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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观止 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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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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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语》是先秦时期的历史文献汇编，包括《周语》、《鲁语》、《齐语》、《晋语》、《郑语》、《楚语》、《吴语》、《越语》八个部分，其记事起自西周穆王十二年（前990），迄于东周定王十六年（前453）。关于其作者，司马迁认为是鲁国史官左丘明，现代学者多疑之。《国语》汇编了相对独立却又缺乏明晰历史记时的众多故事，主要反映了儒家的崇礼重民、敬畏天命等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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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公谏征犬戎[1]周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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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王将征犬戎[2]，祭公谋父谏曰：“不可。先王耀德不观兵[3]。夫兵，戢而时动[4]，动则威。观则玩[5]，玩而无震。是故周文公之《颂》曰[6]：‘载戢干戈，载櫜弓矢[7]。我求懿德，肆于时夏[8]，允王保之[9]。’先王之于民也，茂正其德[10]，而厚其性，阜其财求[11]，而利其器用。明利害之乡[12]，以文修之[13]，使务利而避害，怀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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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我先世后稷[14]，以服事虞、夏。及夏之衰也，弃稷弗务[15]。我先王不窋[16]，用失其官[17]，而自窜于戎、翟之间[18]。不敢怠业，时序其德[19]，纂修其绪[20]，修其训典[21]，朝夕恪勤[22]，守以惇笃[23]，奉以忠信，奕世载德[24]，不忝前人[25]。至于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莫不欣喜。商王帝辛[26]，大恶于民，庶民弗忍，欣戴武王，以致戎于商牧[27]。是先王非务武也，勤恤民隐而除其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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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先王之制：邦内甸服[28]，邦外侯服[29]，侯、卫宾服[30]，夷蛮要服[31]，戎、狄荒服[32]。甸服者祭[33]，侯服者祀[34]，宾服者享[35]，要服者贡[36]，荒服者王[37]。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先王之训也。有不祭则修意[38]，有不祀则修言，有不享则修文，有不贡则修名[39]，有不王则修德；序成而有不至[40]，则修刑。于是乎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让不贡[41]，告不王[42]。于是乎有刑罚之辟[43]，有攻伐之兵，有征讨之备，有威让之令，有文告之辞。布令陈辞，而又不至，则又增修于德，无勤民于远。是以近无不听，远无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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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自大毕、伯仕之终也[44]，犬戎氏以其职来王[45]，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46]，且观之兵。’其无乃废先王之训，而王几顿乎[47]？吾闻夫犬戎树惇能帅旧德[48]，而守终纯固[49]，其有以御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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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不听，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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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公谏厉王止谤[50]周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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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王虐[51]，国人谤王[52]。召公告曰：“民不堪命矣[53]！”王怒，得卫巫[54]，使监谤者[55]，以告，则杀之。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56]。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谤矣[57]，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障之也[58]。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59]，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60]，为民者宣之使言[61]。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62]，瞽献曲，史献书[63]，师箴，瞍赋[64]，蒙诵，百工谏[65]，庶人传语，近臣尽规[66]，亲戚补察[67]，瞽、史教诲[68]，耆、艾修之[69]，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70]。民之有口也，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71]；犹其有原隰衍沃也[72]，衣食于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73]。行善而备败[74]，所以阜财用，衣食者也[75]。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76]？”王弗听，于是国人莫敢出言，三年[77]，乃流王于彘[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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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不许请隧[79]周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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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文公既定襄王于郏[80]，王劳之以地[81]，辞，请隧焉。王弗许，曰：“昔我先王之有天下也，规方千里[82]，以为甸服[83]，以供上帝山川百神之祀，以备百姓兆民之用[84]，以待不庭不虞之患[85]。其余以均分公侯伯子男[86]，使各有宁宇[87]，以顺及天地，无逢其灾害。先王岂有赖焉[88]？内官不过九御[89]，外官不过九品[90]，足以供给神祇而已[91]，岂敢厌纵其耳目心腹[92]，以乱百度[93]？亦唯是死生之服物采章[94]，以临长百姓而轻重布之[95]，王何异之有？今天降祸灾于周室[96]，余一人仅亦守府[97]，又不佞以勤叔父[98]，而班先王之大物[99]，以赏私德[100]，其叔父实应且憎，以非余一人[101]，余一人岂敢有爱也？先民有言曰：‘改玉改行[102]。’叔父若能光裕大德[103]，更姓改物[104]，以创制天下自显庸也[105]，而缩取备物[106]，以镇抚百姓，余一人其流辟于裔土[107]，何辞之有与[108]？若犹是姬姓也，尚将列为公侯，以复先王之职，大物其未可改也。叔父其茂昭明德[109]，物将自至，余何敢以私劳变前之大章[110]，以忝天下[111]，其若先王与百姓何？何政令之为也？若不然，叔父有地而隧焉，余安能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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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公遂不敢请，受地而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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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子知陈必亡[112]周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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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王使单襄公聘于宋[113]，遂假道于陈[114]，以聘于楚[115]。火朝觌矣[116]，道茀不可行也[117]，候不在疆[118]，司空不视涂[119]，泽不陂[120]，川不梁，野有庾积[121]，场功未毕[122]，道无列树，垦田若蓺[123]，膳宰不置饩[124]，司里不授馆[125]，国无寄寓[126]，县无旅舍[127]，民将筑台于夏氏[128]。及陈，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南冠以如夏氏[129]，留宾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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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子归，告王曰：“陈侯不有大咎[130]，国必亡。”王曰：“何故？”对曰：“夫辰角见而雨毕[131]，天根见而水涸[132]，本见而草木节解[133]，驷见而陨霜[134]，火见而清风戒寒。故先王之教曰：‘雨毕而除道，水涸而成梁，草木节解而备藏，陨霜而冬裘具，清风至而修城郭宫室。’故《夏令》曰[135]：‘九月除道，十月成梁。’其时儆曰[136]：‘收而场功[137]，偫而畚挶[138]，营室之中[139]，土功其始。火之初见，期于司里。’此先王所以不用财贿，而广施德于天下者也。今陈国火朝觌矣，而道路若塞，野场若弃，泽不陂障，川无舟梁，是废先王之教也。周制有之曰：‘列树以表道[140]，立鄙食以守路[141]，国有郊牧[142]，疆有寓望[143]，薮有圃草[144]，囿有林池，所以御灾也，其余无非谷土，民无悬耜[145]，野无奥草。不夺农时，不蔑民功，有优无匮，有逸无罢[146]，国有班事[147]，县有序民[148]。’今陈国道路不可知，田在草间，功成而不收，民罢于逸乐，是弃先王之法制也。周之《秩官》有之曰[149]：‘敌国宾至[150]，关尹以告[151]，行理以节逆之[152]，候人为导，卿出郊劳[153]，门尹除门[154]，宗祝执祀[155]，司里授馆，司徒具徒[156]，司空视涂，司寇诘奸[157]，虞人入材[158]，甸人积薪[159]，火师监燎[160]，水师监濯[161]，膳宰致餐，廪人献饩[162]，司马陈刍[163]，工人展车[164]，百官各以物至，宾入如归。是故小大莫不怀爱。其贵国之宾至，则以班加一等，益虔[165]。至于王使，则皆官正莅事[166]，上卿监之。若王巡守，则君亲监之。’今虽朝也不才[167]，有分族于周[168]，承王命以为过宾于陈[169]，而司事莫至，是蔑先王之官也。先王之令有之曰：‘天道赏善而罚淫。故凡我造国[170]，无从匪彝[171]，无即慆淫[172]，各守尔典，以承天休[173]。’今陈侯不念胤续之常[174]，弃其伉俪妃嫔，而帅其卿佐以淫于夏氏，不亦渎姓矣乎[175]？陈，我大姬之后也[176]，弃衮冕而南冠以出[177]，不亦简彝乎[178]？是又犯先王之令也。昔先王之教，茂帅其德也犹恐陨越[179]，若废其教而弃其制，蔑其官而犯其令，将何以守国？居大国之间而无此四者，其能久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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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180]，单子如楚。八年，陈侯杀于夏氏[181]。九年，楚子入陈[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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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禽论祀爰居[183]鲁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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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鸟曰爰居，止于鲁东门之外二日。臧文仲使国人祭之[184]。展禽曰：“越哉[185]，臧孙之为政也！夫祀，国之大节也[186]。而节，政之所成也。故慎制祀以为国典。今无故而加典，非政之宜也。夫圣王之制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187]，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非是族也[188]，不在祀典。昔烈山氏之有天下也[189]，其子曰柱[190]，能植百谷百蔬；夏之兴也，周弃继之[191]，故祀以为稷。共工氏之伯九有也[192]，其子曰后土[193]，能平九土，故祀以为社。黄帝能成命百物[194]，以明民共财[195]，颛顼能修之[196]，帝喾能序三辰以固民[197]，尧能单均刑法以仪民[198]，舜勤民事而野死[199]，鲧障供水而殛死[200]，禹能以德修鲧之功，契为司徒而民辑[201]，冥勤其官而水死[202]，汤以宽治民而除其邪[203]，稷勤百谷而山死[204]，文王以文昭[205]，武王去民之秽[206]。故有虞氏禘黄帝而祖颛顼[207]，郊尧而宗舜[208]；夏后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鲧而宗禹；商人禘舜而祖契，郊冥而宗汤；周人禘喾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幕能帅颛顼者也[209]，有虞氏报焉[210]；杼能帅禹者也[211]，夏后氏报焉；上甲微能帅契者也[212]，商人报焉；高圉太王能帅稷者也[213]，周人报焉。凡禘、郊、祖、宗、报，此五者，国之典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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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之以社稷山川之神，皆有功烈于民者也[214]。及前哲令德之人，所以为民质也[215]。及天之三辰，民所以瞻仰也；及地之五行[216]，所以生殖也[217]；及九州名山川泽，所以出财用也。非是，不在祀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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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海鸟至，已不知而祀之，以为国典，难以为仁且知矣[218]。夫仁者讲功，而知者处物。无功而祀之，非仁也；不知而不问，非知也。今兹海其有灾乎？夫广川之鸟兽，恒知而避其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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