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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说来，崇物若不接受基于制物的科学思维方法，似乎就不能实现其理想世界了。这里有必要对崇物思维方式与科学思维方式的关系问题稍作阐释。我认为，崇物的思维方式既产生于科学思维方法之前，又产生于科学思维方法之后。也就是说，崇物的思维方式乃贯穿于人类思考的全过程。一般来说，具有全一之心的崇物的思维方式，需要深浅精粗的各个思考层面。如果说素朴之思考是粗浅的，那么要想探究事物之属性，就需要科学之思考。换句话说，只有通过科学思考，才能透彻了解事物之属性，也才能把握物质的三维空间及其与其他事物的联系，从而探究其存在的法则和原理。非如此，崇物就不能发展和进化。然而，任何事物皆非静止固定之存在，而是多种层面、多种属性的生生变化不息的过程，因而仅仅依靠科学思考又是不够的。若无崇物之思考，就会使人的认识失之简单和片面。科学思考与崇物思考的关系，犹如树木的枝叶与根本，前者是枝叶，而后者才是根本。科学思考虽具备了解事物某一特定属性的理知型功能，但缺乏把握事物之全体及根本的直观型功能。因此，科学思考若脱离了崇物思考，就会成为“无根之草”，或谓“游骑不归”，从而失去自（我）他（者）之灵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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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讲的“万物一体”论，是把人类的社会生活作为中心的，而很少涉及山川草木等自然物。而日本人讲的崇物论，则是由自然崇拜而来，所以是把山川草木等自然物作为中心的。近年来，随着环境问题的日益严峻，生态学的思考显得越来越重要了。这些问题，若基于崇物的理念，就容易解决多了。然其前提，则是须对传统的“万物一体”论尤其是崇物论有充分的自觉。这就是日本人的崇物的思维方式所显示的世界性意义。换言之，西方的制物思想只有与日本的崇物思想合二为一，才能真正成为具有世界价值的思想库，从而推进人类思想文化的大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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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当承认，笔者所说的崇物的思维方式与日本远古的神道思想密切相关。但正如J.W.T.梅森所言，日本人过于自我抑制的文化性格，使之对自己传统的神道资源缺乏充分的自觉。梅森在其名著《神ながらの道》（冈信一良日译，中文可译作《神来之道》——译者注）中，对神道思想曾作过详尽论述，现摘要于下，以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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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过度的克己心和自我压抑性，妨碍了他们自己对潜在意识中的独创性的理解。这点无论在社会生活中还是日常生活中都是会被经常感知到的。日本人常以自我压抑是社会的理想状态这种错误观念来抑制自己，因此神道的创造性发展也仅停留在潜在的意识和主观的理解之中。尽管他们宣称神道比佛教具有更加优越的精神原理，因而也更加适合现代生活；较之儒教，神道在内在哲学的见解上亦更加深远；而且神道还比西方文化具有更高层次的调和性，使物质进步与精神理想主义相结合。但所有这些，却并不为我们所知晓。……西方文化至少有一个地方优越于日本，即它们了解自身，自觉地分析自己的过去，不断地增强自己的表现力。因此，西方文化能从精神层面提炼出新思想，并依照客观的回味与意见交换而不断扩大知识面。相比之下，日本在直观的、潜在意识的生命观上的确优越于西方；另外神道的普遍创造精神观也要比西方精神主义更具现实性。但是在现代，为促进人类的幸福，比起内在情感来，自觉、自我表现、自我分析的活动会更具活力。如果日本在保持其潜在意识的直观能力的同时，又能使自觉的、自我表现的分析能力充分发展起来，那么，日本文化就将达到其他民族所不可企及的高度。反过来，如果日本人不去发展自己的内在独创性，而只是到海外去寻找自我的灵感，那么日本精神和神道的创造精神，就会埋没于潜在意识的沼泽之中，而使日本未来的进步和发展变得越来越无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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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伏见稻荷大社（主祭稻荷大神）的千本鸟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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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素：日本文化的根本（插图增订版） 十 自我抑制性与自我主体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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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表面上看，大凡主张自我主张型的人都会坚持自我主体性，反之，主张自我抑制型的人就自然属于自我主体性缺乏的人了。其实不然。之所以这样说，其理由就在于日本人的自我抑制是崇物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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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抑制与所谓“退步思量”有相通之处，究其至极，便可达到“无我”的境地。依笔者之见，所谓“无我”不外乎弃绝“三私三我”，即“私欲、私情、私见”这三私和“我欲、我见、我执”这三我，其中最关键的是要避免执着。也就是说，即便追求无我，也不能刻意地去想无我，不然就会陷于“我执”。所以道家主张“无无”，佛家主张“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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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崇物，自然就会自我抑制，自然就会达到无我，也自然会达到弃绝无我的境界。如此一来，“崇”也自然变成了“无崇”。不仅如此，最后就连“无崇”也在弃绝之列了。因此可以说，到了“无崇”之“崇”，即达到了“崇”的极致。这也就是苏东坡对程子所说的“敬而无敬”的境界，亦类似于泽庵禅师在教给柳生宗矩剑道时所主张的“无敬之敬”的境界（参照拙作《技と心》，收入《中国思想における理想と现实》，东京，木耳社，19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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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崇”并非盲目地崇拜物和崇敬物，问题的实质，是希望回归物的本来生活方式和存在方式，使物得其所，即所谓“物各付物”，若不是这样，就不能称为真正的崇物。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努力感知万事万物的本质，从“无我”入手，通过全一之心来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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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来，关于“崇物”的自我抑制就成为真我之实现的过渡，而真我的实现，就必须发扬活泼的主体性。因此，日本人的崇物及自我抑制，不仅不是压抑了自我主体性，反而是积极坚持了自我主体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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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影片《深夜食堂》中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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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日本人的自我抑制性，外国人往往会把它误解为日本人不擅长通过论理过程以表达自己的意愿，从而表现为暧昧性、模煳性和欺瞒性的民族特性。其实，这种误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日本人传统中潜在的崇物之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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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所谓物即宇宙的森罗万象。无一物是固定不变的。一切可称为物质的或精神的东西，都是由“气”组成的。而“气”并不具有同质性，“气”中存在着无限异质的成分。物无非是由“气”组成的一个主体的存在，其主体性亦因质或量的不同而呈现出各自的差异。无生物与生物、植物与动物、动物与人……但凡天下万事万物，概莫如此。而且即使同质的东西，其内部之“气”亦有优劣、多寡等差异。不过，既然都是一“气”所生，那么宇宙的森罗万象便都属于一个共同体，人类也只是这一共同体中的一分子，而不能认为人类是万物中具有特殊权利的存在。因此故，其他万物也与人类一样，都是具有尊严的存在。只不过人类在其中被赋予了特殊优秀的品质，所以才具备了超越的特性。相对于宇宙万物，人类之心不能不说是非常精妙的，这是人类创造丰富多彩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根本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